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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章 ...

  •   清晨的眠川弥漫着干燥的清香。
      昨夜,她落荒而逃了。
      到楼下还碰到了吊儿郎当走来的苏怀瑾,他朝赵颜懒懒地挥手,笑得松松垮垮:“小颜快回去吧,捉乌龟,七缺一呢。”
      赵颜觉得自己当时内心还挺强大,居然还有心思吐槽捉乌龟的规则。
      回到撞色屋一看,大家果然围在一起玩扑克,双胞胎一见到她就尖叫着扑了上来,手都不让洗的就把人又拉又扯过去。
      “原本还想着他俩男生玩累了就在这儿将就一晚,怎么知道他们自己订房了。”赵颜洗漱下来后,双胞胎已经被轰去睡觉,大人们还窝在一楼的厅里,陈大哥喝着枸杞茶说。
      “就是嘛,刚都准备把沙发床拉出来了。”子茵轻轻踢了下沙发。
      阿凯擦着头发,说:“是啊,再不济,楼上还有被褥,茶室也挺大的。”
      “哎哟。”陈嫂嫂给年轻人泡了金银花,“这楼下两个房呢,我们那还是大房,让陈乐真陈乐陶和我们住一间,剩下一间给他们不就得了。”
      幸好,这些都没有成真,不然她肯定还会碰上徐步阳,今早也不一定走得了。
      她是借口甲方有问题,提前溜了。
      昨晚和大家一起待到睡觉的时间,也给罗熙瑜看了昆虫的照片,等身体卷进被子里,夜正浓,良窗幽夜,天气乍凉,她这才尝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睁眼闭眼,都是别人拥抱的画面。
      你说这天花板,那么干净做什么。
      赵颜一面提箱走,一面等小白车。雪白的木芙蓉开在秋光里,几朵淡淡的红,全不畏叶底薄薄秋霜,依着袅袅纤枝,迎着朝霞试妆。
      一辆小白车正驶在对面街,赵颜呆站着时,听到后方冲着她“噗噗”声。
      窗户降下后,阿里斯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摆手问早安:“这么早啊,画画人。”
      “啊,早啊。”没等赵颜迈腿,轿车已经率先开了上来。
      “去哪儿啊?送你去吧。”副驾的窗也降下了,阿里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歪着头问。
      “我下山,去车……”多亏这一见面,赵颜想到还要回去拿笔电,改口道,“回燕巢,方便的话,就劳烦你把我送到山下的地铁站?”
      “上来吧,朋友。”阿里斯绅士地推开了副驾的门,“我顺路,送你去。”
      话都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推脱的。
      “你怎么也这么早?”上车后赵颜问。
      “有个老伙计约了我喝早茶。”阿里斯瞥了她一眼,“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
      “呃……谢谢,不用了。”
      再说她也没什么胃口,如果她没逃,再过一个半小时就是和大伙儿吃早餐的时间了。
      “随你,那边白糖糕也很好吃,你可以去试试。”阿里斯东拉西扯了些奇奇怪怪的话题,还说到了老当益壮的大吉,车内开着晨间广播,径直地开过了地铁站,一路回到住处。
      “燕巢”大门紧闭,地面淌着光,应该是喂猫的阿姨还帮忙拖了地。
      只有赵颜一人回来了。
      临行前,她浇了花,让白豆出来活动了下,清理了猫窝,把设备和工具装进箱子,关门,叫了车去车站。

      打上列车到回到自己家也就两个小时不到,赵颜还在车上画好了张头像,给昨晚一个顾客发过去。
      赵颜父母家是园区里一幢小复式。车库没车,赵父赵母上周旅游去了,明早才回来。
      院墙的叶子花长到了墙外,台阶旁,赵母种的一株红玫瑰、一株粉玫瑰漫不经心地开出了几朵花。赵颜打开门,闻到屋里熟悉的味道,它不属于任何一类香气,难以归类到任一种专业词下,但又几乎是所有人都会有的、或都向往的,家的味道。
      她掀了防尘罩,打扫了一楼和自己的房间,再画完剩下的头像,一天已经过了一半了。
      其实没有过分饥肠辘辘的感受,可还是得吃点东西,于是她拿着钥匙出了门。
      赵父赵母在当地经营了一家小餐厅,旅游时,都会雇赵父的妹妹,也是赵颜的姑姑帮忙打理。
      姑姑自己在隔壁的工贸大楼里还开了间美容院,她四十有几,一直未结婚,活得很潇洒。
      “哎,颜颜什么时候回来的?”赵淑曼从柜台后迎上来,她剪了很有层次感的短发,画了浅棕色的眼影,黑色的休闲长裙,裙腰松松地束了条细小的珠带,很有风韵。
      “姑姑,今天你坐镇啊。”两人拥抱了下,店里熟稔的阿姨也过来打招呼。
      “先去坐,我叫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赵淑曼把赵颜往里推了下。
      阿姨把位子上餐牌收走,换了杯柠檬茶上来,十几分钟后粉面和小吃也端了上来,都是赵颜爱吃的。
      “怎么,这次待几天啊?”赵淑曼坐到对面,夹了个饺子。
      “过完中秋再看吧。”赵颜想到“燕巢”和那里的人,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着急地转移话题,“太多了姑姑,我吃不完。”
      “哟,你什么时候吃这么少了!” 赵淑曼显然不信,让她吃到饱再说。
      “我打盒桂花糕去看看爷爷。”赵颜咬着粉说。
      “行,老爷子下午可能下棋去了,你要没见着人,就去楼下或者隔壁张伯那里瞅瞅。” 赵淑曼又坐了会儿,就起身忙活儿去了。
      爷爷住在旧式花园的单元五楼,里面设计很简朴,道路和花坛基本都是灰白的水泥。赵颜提着轻糖的桂花糕和枣糕先去中央的小花园看了看,没见到人才走去了八栋大堂,按了电梯。
      早建的小区最高十层来,开始都没电梯,是近几年才新装上的。
      赵颜在门口按了几下门铃,见没人开门,就走去了对角的张大爷家。张大爷家家门大敞,一眼就能直通客厅,两个老人正坐在垫子上下象棋。
      自家爷爷摸着棋子,全身贯注。
      赵颜隐到墙后,提着饭盒在门侧等着。她抽出手机,先回复了赵父问她是不是回家了的信息,下边陈嫂嫂他们那个十点起就开始吵吵闹闹的群聊不断冒上来,再有子茵中午的私聊。
      “赵颜,你和那谁闹矛盾了?”
      以及,徐步阳半个小时前的信息。
      “你什么时候走的?”
      什么啊。
      赵颜不知该怎么回,敲了敲屏幕,退了。
      她看了屋里一眼,战况似乎很焦灼,对局的人都沉吟不语。赵颜无意识地用鞋后跟磕鞋尖,少顷听到楼道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年过六旬的一位妇人提着袋苹果走过来了。
      她额头爬了浅浅的笑纹,看到门口站着人时,脸上微微一愣,随机眼睛一睁大,笑道:“哎哟,你是……是那赵颜?”
      赵颜也愣了,脑内飘过零零散散的几个称呼,她揪了个最保险的,说:“张婆好啊。”
      “哎好好好,怎么不进去啊。”
      张婆手背扇动像赶小鸡一样叫赵颜进门,自己朝里面大叫了声:“赵老高,你家孙女来啦!”
      里面的人被喝得脊梁一震,赵颜爷爷扭过头来,看清走近的赵颜后笑颜逐开,“哎,颜颜什么时候来的。”
      “刚吃完饭过来的。”赵颜叫了声“爷爷”,还没往下说就见张婆踏着矫健的步伐走来,很轻地拍了下张大爷的头,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张明俊,我让你扫地你扫了没?”
      “扫了啊。”张大爷一手摸着头,另一只还在摸棋子。
      “扫了?”张婆扬手一指,“我出门前扫帚在那现在还在那呢!”
      张大爷咿咿呀呀片晌,奈何实在嘴笨,根本无从辩驳,只好听话地去拿扫帚。
      赵颜看向自己爷爷,两人对了个眼色,赵颜将饭盒放到爷爷手里,抢先拿起扫帚,哈哈道:“张婆,我来吧我来,让张爷爷和我爷爷下棋。”
      “来来来,张大俊,我们再战一回。”赵颜爷爷撸起袖子走回棋局前。
      “哟赵老高,我看就是你自己想下。”张婆抽走了扫把,边走向厨房边喊道,“颜颜也去坐吧,我给你们削点水果。”
      赵颜还是把地扫了扫,然后坐到爷爷旁观棋。
      张婆还把苹果切成小兔形状,糕点透着明媚的琥珀色,两者放一起,犹如月色下,白兔跳下了月桂树。
      楼道时不时响起哐当的关门声。
      一个下午这样摇摇晃晃过去了。

      赵颜和爷爷去餐厅吃了晚饭,陪爷爷走回去后,自己再回家。
      赵父赵母要凌晨才到,她便一个人在家打发时间,顺便给弟弟拨了个视频。只是赵至夏那边才刚起床,挂着牙刷答非所问几句后,就把他姐电话挂了。
      大概是良心过意不去,过了会儿又打回来。
      只要在家里,许多东西即使在变化后,都会回到原本的样子。
      当赵颜抱着碗哈密瓜,翘着腿看新更的超自然主题剧时,门铃响了。
      “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啊。”发小撑着腰站在门外——就是一起躲冰箱后还被吓得不敢睡觉那个。
      “刚回来,没来得及。”赵颜侧着身子招呼她进门,问,“今晚不用带晚修?”
      发小是重点高中的数学老师。
      “带什么晚修,放假了!我散步回来经过看你家亮着灯,猜是你在。”发小捏了块碗里的哈密瓜,叹了声“真甜”,怂恿赵颜再切点。
      “你怎么当了老师都没点正经样啊,还偷我瓜。“赵颜佯怒瞪了一眼,从冰箱里拿出剩下半个哈密瓜。
      然而发小出了校门就毫无羞耻心,甚至在旁边指指点点:“啧,我俩讲什么正经啊,你切大块点。“
      他们各自都已经成为敢于挑战的人,看完周更剧后,两人又挨着看刑侦片。
      “对了,阿姨现在好点了吧?前段时间看她起色挺好的。”发小问。
      “嗯,现在没什么事了,这几天还给我发了他们旅游的照片。”赵颜拿出手机。
      发小贴过脸来看,晃着脑袋感喟道:“啊,阿姨笑得很开心。你爸爸是真好,特地陪阿姨去玩。”
      “我爸认为是他的责任吧,因为开餐厅,就有点……”
      “让阿姨受苦了?”发小接过话。
      “也许是吧。”赵颜看着照片中父母的笑靥,尤其是母亲捧着椰子那有点儿少女的姿势,万幸父亲足够果断,即使曾经萎靡不振过、挣扎过;也万幸母亲足够勇敢,即使曾不留心困住了自己,把自己逼到悬崖边。
      “没事,都好起来了。”发小揉了揉赵颜的肩膀,又说,“对了,明天蔡振他们约了聚餐,你要不要一起?”
      “初中同学?”赵颜问。
      “那不然咧,咱们就初中还同班。”发小吃完最后一块瓜,又讲起往事,开了蔡振和赵颜的玩笑。
      “你当初怎么不答应人家?”
      “胡说什么呢。”赵颜盯着电视,挡下了她的玩笑。
      “什么胡说,蔡振不是初中就喜欢你呀?我看他挺专一的啊,人也挺帅,成绩吧,是‘麻麻哋‘,但家里有钱啊,你看他家那4S店……”发小掰着手指数。
      “喂喂,你这真的能当老师吗?”
      “老师怎么了?两人能积极向上,共同进步,那股缠缠绵绵的拼搏劲儿比你说烂嘴有用。”发小振振有词道。
      赵颜笑着,顺着她的话头转移:“话说我们以前高中也那样,老师都挺好的。”
      “欸,我们以前也是。”发小用膝盖顶了下赵颜的腿,“别岔开话题,明天你去不去?”
      “什么时候?”
      “下午,下午茶buffet。”
      “行,你叫上我一起。”
      “没问题。”赵颜的头又被发小蹭了蹭,“你别怕人家蔡振,他有女朋友了。”
      “哦,你怎么这么关注他,你不会喜欢他吧?”这话题怎么绕不开,赵颜有理由怀疑。
      “我可去你的吧,我觉得他这人有点大男子主义,不好沟通。”
      “嗬——”
      “干嘛!”发小斜睨一眼。
      赵颜笑眯了眼说“没”。
      晚些,赵颜送发小出门,后者看到墙上的信箱,又激动起来,“赵颜,你收到我给你寄的卡片了吗?”
      “什么卡片?”
      “我靠,我早八百年寄过去了,就上次你寄给我之后。”
      赵颜仔细回想,记起确有其事,貌似是四五月,她刚搬去“燕巢”的时候。
      不对。
      “你哪来八百年前,不是隔了半个多月才看到吗?”赵颜往发小胳臂拍了一巴掌,这人真是越来越厚脸皮了。
      “你没资格说我,你看看现在都几月啦!”发小双手揉了一把赵颜的头发,跑了出去才说,“快进去吧,明天我找你哈!”

      洗过澡,赵颜坐在房间地毯上,后背贴着沙发,旁边放了几本厚厚的画集,膝上正放着一本,里面画着海洋和天空,可爱的小人,各种发型、带翅膀的鞋子和工具。
      手机调到了静音,连振动都没有。
      不过怎样形式的铃声也无用,只要心还记着,怎样的行动都不过是自欺欺人,最终都是徒劳。
      那个对话框自中午后,就没有新增了。
      熄灯后,赵颜把手机放在离床远的书桌上。
      但很快,手机开始“嗡嗡”地振动不停,空调又对着吹,赵颜难受得眉头紧蹙,拉起空调被盖过头。
      桌上的铃响不依不挠。
      赵颜踢掉被子,闭着眼走去抓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徐步阳。她僵硬了老半天,心脏像在不断胀大,不按住的话,随时有可能跳出来。
      不知道怎的,电话自己接通了,传出徐步阳的说话声:“赵颜?”
      赵颜喉咙发不出声。
      “颜颜?”温暖得仿佛拨动了古典吉他。
      “嗯?”赵颜咬着牙,扶着桌子。
      “你怎么不回我信息?”徐步阳轻声问。
      赵颜垂下头,艰难地说:“我不知道回什么。”
      “什么时候走,这么难回答吗?”徐步阳笑了,“你什么时候走?”
      可分明是轻蔑的、刻薄的笑。
      “什么?”赵颜没听懂。
      “那个房间不能给你住了。”冷漠的人声从被赵颜捂热的机器里传出来。
      “为什么?”我还交了这个月房租的,赵颜想这么为自己辩护。
      “我交女朋友了,自然不能再给你住。”那头的声音由冰冷变得尖锐,咄咄逼人,“那天你也看到的,我们在一起了,你赶紧搬出去吧。”
      你说什么?——赵颜想这么问,可是喉咙像泡在成吨的黄连水里,苦得她说不出话。
      “你不能住这里了,我没有时间应付你的喜欢,听到了吗?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唯恐这边的人不听话,徐步阳在那边不断重复。
      赵颜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用尽全力按下红色的挂断键,可还是阻止不了“徐步阳”的声音。
      不要。
      赵颜握住拳头,痛苦地闭紧了眼睛。
      不——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灯已经关了,牵牛花坏绕的吊灯有一半因倒映了月光,变得格外晶莹。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桌上。
      只是梦。
      赵颜坐了起来,双手捂住脸,如同缺氧的溺水者,贪婪地长长地深呼吸。彻底平静下来后,她手放在被子上,侧耳细听,楼下确实有响动。
      下了床,赵颜没穿鞋,一步一步地走到门边,拉开,摸着墙走下楼。
      “哎哟,你小点声儿,赶紧吃完去睡了。”刻意降低了音量的女声,放在十多年前会更明亮,而今在岁月的沉淀下,愈渐温柔。
      “行,你去洗澡吧,我自己洗碗。”正常音量的男声,还是那么明朗,充满力量。
      “啧,嘘!”紧跟着一声沉闷的巴掌声。
      赵颜走到底,客厅开着幽暗的小灯,竖着两个行李箱,她绕过饭厅,走进了厨房——赵母正背对自己站在餐桌旁,赵父在对面,被遮住了。
      “爸,妈?”赵颜努力克制着体内翻涌而出的委屈,叫出了这世间永远都能令她心安的字眼。
      “赵颜?”赵母转过身,眼底有长途旅行留下的疲惫,但眼眸很亮,神采流转,“你看,我说你爸这么吵,吵醒你了吧。”
      “没有……”赵颜轻声说。
      赵父嘻嘻笑着,从桌边扒了几包方便面过来,说:“醒了正好,颜颜吃不吃泡面?”
      夜很静,包装袋快乐地哼了几声,空气有种暖度,味精汤味在半空互相追逐。
      赵颜看着眼前景,扁了扁嘴,无言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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