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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破釜沉舟 无路可走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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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放把火给自己烧死了!”阿澜喊的很大声,喊完了不解气还狠狠朝地面跺了几脚,有三四个还在看热闹的人不约而同地看过来,她更来劲了,“白天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我本来听了就害怕,它还着火!你分明是白天觉得吃亏,晚上要找补回来!”
她越说越激动,哭腔一出来赵誓再不能沉默了:“对不起,我没考虑你的感受……也不是没考虑,我以为你不会在乎……”
“我真的,特别想,掐死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赵誓拉上阿澜躲开人群,也丢下了阿青,他们顺着河道往南走,一直到身边没有一个人才在岸边坐下,“实不相瞒,今天在相国寺我的确莫名其妙地有过轻生的念头,但是一想到母亲还在冷宫受苦,老父不知处境如何,最后还是撑了下来。熬一天算一天,我也没把握还能熬多久。”
阿澜仍在气头上,一眼都不肯看他:“就算你说的可怜,我也不回去当什么狗屁妃妾之一。哼,你何德何能。”
“我应该高兴的,你在意我才会这么想。”
“呵,想多了,我只是自私霸道不通情理,看上什么就要独个儿霸占,从来不跟别人分享。”
赵誓愣了一下,居然嗤嗤笑了起来:“好姐姐,你真是可爱得紧,连我都知道你那劳什子仓山上什么都没有,只怕是想分享也找不到人吧。”
阿澜没有回答,她转过头来两眼含泪地问:“你非往别人心窝子上扎刀吗?”
“我不是在奚落你……咱们之所以比较合得来,大概就是因为境遇相似,彼此内心里都有种想要抱团取暖的渴望。你知道我为什么放火烧了济世阁吗?”
“果然是你放的火。”
赵誓没理她,继续说道:“过去我还小,总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反抗,如今我不想再坐以待毙了。他们不给我未来,还要把我自己挣来的毁掉,我要么等死,要么只能反抗。济世阁一把火,刚好给想让我死的人一个处置我的理由,如果我侥幸没死,那现在就是东山再起的最好机会。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父亲、母亲、自由、尊严,还有……”
他看向阿澜,不禁也红了眼眶:“还有和心爱的人拥有一个家的资格。”
不知是同情赵誓还是想到了自己,阿澜再也忍不住,埋头大哭起来。也许跟赵誓比她更有尊严,但天宫用天法司的职责将她困在仓山,把诞生之日起便形影不离的神荼调走,让她除了山水花草就只能面对灵官洞里的“死人”,何尝不是夺走了她的亲人和自由呢?哪怕已经忘记很多过去的事,当她开始体会赵誓的艰难处境时,那种熟悉又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席卷而来,她还怎么装作若无其事?
赵誓揽过她紧紧抱住,让她感受到现在并不孤独。自从离开母亲,他也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崩溃大哭,那时候多希望有人来抱抱他,什么都不必说,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就好,可是紫微殿里再无活物,只有九岁的他只能告诉自己,只要没到绝路,总会走出来的。
“你去给大门加两把锁。”
“嗯?”
阿澜仰起脸来,表情楚楚可怜又带点滑稽:“我让你给西苑的大门加两把锁!”
“为什么?”
“我有起床气,明天一早若是再碰着那个女的,你一辈子别想再见到我。”
话音刚落,环住她的手臂收的更紧了。
“都听你的,上几把锁都行……如果我还有明天。”
赵誓拿命运赌了一把,却不是胡乱下注。上次与泾王会面虽然遭到暗杀,但毕竟没了下文,没人知晓内情。而他势单力孤,能长这么大也不是全靠运气,也许是对手不想置他于死地,也许他们有自己的顾虑,反正今天投石问路,将来如何也好早做打算。
阿澜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没注意到原本空空如也的水道里什么时候又多了两条船。二人乘船返回西苑,不仅当夜无事,此后几天也未发生任何变故。要不是墙那头传来的焦糊味和街头行人偶尔的议论,阿澜准以为那是她睡梦中出现的幻象。
她近来睡觉时常常出现怪异的场景,有天宫,有地府,有世外仙山,有黑漆漆的岩洞,还有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神仙妖怪,他们个个哭丧着脸,用或是哀戚或是怨毒的目光看向她,接着被旁边的人一把推下山崖,消失在神秘的法阵中。
西苑的门上如她所愿加了两重大锁,赵誓烧了济世阁,更兼认定了阿澜,索性把自己的所有东西搬过来,宁可在空青阁房门口打地铺也不愿再来来回回走动,白白给彭惜儿捣乱的机会。
如今有了阿澜,生活总是充满希望的。
这一天,春风满面的赵誓走在城郊的土路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路过小石桥时,远远看见两个进城卖柴的樵夫正往桥下张望,不过只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赵誓没有多想,走到桥上也随便往下看了一眼,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
桥下水沟边躺着个昏迷的胖子,右边胳膊从肩膀处被人砍断,身下淌了一地的血。
赵誓几乎是在看清胖子的同时跳了下去,手边有什么用什么,先给他止了血。冷静下来再看,胖子的脸已经没了血色,虽然还有口气,但是命肯定保不住了。
“唉,世事无常,你怎么如此不幸?”
“倒霉呗。”
胖子突然开口,吓得赵誓跌坐在水里。
“你……你还……”
胖子露出了非常和善的笑脸:“还活着。不要怕,死不了的,因为我不是人。”
“你是妖怪?”
“对,我是妖怪。”
眨眼间,赵誓想到了藤妖收集的人体挂件,封城府展示的婴儿遗骸,还有早期藏经楼里玉京子留下的“食物残渣”:“你……你吃人吗……”
胖子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看自己被包扎的伤口,又看看赵誓,心痛地摇摇头,叹息道:“多好的善人,可惜是个疯子。”
“谁是疯子!”
“不是疯子,怎么开口就问我吃不吃人?正常人谁吃这个?”
从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来看,胖子实在是个憨厚妖怪,赵誓这才松口气,慢慢从水里站起来:“什么世道啊,水沟里都有妖怪。还好你是个良善之辈,不然我今天该回不去家了。”
等他拧干净衣服上的水,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小兄弟,你身上有吃的吗?”
“没有啊,你饿了?”
“嘿嘿,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赵誓下意识地想问问他这个品类的妖怪吃什么,忽又觉得不礼貌,话到嘴边变得客气不少:“我身上还有点钱,你跟我进城,想吃什么现买吧。”
“不行,我不能进城!”胖子的脸瞬间因恐惧而扭曲了,“城里没有你这样的好人,我朝他们笑,他们反倒打我,骂我,还用刀砍我!”
他要是个人,赵誓肯定得送去封城府,叫差人们抓了凶徒给他个交代。可他是妖怪啊,妖怪该送哪儿去?
“要不你跟我回家?”
胖子谨慎地问:“你家住哪儿?”
城中城。
赵誓挠挠头,扯了句善意的谎言:“反正不是你害怕的地方。有点远,不过可以走水道,不会遇见人。你的伤……哎呀,非常严重,放任不管会很麻烦的。”
老实巴交的胖子木讷地点点头,由着赵誓上来拖拽搀扶。他好像没有痛觉似的,从头到尾没有喊过疼。
好不容易让他站了起来,赵誓又想到了新的问题:“大哥,你会不会腾云驾雾啊,我一个人能爬上去,但恐怕拉不动你。”
“腾云驾雾不会,但是你上去拉我一把,我能借你的力。”
赵誓依言先上了岸,好顿折腾才把只剩一只胳膊的胖妖怪拽离水沟。他们一路上小心前行,既要躲避行人,又要时不时停下来休息,回到紫微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阿澜举着油灯焦急地等在栈道上,不断向水道口张望。
划水声越来越近,她不等看清楚来人就急不可耐地埋怨起来:“什么时辰了,你还知道回来!我傍晚还担心自己来家迟了要挨你的唠叨,好么,你差点在外面过夜!”
“难得让你体会一下我满世界找你时的心情。”
赵誓的笑脸迎着微光出现,阿澜不自觉地跟着一笑,眼神接着落在他半湿不干的衣服上:“老天爷,大冬天的你掉水里了?”
“对呀,快冻死了。拉我一把。”
“好大个人,怎么这样不小心。”赵誓的手很凉,人也冻得直发抖,阿澜又生气又心疼,“你快到屋里暖和暖和,我来绑船。”
“你不见后面还有个人?”
油灯的光很弱,且阿澜的注意力都在赵誓身上,一直到他提醒才看见了缩成一团的胖子。
“呦,吓我一跳。他是谁?”
“路上救的可怜人。厨房有什么可吃的没,他饿坏了。”赵誓说着向胆小的胖子伸出手,又费一番功夫才把他弄到栈道上。
阿澜见他俩磨蹭,忍不住催促道:“得了阿誓,你快进去换衣服,我领他到厨房找吃的。”
“他少一条胳膊,你当心点。”
赵誓又嘱咐几句才疾步跑进紫苏阁,剩下阿澜震惊地看着胖子不断往外渗血的肩膀:“你……不是凡人?”
“我是妖怪。”胖子想了想,连忙跟了句解释,“我不害人的,你不要害怕。”
“哦,我不怕。你能自己走吗,要不要我扶一把?”
“不用,我自己能走,谢谢,谢谢。”
阿澜在前面带路,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她随口问道:“你是在凡人境界生活吗?知道不得滥用法术,不得显露真身之类的规矩吧?”
“我不知道啊,没有人跟我说过。”
“唉,你怎么看都是个老实人,违反天规也不是成心的。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这个问题,毕竟我自己也不见得做的多好,哪能天天苛责别人。”
“你好像也不是凡人啊。”胖子憨笑着问。
“嗯,我以前是天神。”
“你不讨厌妖怪吧?我听朋友说要小心天神和阴差,他们讨厌妖怪。”
朋友叮嘱了,他还是没有什么戒心,真是个单纯可爱的家伙。
“我不讨厌你这样的妖怪。”阿澜给了他肯定的答案,领着他穿过紫苏阁走进厨房,“锅里有些米饭、菜蔬,你先吃着。我屋里有几个别人送的炊饼,一会儿给你拿过来。”
胖子感动得边吃边哭,赵誓换了衣服回来,在门口看到他这副模样还以为脾气不好的天神阿澜吓到了胆小的妖怪。
正好阿澜捧了三个炊饼出来,赵誓忙把人叫住:“听我说姐姐,你是不是吓唬他了?他胆子可小了,在里面哭呢。”
“我吓唬他干嘛,刚才还聊得挺好呢。”阿澜想了想,把怀里的炊饼交给了赵誓,“你进去送吧,没准儿是我的脸吓到他了。”
“胡说。”赵誓嗔怪道,“你原来那么好看,受一点伤也比别的女人漂亮几分。除非眼瞎,否则谁也看得出来你多好看……”
阿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贫嘴了,吃饭去。”
赵誓被推进厨房,胖子已经吃完了,正坐在凳子上心无旁骛地流眼泪。饭菜各动了三分之一,贴心的胖子再饿也没有忘了给他和阿澜留一口。
“大哥,你吃那么少怎么行呢?阿澜吃过了,我饭量又小,来,再多吃一点。”他边说边往胖子碗里加饭,胖子哭得更凶了,“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我一直被妖怪欺负,还从来没遇见你们这样的好人。”
赵誓鼻子一酸,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不至于的,我们俩也没做什么,别放在心上。快吃饭吧,我也饿了。”
胖子擦擦眼泪,抽噎着跟赵誓坐到一起。
两个饿极的人风卷残云吃完了所有的饭菜,可能是赵誓太过和善,饭后胖子很快放下所有戒备,开始跟他攀谈起来:“小兄弟,刚才那个女的哪儿去了?”
“在对面休息。”
“她以前真的是天神吗?”
赵誓仰起头想了想,笑道:“她现在也是呀。”
“那……那我能不能跟她说几句话?”胖子捧着拳头大的炊饼,眼中充满期盼。
“当然可以。你先吃吧,吃完我们一起过去。”
空青阁里的阿澜正在靠踢毽子打发时间,在家的时候除了跟赵誓聊天她总能找到感兴趣的消遣。
“阿澜,我带胖大哥进来坐坐。”
赵誓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算是提前打了招呼,阿澜闻声迎出门外,一眼就瞧见了局促不安的胖子。
“你真不讲究,什么‘胖大哥’啊,彼此熟悉了就不能问问别人的名字吗?”
胖子以为阿澜真的在责怪赵誓,连忙抢着回答:“我没有名字,过去在一起修炼的师兄弟们都叫我‘胖子’,你们也叫我胖子吧。”
“既然是修炼过的,没给自己取个道号吗?”
这话无意中说到了胖子的心事,他犹豫了好半天才不情愿地回答:“道号是有的,玉京子师兄替我拟的‘笑地藏’。”
阿澜和赵誓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无论是“玉京子”还是“笑地藏”,最近他们听的次数都多到耳朵起茧子。
在坊间传闻里,笑地藏和玉京子一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妖魔,东方朔更是断言跟玉京子在监寺房里聊天的正是笑地藏。如今这个看起来无比敦厚老实的妖怪就在眼前,之前的推测是真是假很快就能得到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