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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十九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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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步阳,你这话非常……”赵颜看见了青年因细汗微微闪烁的眼尾,他左脸有个酒窝,很浅,不常能见着。
赵颜嘴唇微启,深深吸入一口气,重复道“非常……”,复又哑然,接不上合适的词。
脚边光又暗了点。徐步阳凝视着眼前人灵动的眼眸,起先并未催促,最后见她迟迟不说话,便笑道:“以前外婆说的,太久了,措辞有点出入。”
“不打紧,我好像有点理解了。”提步前行,赵颜轻声说,“愿望达成的无数个瞬间将凝聚成无限的力量,我开始还这么认为来着。”
徐步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进行任何操作就放了回去,同时说道:“这又没有标准答案,你的说法反而很积极。”
“小时候我妈说的,”赵颜笑笑,“为了激励我坚持画画。”
后面三五聚集的中学生凑成难舍难分的队列,嘻嘻哈哈挤了上来,徐步阳眼快,把靠边的赵颜拉到自己前面走,问:“是不是想家里了?”
徐步阳高她半个头多,不会有那么近,但赵颜还是觉得脖子后有阵热化的酥痒。
“是有点,过年到现在了。”赵颜向右扭头回答,“我中秋准备回去一趟的。”
“明天?”
“嗯,可能下午回去。”
徐步阳重新走了上来,问她明天打算几点走,说完再一次快速扫了一眼手机,滑开了一条信息。
赵颜这才意识到,徐步阳几乎是一整个晚上都和自己一起了,按下午的说法,晚上他应该是有聚会的。知足者常乐,今晚到这里已然很圆满。
她可没有不礼貌地死盯着别人手机,已经是很轻描淡写的姿态了,两手握于胸前,面向徐步阳的侧颜问:“是不是有急事啊?”
“没有。”赵颜怎么也想不到,徐步阳会直接举起手机给她看,背景干净的聊天界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闯入了她的眼。
“是苏怀瑾,说他路过前台顺便订了房。”徐步阳说。
赵颜看到苏怀瑾发过来的房卡,还有几个小时前几张照片……咦?
“欸,Eliot唱歌的时候他也在。”赵颜诧异地指着上面半张图,里面拍到了她和徐步阳的背影。
“他过来了,你当时顾着画,就没和你说。”徐步阳收回手机到兜里。
“熙瑜也来啦?”
“嗯,他们转了一圈,跑山下去了。”
“哦,山脚那边怎么样的?”赵颜仿佛生了画幅眠川百景图的冲动,什么都要问一问。幸得徐步阳,虽对今年的情况不甚明晰,但有过往的经历储备,总能说上一二。
没走多久,眠川山庄门前的车道逐渐露出面。走出去那刻仿佛走进了另一个空间,披在身上的光正在逐渐变淡,星星粒粒的光屑飘落在地,很快沉到夜色里。光都敛了起来,也许转换了,也许是睡去了,只等待下一次蓄势待发。
存在如此耀目的物质,消失时亦能愈发无声无息,留下的只是凭想象描绘的一连串印上光的脚印。
山庄门口的玫瑰灯尽心点缀,善解人意得像自家门前栽的鲜花。
有过共同经历后,人会变得大胆不少,即便这壮大的胆子像冒腾的汽水,会有时效期,。进园后,赵颜看到刚来时经过的几间蘑菇休息屋,一批游人离开后,里面服务人员正在做定期消毒。
走了半天的肌肉酸胀,赵颜拉了下同行者的手,说:“徐步阳,我想休息下。”
徐步阳看了她的脚一眼,同她走过去,问:“腿酸?”
“有点儿。”赵颜找了张有靠背的蘑菇凳坐下,见对方还站着,便问,“你不坐吗?”
“我还行,你坐这等着,我去买水。”徐步阳指了指外面的自动贩卖机。
“好。”
徐步阳出去时又瞥了赵颜一眼,见她手机也不玩,就那么乖乖地干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也不知道是着迷于门口那座小喷泉还是在看其他。
他走去最边的蘑菇屋外买了水,回去时想到晚上填肚子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觉得还是要带人再去吃顿清淡滋润的夜宵。可等他掂着两瓶水走到回去,发现赵颜低着头睡着了。
这自然不是他第一次见赵颜就这么睡过去。上回电影看到后半段时,他忽然留意到那边的人久久不见声响,姿势保持了许久也不见换转,记起她又淋雨又被吓到好几次,很难让人不担心。
徐步阳赶忙叫了下她名字。
那边似有似无地“嗯”了声,没其他动静。
那声“嗯”在徐步阳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回应,他担心地走过去,见赵颜闭着眼睛,一脸安详。
面色未见异状,但他那时还是不放心地探了女孩的额头,进一步确定没发热,就只是简单睡着了。
这人难道是累了就能随时随地睡过去的性格?徐步阳把水放到桌上,摸了下对方细软的头发,极轻喊了声,赵颜看上去是真的睡熟了,半点反应都没。
不得不说,徐步阳难得是既无奈又一筹莫展。他看赵颜的姿势,想不懂是有多疲累才能坐在单人椅上睡觉。这人应该是爱干净的人,即便有桌子也不趴,只是头这么沉着不难受吗?
徐步阳往四周找了找,没见着可以搬动的椅子,只能继续隔着空位守着她。
幸好这没让他苦恼多久,大约过了五分钟,屋外有几个女生边跑边尖叫:“哇啊——听说海棠树那边有人求婚,我们快去看看!”
“百米冲刺跑啊,收点素材!”
赵颜就是在这个时候惊醒了,确实是“惊”,因为她实打实地感受到心跳漏了一拍,跟读书时被老师抓到上课睡觉的感觉如出一辙。她甚至没得半分迷糊状态,头猛一抬四顾,看到徐步阳似笑非笑的眼神。
“啊,我睡着了……”她掩饰性地拍拍脸,没发现失礼的痕迹,谢过徐步阳的水,她问,“我、我睡多久啦?”
“不多,五分钟.。”徐步阳在回信息。
“你……怎么不叫我啊?”赵颜又喝了口水,还是尴尬。
“叫了你听不到。”对方抬了下肩,很是大度,“就想让你睡会儿,不碍事。”
“下次直接摇醒我就行。”赵颜捏着水瓶子,想起惊醒时那一出,好奇追问。
“去看看?”徐步阳已经站起。
“在哪里啊?”
——跟着走就是了。
不过显然两个人都并不过分在意人家求婚这件浪漫的事,经过一个玫瑰迷宫时还特意停下了,可惜里面晚上不开放。迷宫前的欧式圆亭坐着聊天拍照的人,里层的玫瑰染了夜色,粉里透出几分深邃的紫色来。
就这样,等他们走到海棠花林,主角已经是哭的哭够了,抱着也抱热了,被亲友簇拥着都准备去哪里庆祝了,留下几个在风里摇曳的淡黄色气球。
来了都来了,四处看看吧。
初秋,反季节的海棠开花不繁密,不能说不比春天逊色,然听闻这是从山里移植过来的,而且独辟一院,足以见得庄主的用心。
赵颜找了几个角度拍海棠,随后心就不在那上面了。
前面徐步阳正踩在一块大石头上,手机对准人们吹到半空的泡泡。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落后半步。那些听过的类似“背影占据了我整个视野”的真实说法,在她这里变得不再真实。走在那个背影后,她分明获得更加广阔的视野,看到了前方更远,天光柔和,草木明亮,一切都那么清晰,除了背影。它模糊而不累赘,明明遮掩了一半世界,但如若将它推离,世界所有又瞬间黯然失色。
月亮跟着他们走,温度通过空气输送。
星星推着小贩车藏在月亮后卖出一瓶瓶汽水,赵颜很幸运地兑了个“买一送一”。phsst。据说这是以大爆炸为灵感研制的汽水,开启那一刻透明的气泡开始膨胀。
巧抑或不巧,以粉色为主色调的眠川,像专门为少女编织的梦,让人遐想不止,为人制造勇气。
赵颜举着手机,拍下了青年在月下的剪影。
“嗯?”徐步阳似有所觉,含笑的眼睛望向这边。
——气氛上来了比什么都有用。
“徐步阳。”赵颜放下手机,叫声有些怯,然满怀期待。
“你偷拍我啊?”徐步阳朝她走来。
——看准时机就说啊。
“我……”气泡咕噜咕噜地顶到胸口。
——船到桥头自然直。
“怎么啦?要回去了吗?”青年站在她面前,左肩的衬衫边沾了小片灰,可能是去湖边时挨到了树木。
海棠树下,女孩吹出的泡泡摇晃着往上飘,倒映出晶莹的月光。
“不是,我想说,”赵颜深呼吸,握紧了拳头,“我xi……”
“嗡——”
“呲——”
“啪!”
三种各具特色的形而上的声音共同响起。
徐步阳拿出手机一看,皱着眉走远了两步,“喂?”
新的泡泡晃着晃着往上升。
无人知道远处的星星正偷偷用长焦镜头观察人类顾客的反应,恰逢目睹这一幕,都蹬着小腿懊恼地拍一下脑门,替这位客人扼腕。
赵颜只觉天都配合地闪烁着暗了一下,溢出胸腔的感情于顷刻间荡然无存。她吐出长长一口气,自暴自弃地用右脚踢了下左脚,若无其事地喝着水,悄悄瞄了几眼徐步阳,依稀听到对方说什么“太晚了”,不久又问“在哪里”。
这不算很糟糕吧,至少称不上最惨。
赵颜自我安慰道。
同时反思,是过于一鼓作气,还是不够一鼓作气呢?
那边徐步阳打完电话回来,撇了撇嘴,像遇到什么糟心事:“同学那边,我过去一趟。”
噢,是同学聚会啊。
赵颜睁着眼,一时间丧失了说话的技能,她消化了好几秒方道:“去吧,难得大家有空。”
徐步阳挠了挠头,问:“刚打断了,你要说什么?”
“我……我想上洗手间。”赵颜心虚道。
横在徐步阳心里的烦躁奇迹般地一扫而空,他轻笑道:“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大自然的呼喊真是邪门的很,说来就来。
过了十点半,小白车都休息了,为了不让对方为难,赵颜最后去了比较近的餐饮街,和徐步阳进了同一家清吧。
分别后,她自己去了二楼的洗手间。
徐步阳说聚会在三楼的包厢,清吧四楼是露天的,种了花草植被,还设了观光台,可以看到山下夜景。
秉着“来了都来了”的原则,赵颜自洗手间出来后,继续往楼上走。她没有直接去天台,而是循序渐进,先逛三楼。
第三层都是包厢,门基本闭着,看不到里面的景致,更找不到徐步阳在哪儿。
墙上的挂画倒是出尘别致,两个巴掌大的画框,个个装着不一样的昆虫刺绣。赵颜觉得很有趣,挨着拍照打算发给罗熙瑜。
逐渐要走到尽头靠窗的长走廊,她刚要迈出步子转弯时,那不知不觉间深入了她记忆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不是躲着你。”
徐步阳?
正对她的窗户开着,送进清爽的山风。接着她听到一把女声,自信的,带着热络后才有的语气:“没有躲着我为什么临时不来?”
赵颜能记住、或是说记起许多东西,只要有线索,记忆点通常都能激活,更别提是一眼美好的事物,包括这只听过一次的嗓音。
她悄悄露出去半只眼,幽暗的灯光下,徐步阳和那名女子面对面站着。
理智告诉赵颜自己应该离开的,可对半分的感性却叫她留了下来。她的背部僵直地贴着墙,两人离她两三米,半封闭的空间提供了良好的传音效果。
“我本来也没说来的,晚上我有事。“徐步阳听上去挺无奈。
“你知道你骗不了我。”女子高跟鞋落地,走了两步。
“我没必要骗你,”徐步阳声音偏向了另一边,“我们分开这么久,都该朝前看了。”
“可是我后悔了,步阳,这一年多我一直很想你……你不会看不出来。”女子话里多了些干涩。
这可不兴听啊。
赵颜觉得喉咙一哽,鼻腔生出了酸意。
走廊飘散着浓郁的香水味,甜欲得诱人入梦。
徐步阳还是那么温柔,让人感受不到半分尖锐:“可是我们不合适了,我们都是这么认为才决定分开的。”
“但我后悔了。”女子固执地坚持,“我错了,这段时间我意识到自己曾经是那么无理取闹,我一直在反省,一直想找你,又不敢,我怕……怕你不理我了。”
沉默半晌后,徐步阳的话响起:“这不是谁的错,铃悠,你会遇到足够包容你的人。”
赵颜看到青年退到窗边,半个时辰前曾置于咫尺之内的那双眼眸,如今专注在另一个更早认识的人身上。
“不是的,没有人会比你更合适,你有多好,都是我搞砸了。”她咽了咽唾沫,接着道:“我那时不懂,现在我知道了,那些矛盾都是可以磨合的,我会体谅的呀,我现在都学会了。”
“铃悠,我已经……”
“我知道,”徐步阳被打断了,女子也许真的很了解他,“你现在有喜欢的人,是苏怀瑾说的和你写卡片的女生?但我来得不晚啊,你们都还没开始。
“步阳,你都没想好要和她开始吧?你说过的,你不会想把那么多时间花费在感情上,那我绝对比她合适啊。我们那么熟悉彼此,你也不用再花时间去了解别人。寄信拍照这些我也能做,我工作去那么多地方……”
徐步阳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赵颜的大脑暂停思考。
“步阳。”
带着哭调的声音,恍如能随时滴出水来,让人怎么忍心离弃。
“原谅我吧,你想想我们那时其实很快乐,是不是?”
赵颜听到了□□碰撞的声音,她目光僵硬地投向他们背后的玻璃。倒影里,女子抱住了青年,枕在他心脏的位置,亲密无缝。
“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