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离婚 ...
-
姜浅浅八岁那年在家门口遇见过一个算命先生,那算命的说她这名字取的不好——“福薄命浅”。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注定命犯桃花。怕是以后即使遇上了好机缘,也多半是无福消受。
母亲沈清撑着一副病体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那人脚下就泼了一盆冷水,骂道:“大过年的碰上你这么个招摇撞骗的臭神棍可真是晦气,竟说些不吉利的话,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嘴巴都给你撕烂!”
那算命的倒也没生气,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里叠声说着“打扰打扰”,然后拱着手转身慢慢走远了。
姜浅浅看到母亲出来吓了一跳,惶恐般的上前把她扶进屋里重新躺下。
虽说是过年,但是由于沈清的身体越发差劲,没人操持,家里清锅冷灶萧条一片。
“妈妈”,姜浅浅没太听明白那算命师傅说的话,但是她听懂了他说自己的名字不好。于是她有些不安地蹲在床边拧着两道细眉问,“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起名叫‘浅浅’呢?”
她记得妈妈当时抚着她的脸颊告诉她,“因为妈妈希望你永远‘相思浅浅愁淡淡’。”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沈清就是常年被多情所恼才生了那样的病,至死遗恨未消。
二十年后的姜浅浅手里捏着几张化验报告单脸色惨白的走出医院的大门,胃里翻江倒海般的犯恶心,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路边随便找了一个垃圾桶吐了起来。
已经下午三点,她从早上到现在还没进食过任何东西,因此也吐不出什么像样的秽物,倒是把肚子里的酸水吐了个干净。她手撑着脏兮兮的垃圾桶苦笑,想着要是能把心里的苦一起吐出来就好了,一吐百了……
十一月的南城还没正式入冬,但这并不妨碍姜浅浅的心冷的厉害,她把身上的风衣紧了紧,试图借此获取一丝温暖。
司机陈叔打了电话过来,姜浅浅犹豫着不想接,挂了两次之后陈叔还是锲而不舍的继续打。
每次陈叔一找她,就代表着乔暮冬回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和她同床共枕九年的最亲密的爱人竟不再亲自给她打电话,而是指使司机充当他们之间的传话筒。
这一两年来,他们的关系多多少少变得有些可笑了。
姜浅浅无奈般地叹了口气,罢了,她和乔暮冬之间的感情纠葛何必拿陈叔当枪使呢。
她向来性格温良,不愿为难别人半分。
电话一接起,陈叔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夫人,您现在在哪呢?我立刻开车去接您,先生回来没看到您又在发脾气了。”
姜浅浅看了一眼附近的建筑,竟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实在不想让陈叔来医院附近接她。
陈叔是个精明的下属,疑心重,姜浅浅怕他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她一边伸手拦出租车一边回道:“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
想必陈叔的电话开的是免提,因为她这话刚说完,那边便传来什么重物落地碎掉的声音。
乔暮冬这两年的生意越做越大,气性却半点没沉稳下来,反而越发大了。只要谁惹得他一不高兴,这人就开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乱砸家里的东西撒气。
这次砸的又是什么呢?毕竟乔暮冬发疯砸起东西来可是不论贵重的。姜浅浅听那声音猜想大概是乔暮冬上个月刚从海外拍回来的彩镂转心瓶。她记得自己当时顺口问了一嘴价格,好像是几千万来着,要是真被摔了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姜浅浅挂了电话向出租车司机报了香山公馆的地址后便神情恹恹地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街景发呆。
她还记得自己九年前刚跟着乔暮冬来到这座城市时,乔暮冬时常领着她来这片街区吃最正宗的鸭血粉丝汤。
当初这里还是破旧不堪的老城区,现在却俨然一片灯红酒绿,繁华奢靡了。
什么都在变,城市在变,人心也在变。
……
姜浅浅付钱下了车,在别墅门口深深吐了一口气才伸手去推庭院的铁栅栏大门。
陈叔听到动静赶忙迎了上来,像是突然找到了救星。
“夫人,您可总算回来了,先生正在里面拿吴妈出气呢。”
姜浅浅细白的手指在门上输入密码,推开厚重的别墅大门便看到吴妈正佝偻着身子无声地在抹眼泪。而那个霸道的不可一世的男人则居高临下地指着吴妈的鼻子骂:“我找你来可不是吃白饭的,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连一个女人都他妈的看不住!”
乔暮冬不仅砸起东西来不分贵重,骂起人来更是不分老弱病幼。
吴妈五十多岁的人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主人家教训得如此狼狈。
姜浅浅确信乔暮冬有看到自己进门,他对吴妈说的那句话无非就是旁敲侧击说给她听的。
这是一种警告,以后要是再敢不经过他的允许跑出去,那么遭殃的就是这些不分日夜呆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人。
你看,这个人最了解她的性子,因此也最知道怎么拿捏她。
姜浅浅压下心里的荒芜,再走上前嘴角便带了一丝不带任何情绪的笑,“吴妈,我这两天嗓子有点不舒服,你去厨房帮我看看还有没有雪梨帮我炖一盅甜汤吧。”
吴妈知道这是夫人在给她解围,连声“哎哎”退下。
“去哪了?”乔暮冬坐在沙发上抬眼睨她,脸色沉沉。
又是这个问题,以前只要她每次没在乔暮冬规定的时间出门,回来总是避免不了这样的质问。前几年她还能撒娇似的扑进他的怀里求他就让自己多出去走走嘛,乔暮冬也不会多说什么,顶多在床上变着花样折腾她一顿。但现在她只觉得疲惫,竟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再和这个人解释了。
她也没法告诉乔暮冬自己今天去哪了,风衣口袋里的化验单几欲被她的手汗浸湿。她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有心思盯着地上的一地碎片庆幸砸的幸好不是那个几千万的古董……
乔暮冬看着姜浅浅倔着一张小脸不说话的样子就来气,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捏紧她的下巴,眼底怒火翻涌:“我问你话呢!去哪了?哑巴了?”
姜浅浅突如其来一阵厌恶,皱着眉拍开乔暮冬的手颤声道:“我想去哪就去哪,乔暮冬,你搞清楚,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圈养的宠物!”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早已颤不成调。她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是真的舍不得对这个男人说一句狠话的,难得的强硬一次竟也如此的艰难。
乔暮冬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可忽略的暗讽,“你可不就是我养着的宠物吗?和我在一起的这几年难道不是我一直在养着你吗?怎么现在享受够了想自由了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了?”
姜浅浅的心狠狠一痛,情人之间大概总是这样,看不惯对方的时候便用尽伤人的话去说,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能不能收回。
她突然想起当年乔暮冬带着她逃离那个困苦闭塞的边陲小镇时对她说下的话——
“浅浅,和冬哥走吧,哥保证一辈子都对你好。”
姜浅浅想,原来这一辈子竟是如此短的。
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看着乔暮冬终是下定决心似的一字一顿道:“你说的对,我受够了。”
“冬哥,我们离婚吧。”
乔暮冬已经很久没有从姜浅浅的口中听到过“冬哥”这个称呼了。没想到再次听到,后缀竟是这样荒唐的请求。
他仿佛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似的顿在原地,后知后觉般感知出细细麻麻的痛来。
他想恼羞成怒的将这个爱了自己九年的枕旁人狠狠羞辱一顿,比如“就你这种要学历没学历要工作没工作,空有一张漂亮皮囊被我玩腻了的人,离开我你还能做什么?”
乔暮冬当下真是这样想的,但是当他看到姜浅浅那张萧瑟而决绝的苍白脸蛋时突然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他只能忍着跳动的额角虚作声势地丢下一句:“想和我离婚,门都没有,这几天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好好想想吧!”
姜浅浅看着乔暮冬甩门而出的高大背影,心口纠结的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拖着好似被灌了铅的沉重身体上楼,刚关上房门,姜浅浅就忍不住蹲在地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发出细小而不能自控的抽泣声。
妈妈,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我对那人的相思入了骨,这两年竟也成了愁绪满身的人。
姜浅浅没想到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竟一语成谶,她这辈子的确是福薄命浅。
那几张化验单被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不甘心的揉成一团,上面赫然加粗的几个字是如此的刺眼。
乳腺癌,和她妈妈一样的病。
妈妈说过,罹患这种病的大都是遇上薄情人的多情人。感觉不到幸福,却又做不到真正的洒脱,长年累月的郁郁寡欢和思虑重重终会拉垮自己的身体的。
也不是没有幸福过呀……姜浅浅满心悲哀与凄凉的想,她的冬哥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呀……他们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啊……
大概真是应了那一句亘古不变的箴言——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