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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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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顾远帆和张扬一左一右把情绪平缓下来的张丰永扶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了。
张扬扶着老张上床躺下,听到顾远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张扬,有没有蜂蜜?”
“啊……有的,你等一下。”张扬放好帮张丰永脱下来的鞋,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把蜂蜜拿出来。
“你要蜂蜜干嘛?”
“给叔叔泡点蜂蜜水吧,不然明天头疼。”
顾远帆接过张扬递过来的蜂蜜,很自然地转身走向厨房,熟练地找到水壶接水、开火。
张扬望着顾远帆烧水的背影,那背影在厨房暖黄的顶灯下显得格外可靠,心底那份因老张醉酒而翻涌的无措和担忧,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顾远帆似乎天生就带有一种能让人心安的魔力,他总是沉默着用行动安抚着身边的人。今晚若不是有他在,独自面对醉酒悲伤、情绪失控的张丰永,张扬不敢想象自己会是怎样的狼狈无助。
顾远帆曾说张扬身边是他的秘密基地,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和疲惫的地方。
而此刻,望着那个在厨房里安静等待水开的背影,张扬意识到,顾远帆身边又何尝不是他的秘密基地呢?一个让他感到安心、踏实,可以短暂依靠,汲取力量的安全屋。
“哒——”水壶清脆的提示音划破深夜的寂静,也拉回了张扬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顾远帆已经找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放在台面上,他倒了半杯滚烫的开水,小心地将琥珀色的蜂蜜舀进去,用勺子轻轻搅拌。氤氲的水汽带着甜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沉静的侧脸。
“先凉一会吧,水有点烫。”他头也没抬,声音平缓。
“嗯。”张扬应着,目光停在顾远帆正在搅动蜂蜜的手上,厨房里只有勺子碰触杯壁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行车声。
一种奇异的、饱胀的情绪在张扬胸腔里涌动,他喉头有些发紧,最终还是轻轻唤了一声:“……帆哥。”
“怎么了?”顾远帆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语气比平时更轻缓,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安抚意味。
“你说我身边是你的秘密基地……”
“嗯。”顾远帆的眼神温和,示意张扬他在听。
“其实……”张扬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其实你身边,也是我的秘密基地……在你身边我也会感到安心和放松……”
顾远帆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暖流涌动。他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后倾,自然地靠在厨房冰冷的台面边缘,然后对着张扬,坦然地伸出了双手,做出一个无声却无比清晰的安抚拥抱邀请。
“我也很荣幸成为你的秘密基地,”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向往的温柔,“累了就休息会儿吧。”
张扬忽然觉得很委屈。
“秘密基地”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扬强撑了一整晚的闸门。顾远帆的坦诚和接纳,将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轻轻挑断。
张丰永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哭诉着思念和委屈时破碎的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张丰永想老婆了,想得肝肠寸断。他又何尝不想妈妈?那个记忆中温柔模糊的身影,是他童年所有温暖和色彩的来源。只是,他不愿像父亲那样放纵地宣泄。他心疼张丰永。这个男人,他的父亲,不擅长表达,不擅长说爱,甚至不擅长表达悲伤。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用并不宽厚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失去妻子的痛楚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把所有的苦和累都死死地憋在心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被苦涩浸透。
他笨拙地学着照顾儿子的生活和情绪,努力让他成长得舒服、开心、健康、顺利……
张扬记得小时候自己发烧,张丰永笨手笨脚地熬粥,差点把厨房点着;记得他不小心磕破膝盖流血,张丰永手忙脚乱的给他止血消毒;记得他为了多挣点钱,经常出差,却只字不提辛苦……
这些画面,一幕幕在张扬眼前闪过。他心疼张丰永那份沉默的、沉重的爱,心疼他压抑多年的痛苦在今夜借着酒精无措的爆发。
这份心疼和思念母亲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口。眼眶瞬间酸胀得难以承受,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迅速模糊。
他几乎是跌撞着扑进了顾远帆张开的怀抱里,把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淡淡木香和夜风气息的肩头。强忍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变成细碎而压抑的抽泣。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委屈、思念和心疼,都在这一个拥抱里倾泻出来。
顾远帆接住了他,他温暖的手掌落在张扬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没有固定的节奏,只是缓慢而轻柔地轻拍着,带着一种无声的包容和力量。
他能感觉到,张扬的性格某些方面和许泽辰很像,敏感且感性,需要陪伴和安抚。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全然地接纳着张扬此刻所有的脆弱和崩溃。
厨房里只剩下张扬压抑的抽泣声和顾远帆轻缓的呼吸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将所有的悲伤都温柔地包裹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张扬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抽动。顾远帆的怀抱像一座安稳的岛屿,让他翻腾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他感觉到顾远帆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那沉稳的心跳声就在耳边,奇异地安抚了他混乱的神经。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温暖的所在,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汲取着这份无声的慰藉,顺便掩藏自己的一点点后觉的别扭。
顾远帆像是察觉到他情绪的平复,轻轻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好点了吗?”
张扬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去看看水。”顾远帆没有立刻推开他,只是低声说。张扬这才慢慢松开手,退开一步,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脸颊有些发烫。
顾远帆试了试蜂蜜水的温度,已经变得温热恰能入口。他端起杯子:“走吧,给叔叔送过去。”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张丰永的房间。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张丰永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正痛苦地趴在床沿干呕。
张扬心头一紧,立刻冲过去扶住张丰永的身体。
他焦急地看着张丰永,一手扶着张丰永的肩膀,一手用力地给他拍背顺气。
张丰永脸色蜡黄,额头布满冷汗,他呕得气短,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却只吐出一些酸水和未消化的酒液,落入床下张扬匆忙放好的塑料盆里。
张扬看得揪心,看得出来张丰永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空腹喝了那么多酒,此刻吐出来的全是灼烧胃壁的液体。
顾远帆端着蜂蜜水走近,看到这情形,眉头微蹙。他先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迅速弯腰,动作利落地调整了一下盆的位置,确保能接住呕吐物。张扬正全神贯注地扶着父亲,无暇他顾。
顾远帆见状,没有多言,直接拿起那杯温热的蜂蜜水,蹲下身,将杯口轻轻凑到张丰永干裂的唇边。
“叔叔,”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常,带着他声线特有的一点点冷,并不生硬严厉,却让人愿意信服,“先漱漱口,再喝点蜂蜜水,会舒服些。”
张丰永混沌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了这清晰的表达。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了顾远帆一眼,又或许是那杯散发着甜香的水给了他一点指引。他顺从地张开嘴,含住顾远帆递来的杯沿,含了一大口蜂蜜水,在嘴里咕噜了几下,然后吐进盆里。
反复漱了两次口,口腔里那股苦涩酸腐的味道才冲淡了些。接着,他像是渴极了,就着顾远帆的手,小口小口地将剩下的半杯蜂蜜水慢慢喝了下去。温热的甜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和翻江倒海的胃,带来一丝微弱的抚慰。
趁着顾远帆照顾张丰永喝水的空档,张扬迅速起身,冲到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用毛巾浸透了热水,用力拧干,又快步跑回来。他小心翼翼地用热毛巾给张丰永擦脸,擦掉他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污渍。温热的湿气似乎让张丰永清醒了一点点,他闭着眼,含糊地哼了一声。张扬又仔细地给他擦拭脖子和双手,动作轻柔。张丰永的手粗糙而冰凉,张扬握着,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蜂蜜水下肚,加上热毛巾的擦拭,张丰永似乎舒服了一些,呕吐的欲望也平息了。他疲惫不堪地瘫软在枕头上,呼吸粗重,但眉头不再那么痛苦地紧锁。张扬和顾远帆合力,帮他把身体摆正,盖好被子。张丰永几乎是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发出不平稳的鼾声。
看着父亲终于安稳睡下,张扬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和顾远帆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放轻脚步,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还残留着张丰永回来时带进的混乱气息。两人谁也没力气去收拾,几乎是同时把自己“卸”进了那张宽大的旧沙发里。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纳了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
“呼……”张扬瘫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四肢百骸都酸痛不已。精神上的紧绷和刚才情绪的宣泄,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
“累坏了吧?”顾远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也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
“嗯。”张扬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过头去看顾远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勾勒出顾远帆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浓密黑直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张扬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
忽然他想起之前他问顾远帆的一句话:
“我算熟人吗?”
顾远帆的回答是
“算”
虽然他和顾远帆认识以及相处的时间没有安长风他们久,但似乎因着一个“算熟人”,他在无意识中已经把自己最真实,最脆弱,还有一些负面的情绪袒露给了顾远帆,这是他以前从未明显向他人袒露过的。
今晚若不是有顾远帆,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平时看起来冷静自持甚至对外有些疏离的人,在关键时刻却总能给予自己最坚实的依靠和最适宜的安抚。
“帆哥,”张扬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意朦胧的沙哑,“谢谢你。”
顾远帆没有睁眼,只是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客气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也……挺不容易。”
这句简单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张扬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是啊,不容易,他们都不容易。
父亲失去挚爱的痛,自己失去母亲的遗憾,顾远帆初中起自己独立生活,还有那些在沉默中互相支撑、互相摸索着前行的日子……他们都懂。
这份理解和共情,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沉默在疲惫的两人之间蔓延,但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与默契。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万籁俱寂。张扬的思绪有些飘忽,身体上的极度疲惫和情绪上的巨大起伏过后,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的顾远帆,想起厨房里那个拥抱,想起他说“秘密基地”时眼中的静谧,心底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
让人想要靠近。
他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顾远帆。
顾远帆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动,依旧闭着眼。
张扬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头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顾远帆的肩膀上。那肩膀的触感坚实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顾远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完全放松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张扬靠得更舒服些。
这个姿势略微依赖而又不会过分亲昵,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张扬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张丰永的鼾声隔着房门隐隐传来,身边是令人心安的温度和气息,所有的喧嚣、悲伤和疲惫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个小小的、由沙发和两人身体构成的方寸之地之外。
这里,
此刻,
就是最完美的秘密基地。
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沉重地覆盖了张扬的意识。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他模糊地想:等明天,等明天天亮了,再好好收拾,再给老张煮点暖胃的粥……他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停留在顾远帆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上,然后,便彻底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顾远帆感觉到肩膀上重量增加,张扬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他微微侧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张扬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眼周还存有哭过的红肿和疲惫的痕迹。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冷硬也彻底化开,只剩下纯粹的柔和与陪伴。他小心地放松着姿势,生怕惊醒了他。
客厅的落地灯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将依偎在沙发上的两人温柔地笼罩其中。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零星闪烁,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已经悄然褪色。
疲惫的父亲在安睡,相互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在短暂的休憩中感受着彼此的温暖,等待着新一天的曙光,也等待着生活给予他们的、无论好坏都必须面对的下一个篇章。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蜂蜜水的淡淡甜香,混合着夜的静谧与无声的陪伴,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托住了这个并不完美却充满了暖意的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