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产女 妖怪模仿犯 ...
-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内外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披头散发的产女独自飘荡着穿行在大街小巷,口中喃喃自语:“谁来帮我抱抱孩子,好重啊,帮我抱抱孩子吧。”
产女身上的袍子原本是白色的,此时染了血,腰际以下布满大片大片的血迹。
她本是城外一户买卖人的儿媳妇,丈夫好吃懒做,几乎败光了家底。产女身怀六甲,不仅无暇休息,更要时时刻刻为接下来如何生活发愁。
她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枕边人了。明明不赚钱却要拼命地花,不喜欢听人说他没出息却又不肯出息。跟他要钱得挨一顿打,他说自己还没得花,哪有闲钱养家;出门跟邻居借钱也要挨一顿打,他说妻子丢人现眼,让外人看他的笑话。
终于有一天,可怜的女人被打死了。
丈夫怕邻居发现,趁着夜色把她怀有身孕的躯体丢进乱葬岗,一刻也没停留地回了家。
没过多久,山岗上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女人死后产下一子,自己则变成了没有身体的鬼魂。她想抱孩子却摸不到他,想回家求救却分不清下山的方向。
天亮时分,女人的鬼魂不得不躲进树林,她的孩子也终于冻饿而死。
从此,半夜三更的封城府街头多了一个冤魂,她在人们熟睡后偷偷潜入屋内,抚摸着小孩子们热乎乎的脸颊。可是被她摸过的孩子第二天总是生病,渐渐的家家贴门神供神像,她再也摸不到小孩子的脸了。
“帮帮我吧,谁看见我的孩子了?”她开始漫无目的地飘着,向无人的空城索要自己的孩子。
有一天,穿着古怪的道士找到她,并为她带来了一副“夜行游女”的画像:“你认识她吗?”
女人茫然地摇头。
“我叫她夜行游女,当然也有人叫她姑获鸟。”
画里有位对镜梳妆的女子,黑色长发铺在背后,装饰着羽毛编织的饰物。令人惊讶的是,镜子中的她竟生着一张布满绒毛的鸟脸,又长又尖的喙叼着个盛满婴儿的篮子。
“孩子,是孩子!”
“对,是孩子。”道士露出满意的笑容,“姑获鸟生不了孩子,所以总是偷别人的孩子来养。凡人家喂孩子时被盯上,她要偷回来养;凡人家晒小儿衣服被盯上,她也要偷回来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明白了。”
“很好,从今天开始,你就叫‘产女’,要时常看看我送你的画,想想夜行游女的壮举。好丫头,只要你肯学她,早晚有一天夜行游女将不再是婴孩们唯一的噩梦,你将取代她,取代她!”
道士大笑着离去,剩下失去理智的产女神神叨叨地捧着绢画膜拜。
……
“什么是夜行游女?”阿澜手托下巴,好奇地望着东方朔。
“偷孩子的妖怪。”
“那不是叫姑获鸟吗?”
东方朔竖起食指晃了晃:“不不不,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天朝上国地域广阔,传来传去总会出现不同的名字。姑获鸟、天帝少女、夜行游女……名字多到我老人家记不住!有的书上还说姑获鸟就是上古时代的鬼车。”
“鬼扯吧,鬼车诸神之战时就死了。”
“不说那些,还说姑获鸟。书上记载,她有一件羽毛编织的仙衣,穿上是人,脱下来是鸟,因为自己不能生养,所以喜欢偷别人的孩子。”
“可恶,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能偷别人的孩子呀,人家的爹娘活不活?我找她去。”阿澜起身要走,却被东方朔拉了回来,“做什么?”
“你上哪儿去?”
“找姑获鸟啊,难道坐在家里等她上门?”
“你误会了,最近偷孩子的事与她无关。”
“怎么说?”
东方朔悄悄地说:“炳灵公和神荼不晓得是不是吃错了药,居然抓了几百只在街头晃荡害人的妖怪。早在偷孩子的妖怪出现之前,姑获鸟已经被关进藏经楼的囚笼里了!”
“难怪水道里的生魑魅都不见了。你看,只要他们愿意做,足以胜过我百倍,就怕人家享受尸位素餐的感觉,宁可看妖魔横行也不愿离开泰山——”
“我信不过他们,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阿澜耸耸肩膀,指着藏经楼问:“我能去看看姑获鸟吗?”
“去呗,他俩还敢处置你不成?”
东方朔抱着阿鹤走在前头,阿澜紧跟其后。也不知那两个鬼对藏经楼做了什么,本来就被玉京子他们破坏的不轻,现在眼看就要塌了。
“曼倩,你轻着点,我怕一推门把咱们砸进去。”
“没事儿。”东方朔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上顶天下触地的一个笼子,锁头上挂着一本册子,翻到“夜行游女”一栏后,东方朔叫声“来”,笼中立刻出现了身披羽衣的女人。
“诶,这笼子不错,回头让神荼留给我。”阿澜蹲下来看看低着头的姑获鸟,见她不动弹,随手拿了块碎木头丢了进去,“喂,抬头!”
东方朔简直没眼看:“你是堂堂正正的天法司刑官,别像个没教养的野孩子一样行吗?”
“她连偷人孩子这么不要脸的事都做,我没往里扔砖头算给她便宜了。”阿澜又拿了一根棍子要去捅姑获鸟的翅膀,那妖孽突然抬起头大张着鸟喙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不想没吓退阿澜不说,那根木棍刚好戳破了她的嘴,“呦,不好意思,这回是无心的。”
东方朔使劲憋着笑,口中劝道:“你仔细点,人家请我帮忙看顾,回来时发现被你打伤了叫我怎么交代呢?”
“推给我呗。”阿澜撇了棍子,将姑获鸟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世上有很多只姑获鸟吗?”
“听神荼说只有她一个,也是你执掌仓山前自己溜进来的。”东方朔答道。
假设神荼所言不虚,那么外面偷孩子的要么是另一种缺德妖怪,要么是模仿姑获鸟造出来的新妖怪。
“曼倩,你有没有听说那些丢孩子的人家有什么共同点?比如都是男孩,都是女孩,或者妖怪留下了什么记号?”
东方朔想了想,不太确定自己知道的是不是阿澜想问的“共同点”,于是逐条说了出来:“我听来寺里问卦求签的苦主说,孩子丢的前一天晚上没听见狗叫,早起时门窗也关的严严实实。最近不是刚下过雨嘛,院里院外一个脚印也无,所以他们认准了前来偷孩子的是个妖怪。”
“神荼他们没去捉妖?”
“谁知道他们的心思在哪儿。哦对了,听念一说这次因为丢孩子来问卦的苦主们不久前还因为别的事来过。”
“苦主们……你的意思是全部?”阿澜瞬间来了兴致。
“是全部,念一正是觉得巧才对我说的。”
“先前为什么事来?”
“孩子早起时高烧不退,额头上脸颊上有红色掌印。”
小孩子比较脆弱,被带有怨气的鬼魂抚摸触碰难免发烧生病。也许小和尚发现的巧合并不是意外,进门偷摸孩子的和偷孩子的本就是同一个人。
是什么让它不满足于“摸”孩子呢?阿澜回头看看笼子里的姑获鸟,心想又到了用得着算卦老吴的时候了。
她会忘记李承睿,会忘记神荼,但是从没有忘记老吴。在阿澜心里,那老头儿的一张嘴有通天彻地之能,平时随便几句话能忽悠半城的普通百姓,要紧的消息通过他只需寥寥数日便可传遍京城。
“神荼几时回来?”阿澜问道。
“我说不好。”
“不论什么时候,你记得向他要一些姑获鸟的羽毛。”
“万一他问我要来做什么,怎么回答?还是你直接讨吧。”
别人再怎么说她与神荼相熟,阿澜心里也没有熟悉的感觉:“你们常见面的,能说上话儿。我上街找老吴一趟,阿誓来找时你告诉他一声。”
往外走了几步,阿澜又退回来道:“还要两张镇鬼的符。”
……
“咚——咚!咚!”
更夫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上街头,敲响三更的铜锣。他守着滴漏到这时候已经又累又困,走到街角时忍不住伸着懒腰打了个呵欠。恍惚中觉得有人走动,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抱孩子的妇人。
“小娘子,你是哪家的,深更半夜还在街上游荡,不怕冻着孩子吗?”更夫原是一片好心,生怕她是被婆家打出来的没有地方去,所以走上前去轻声细语地问,“我家就在前面,你愿不愿意去跟我老婆子凑合一宿啊?”
女人低声啜泣着抬起头来,果然面容憔悴:“大叔,孩子好重,我抱不动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那算啥,给我吧。”
更夫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正想夸赞几句,忽然觉得胳膊一沉,低头看时,怀里抱着的分明是一块黑黢黢的石头。
“小娘子……啊!”
方才的小娘子也已不是凄凄惨惨的可怜模样,她一身染血的白袍,头上插满颜色各异的羽毛。
“妖怪……”
产女狞笑着注视更夫,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听清楚,我叫作夜行游女,那些丢失的孩子已经是我家的小乖乖了。告诉他们的父母,孩子跟着我会过得更好,还找什么呢?”
更夫被石头压得满头大汗,想抛出去又不能成功,强撑了大半天早累昏了头,听到是她偷了孩子立刻骂道:“没人性的畜生,你怎么懂骨肉亲情?劝你不要再作恶,当心遭天谴!”
“该天谴的人岂止是我!你只管替我传话,谁再提找孩子的事儿,仔细我把他们的小脑袋拧下来!”
产女大笑着化阵阴风走了,老更夫以为捡了条命,不想再次尝试仍不能把石头放下。百十来斤的分量,一抱就是两个时辰。
天微微亮起来了,挑粪人路过巷口时望见更夫站在里面,随便打了声招呼:“大哥早啊,昨个夜里你没出来吗?”
话说完人已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挑粪人觉得不对劲,怎么他不回答我,怀里还抱着块破石头呢?他扔下担子跑回去一看,更夫有出气没进气儿,两只手也成了黑紫色,不由得吃了一惊。
“老哥哥,你怎么了?”他把石头搬开,没来得及伸手搀扶,更夫已经仰面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