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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魑魅2 涉江采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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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誓说的一点都不假,第二道水门后正是他要安排给沈娘子住的西苑,只不过水门与西苑之间还夹着一条狭长曲折的水道。就像《桃花源记》中刚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的峡谷,穿过去后便会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家好大呀!”
“我家?”赵誓一愣,旋即无奈地笑了,“唉……却是没错。”
也难怪沈娘子惊讶,方才经过的一大片开阔水面是他家的荷花池,池中泡着的是去岁枯萎的荷叶。船靠岸后,沈娘子先跳上栈道,借着朦胧月光依稀可见不远处有一片倒塌的建筑。
“那是什么?”她指着废墟问。
赵誓绑好船来到她身边,随口答道:“毁了好多年了,从小就是那般,是个水榭。”
他领着沈娘子走在石板路上,路的尽头是间外观雅致的小房子。
“这边请。”
他们从西门进去,又从北门出去,一股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满院子木架、竹筐、大小笸箩,层层叠叠盛放着各种药材。
“当心脚下。”赵誓看着沈娘子上得台阶后,转身用钥匙开了房门,“娘子随便坐,我忙完了再来找你。”
他说着话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然后傻呵呵地笑了一下,赶紧飞奔出去拯救那些没来及收回来的草药。
“我来帮你!”
沈娘子捋胳膊挽袖子参与进去,一下抱起来赵誓摞好的五六个笸箩。即便是隐藏了实力,她仍叫赵誓吃惊不已。堂堂八尺男儿,比人小娘子高出大半个头去,他咬着牙一次也就拿的得动两三个。
“娘子还是去歇着吧,你是客人,怎么能劳你大驾……”
“我不知道放哪里,你到屋里等着,我往里搬,你自己整理。”她压根儿不听人说话,左一摞右一摞,有个七八趟就搬完了,“我回去等你啊!”
好嘛,干完活就走,真够利索的。赵誓一边在架子前做安排一边胡思乱想,心说那神话故事里的仙女都衣袂飘飘,风姿绰约,哪有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出大力干活的?
没准儿她是在天上专门伺候人的,伺候人,干粗活儿,总得有两膀子力气。
等到赵誓磨磨蹭蹭重新回到正房里时,沈娘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来吃点热乎饭吧。”他轻轻唤了几声,把一碗香气扑鼻的汤饼放在桌上,“我还烧了些热水,吃完东西后娘子可以洗个澡,明天把衣服拿去让李承睿给你洗干净。”
沈娘子闻着味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就差把脸扎进碗里:“这是什么,好想吃,我大概很久没闻见饭的味道了。”
“就是普通的汤饼,别人送我的一点黑面,加了几棵自己种的青菜。”
他口中的“黑面”是磨面时最后一遍工序产出的深色面粉,比麸皮细些却没什么弹性。磨面工序越靠前,磨出来的面越白。白色的面用来做炊饼,深色没有弹性的面,一般都用来做汤饼。
“啊,好细的面,你自己抻的吗?”
“是切出来的,你说的那种我可不会弄。”赵誓红着脸给她倒了杯水,“慢点吃,厨房还有。”
“你不吃吗?”
“你睡觉的时候我吃过了。”
“真好吃,我以前很少吃到面食。”她的嘴塞得满满当当,却还知道说话时用手遮着半张脸,“咱俩一样,我也是一个人住,印象里只有无聊二字。偶尔有机会出去一趟,记不清出去做什么,也有人会给我一点面,我存不住吃的,总是很快就吃完了。”
“饿了吃糠甜如蜜,娘子大概是来到此处后一直饿着吧。”
沈娘子拼命地点头:“神仙是饿不死的,但是到了饭点不吃饭怎么成?别的神仙怎么修炼是他们的事儿,反正我是要吃饭睡觉的。”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
赵誓有些为难地问:“我没有能给你穿的衣服,怎么办?”
“你的借我穿,咱俩个头顶差不上太多,裤子长的话我挽一挽。”说完后她察觉到赵誓正神情非常不自然地摆弄着水壶,想了想又改变了说辞,“开个玩笑,我会障眼法,变一套应应急就是。”
“那行,你吃完后可以去拐角那边的厨房再盛点。我把热水和浴桶送进来就回去了,明天见。”
“谢啦。”
赵誓很懂得如何避嫌,他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向沈娘子告辞,一阵关门落锁的声音传来,西苑就剩下这么一个落难的神仙,还有数不清的魑魅魍魉。
“此间邪得很,人与妖鬼共生,我还真没见过。”
沈娘子将几只屏风窥赶出去后赶紧关上房门,迅速在门板上画了两道灵符,她可不想在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面前宽衣解带,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提着门口的凉水桶来到屏风后,掀开浴桶盖子沈娘子差点笑出声。浴桶里泡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怎么看都像一口加满佐料的锅。
她兑好水温,脱下破破烂烂的衣服泡了进去。起初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她咬牙将脸也埋进水里,只忍了片刻,疼痛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酥酥麻麻的轻松感。
那小子果然有点能耐。
第二天一早,赵誓打开西苑的门,瞬间就惊呆了。他收回去的草药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院子里,浴桶被刷得干干净净,正斜靠在西边墙根底下晒太阳。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有炊烟袅袅升上晴空,这代表沈娘子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正等着他吃现成的呢。
“娘子起得早啊。”
“借住你家,怎么好起得比主人晚?草药我都是按照昨天的样子摆的,你就放心吧。”
“多谢多谢。”赵誓看了一圈,不得不佩服她的细心周到,“娘子昨天睡得好吗,这边没有多余的被子,委屈你了。”
沈娘子从厨房里出来,穿的还是那身旧衣服,但明显干净许多,破损处也都补了起来:“哎呀,你怎么抱着那么多被子,我帮你拿。”
两人把被褥抱去荷花池边,将它们全部晾晒在水榭附近比较干净的石板路上。
“阿誓,来尝尝我做的饭菜怎么样?几千年如一日练就的手艺,肯定不比你差。”
她胸有成竹地叉着腰,长发散在身后,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只可惜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伤痕,不然定是个青春貌美的好姑娘。
“现在就吃吧。我一会儿要去给人看病,娘子跟着去,还是留下来休息?”
“跟着去吧,我喜欢热热闹闹的,不愿意一个人待着。”
能够拥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时,赵誓也喜欢热闹。他几下扒拉完黍米粥,对沈娘子的厨艺赞不绝口。
黍米粥而已,能好吃到哪里去?不过是喝它的人心情好罢了。
按照原定的计划,赵誓今天要去锦鸣池采药,然后给朱雀街东头行乞的老婆婆看病。他先把沈娘子送去城外李承睿的住处,三人约好中午在朱雀街汇合。
结识新朋友的李承睿根本无心写文章,特别是想到这位新朋友会法术,能降妖,是个真真切切的活神仙时,他跟老娘扯两句谎便拉着沈娘子跑出家门。
只要是跟赵誓玩儿去,他娘从来不反对。
“你今天梳的头好看。”李承睿夸赞道,“论起女子该梳什么头,穿什么衣服,我比阿誓懂得多,以后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问我。”
“谢谢你,我只是随便跟见过的行人学的。”
路上,李承睿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上仙到底叫什么名字呢?我看你不像道观寺庙里供奉的神佛,法相庄严,让人肃然起敬……你像个普通女子,像我们的朋友。朋友之间还是称呼名字好。”
“我没想起来。之前睡觉的时候会听见有人‘月’啊‘鸳’啊的叫喊,兴许那是我的名字。”
“哪个字?”
沈娘子连连摇头。
“万一有人盘问多有不便……还是有名字好些。你等一下,我给你取名字去。”李承睿早看见一个算卦的熟人,老没正经的正在莺歌小院的白栀灯笼下支个摊子冲盹儿,“吴老神仙,你好会挑地方摆摊啊,没叫几个姐姐出来陪着?”
“瞎说!让你写个招子给我,你不肯,一躲就是半个月,今天怎么想通了?缺钱花是不是?我要讲价!”
“老不正经的,你少趁人之危。帮我取个名字,明天一早给你送招子来。”
算卦的捏着山羊胡子问他:“才半个月不见,你生儿子了?”
“我生的是你大爷。”李承睿往后一指,“看见那边的小娘子没,我兄弟救回来的,脑袋摔出毛病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给取一个,我们称呼着方便。”
“赵小先生菩萨心肠,比你强。”
“废话少说,你算不算?”
“纸笔在这,有什么要求?”算卦的边说边把纸笔推给李承睿。
“她姓沈,其他的都记不得,你看着办吧。”
李承睿在白纸上写下一个“沈”字,将纸笔推了回去。
“你们兄弟俩真有意思,救人还带取名字的,难不成还要长长久久地养着她?”
李承睿懒得跟他废话,没过多久便拿着取好的名字回到沈娘子身边:“阿澜呀阿澜,往后你就是有名字的人了。”
“是什么名字?”
“沈泽澜。”
阿澜品了品味道,歪着头道:“听上去怪怪的。”
“算卦的取名都怪。他说看你的身形就晓得是五行缺水,瞧,满满当当都是水,快溢出来了。”
“他还挺有意思,要花钱吗?”
李承睿又朝算卦的点点头,领着阿澜继续往前走:“不用,他原来的招子破了,请我重写一份,取个名字算是交换。前面就是朱雀街的尽头,阿誓可能还没过来,我先带你去看看老婆婆。”
“那个方向吗?”阿澜指着前面问。
“对啊。”李承睿看她神色凝重,不由得紧张起来,“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生魑魅,一只巨大的生魑魅。”
“你也知道生魑魅?是不是阿誓说给你听的?”
“是的,昨天我在河道里看见很多,今早出来时它们都不见了。这一只有河道里那些家伙的几十倍大,还要过去吗?”
李承睿犹豫道:“你厉害还是它厉害?”
“当……当然是我厉害。”阿澜紧急地在脑子里搜索着解决之法,好半天过去了也没什么大收获,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完蛋了。
李承睿一听她厉害,瞬间斗志昂扬:“那怕什么,过去看看,你掩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