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刑官娘娘》弹腰献酒

2、生魑魅

　　在等待天黑的时间里，兄弟俩靠在一起坐着闲聊，沈娘子则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望着上空燃烧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我说承睿，这鬼地方邪门的很，咱脱困后可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李承睿也正琢磨这事儿：“我也有心帮助她，可咱们俩养自己都费劲，哪里顾得上别人？”

　　“她是神仙吧，至少也是修道之人，能在树林中生活这么久，吃穿方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需求。我想咱们只要给她个像样的住处就好，她看上去迷迷糊糊的，浑身上下都是伤，叫人怎么放心啊。”

　　李承睿曾无数次看到过类似的场面，都说医者仁心，赵誓简直是活菩萨。挨饿受冻的，病体沉重的，只要被他看到就一定能得到帮助。他医术极为高超，要不是家里情况特殊不能光明正大地悬壶济世，现在肯定已经声名鹊起，门庭若市了。

　　“六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在向那位大仙提起此事之前咱俩得先说好，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赵誓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去你家。我那里……她跟回去还了得？紫微殿再破烂也是皇城一角，时间久了，他们会伤害她的。”

　　“可我家连个顶棚都没有，会不会委屈了她？”

　　“把小里间腾出来。”

　　“去你大爷的，腾出来我那些书往哪儿放？住我家就得接受没有顶棚的事实，她是神仙，风吹日晒雨淋都不要紧，我的书可不行。”

　　他没撒谎，也不是推脱。赵誓常去城外给他多病的母亲送吃送穿，偶尔还要准备些对症的草药，手把手教李承睿煎煮。

　　被他们称为“家”的建筑其实是唐朝佛教天台宗的一处庙宇，经历了五代之乱，又兼本朝皇帝推崇道教，所以破败不堪。因为地处偏僻，乞丐都嫌出去要饭太远，不愿在此聚集，李承睿母子落难后便顺理成章地住了进去。

　　也不是所有的房间都没顶棚。母子二人来到国都城外时，庙宇几乎是一片废墟。最完整的小里间被老太太收拾出来，给李承睿读书用。后来老人病了，李承睿一有空闲就到处溜达，找些能用的材料，把母亲的“房间”也盖得像模像样起来。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像样的地方可供住宿。李承睿平时睡在没有顶棚的佛堂里，碰到恶劣的天气就去跟母亲挤一挤。没办法，他的书越来越多，小里间快要进不去人了。

　　“你一提书我想起来件事。”赵誓从包里拿出钱袋，“哗啦”一声倒出十几个铜板，“家师留有几本医书，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有不少人想买，我随意抄录几份换了两贯铜钱。”

　　“败家子，原书得值几百两银子吧？”

　　“医书是用来治病救人的，我若把原书卖掉，得到的人肯定拒不外传，那多可惜。”赵誓说着把铜板拍在李承睿腿上，“拿去，给你娘买点吃的，再去买点纸笔，好好写文章。有一天你中了进士，我也跟着过几天好日子。”

　　李承睿默默收起铜钱，感慨良多。如果没结识赵誓，他既要谋生计照顾老母，又要读书考功名，恐怕今生都难有出头之日。欠他的唯有记在心里，将来高榜得中，必不会忘记这位好兄弟。

　　赵誓见他不说话，故意调侃道：“别感动嘛，好兄弟不分彼此。”

　　“不是在感动，六哥，我寻思两贯钱呐，你都花哪儿去了？给我这些，你留下的肯定更少，咋越来越不会过日子了？”

　　“去你的，给人看病不用买药啊，买药不花钱吗？但凡能自己采到的我也不花钱买。”

　　“是是是，不为采药咱也不会钻进这魔窟里来。得，我先谢谢您，回头哥们儿当了大官，头一件要紧事就是给我兄弟娶上几个漂亮媳妇儿。”

　　“只吹牛可不行，要说到做到哦。”赵誓离开李承睿来到发呆的女人身边，神火的影子正在她眼球里跳动，“大姐，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说。”

　　“承蒙大姐出手相救，我们兄弟不胜感激。这里非长久的住处，大姐若不嫌弃，能否到我家中暂住？”

　　“不了，萍水相逢，我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好给二位添麻烦。”

　　“不麻烦。我家虽无锦衣玉食，却尚有片瓦遮身，好歹是个立足之地。大姐将来要回家也好，要寻亲也好，城里有个住处到底方便些。”

　　李承睿忙附和道：“是呀沈娘子，总呆在这里不是办法。你先去他家住，等我回去归置归置，回头住不惯我再接你出来。行吗？”

　　“头一次见面，我真的不太好意思打扰。”

　　“那就小住几日，我给你治治伤，聊表心意。如果你觉得住不惯，我马上送你回来，好吗？”

　　他们实在热情诚恳，虽然认识不久，沈娘子却莫名觉得二人很值得信任：“那好吧，我跟你去。苦点儿不算什么，总在林子里躲着确实无聊得很。不过你们还是先跟家里说一声的好，我怕吓到别人。”

　　“他不跟父母一起住，又没家眷，你去正合适。”李承睿忽然想到了那个死缠赵誓不放的女人，于是问道，“彭惜儿怎么摆平？”

　　“我让沈娘子住西苑，来回锁上院门，不许她进去。”

　　“西苑啊，会不会太寒酸？”

　　赵誓低头不语，沈娘子连忙起身表示感激：“什么寒酸不寒酸的，哪儿不比这鬼地方强？你刚才不是说过嘛，有个立足之地就好，我没有别的奢望。”

　　“嗯，咱们走吧。”赵誓闻言喜笑颜开，回去搀扶李承睿就要上路，“快走快走，我还得回去收拾收拾呢。”

　　李承睿揪着赵誓的领子，用力地靠近他的耳朵低声道：“得多备条小船，这事儿交给我，回头咱俩趁天黑一起藏进水道里，别让人发现。”

　　“为什么，原来那条船也能坐下咱们三个。”

　　“彭惜儿没点正事，天天纠缠着你，倘若发现西苑锁着门，她能不想法爬进去？沈娘子傻乎乎的，万一你不在家时她俩碰了面，得备条船让她逃跑啊。”

　　“哦对，还是你想的周到。”

　　简单收拾了带来的东西，兄弟俩跟着沈娘子朝远离藤妖的方向走去。

　　神火虽然不能烧尽“周遭妖鬼”，但是也直烧到三人完全看不见火光时才缓缓熄灭。

　　“诶，火灭了！”李承睿惊叫道。

　　“藤妖已构不成威胁，火自然会熄灭。你们的运气不错，遇见的只是个没什么道行的小妖怪。”

　　“小妖怪也差点要了我的命。”李承睿捂着脖子心有余悸地问道，“娘子见过大妖怪吗？”

　　“也许吧。”

　　“我们也是见过厉害妖怪的。”赵誓看看李承睿，后者也跟着点头，“大概在我们刚懂事的时候，周围陆续出现了许多妖怪和妖怪传说，它们有的害人，有的很温顺……在此之前，我们也以为妖怪是书里才有的。”

　　“那还真是有点怪呢。”

　　没过多久，沈娘子把他们带出了松林。赵誓看看四周，发现这好像是林子的另一端，皇家用来操练水军的锦鸣池就在不远处，他们甚至能听见微波荡漾的哗哗声。

　　“你说那种草在这边。”

　　三人走近锦鸣池，沈娘子蹲下去拔起一株跟艾蒿很像的草，送到赵誓的蜡烛边：“没错吧？”

　　“没错，就是这个。”

　　“这附近有很多，你们肯定不常过来所以才没发现。”

　　“我明天再过来吧，咱们快点离开这里，被人看见就麻烦了。”赵誓跟李承睿道别，目送他远去后回头告诉沈娘子，“往北走，我的船停在卫河水门那边。”

　　沈娘子似懂非懂地答应下来，只顾跟着他顺城墙前行，并不知要到哪里去。直走了好长时间，夜已深了，蜡烛也早燃尽，赵誓偶尔问紧随其后的女人是否会累，得到否定的回答便又摸黑往前走。

　　他很感激沈娘子没发什么让他难以回应的牢骚，毕竟他不擅长应付李承睿以外的任何人。

　　“到了，我下去接你。”

　　如果不用法术，沈娘子几乎看不见说话的人在哪儿，怎么跟着往下跳？她听见赵誓“咚”地一下准确地落在船上，心里不由得佩服起来，同样的动作他肯定做过成百上千次，不然很难在黑暗中迅速而精准地找到一条小船。

　　“来，慢慢往前走，把手给我。”

　　“稍等一下。”

　　赵誓正疑惑间，眼前忽然亮堂起来，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沈娘子指尖燃烧。

　　“你会的真不少，现在能下来了吗？”赵誓再次伸出手，把客人接到船上，“你好轻啊，不像李承睿，砸在身上像头大象似的。”

　　沈娘子冲他笑笑，主动坐到船头想做个指路明灯，不料在与赵誓擦肩而过时，冷不防他“呼”地一下把火吹灭了。

　　“干什么呀，这是给你照亮的。”

　　赵誓连忙道歉：“娘子莫急，听我解释。最近城里有种神出鬼没的怪东西，那些在封城府做买卖的日本商人叫它们‘生魑魅’。别处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它们不敢去，故而常在河道内栖身。人们都说夜间行船不要点灯，否则会惊醒沉睡的鬼怪。”

　　“它敢乱动就抓起来打一顿嘛，你看不到东西把船撞翻可怎么好？”

　　眼看沈娘子今天坚持要做这个指路明灯，赵誓知道她有本事，劝说几句见没有用，只好依她。

　　“我从九岁开始便一个人生活，通过这条水道进进出出，到今天快十年了，黑暗里行船算不了什么，娘子要是累了就放下手来休息一下。”

　　“我还好，举手之劳。”

　　她的回答总是很客气又很简洁，赵誓没话可说，只得静静地划船。

　　进入水门便到了外城的范围内，他们在第一个岔口拐向南方，又在下一个岔口拐向东南。城里要亮堂许多，街上不仅有人走动，还有各种嘈杂喧哗的声音被风带了过来。沈娘子终于收起火苗，端庄地在船头坐了下来。

　　“阿誓，你见过生魑魅吗？”

　　头一回有陌生女子管他叫“阿誓”，想来肯定是学着李承睿喊的。赵誓掩藏好自己的紧张，实话实说道：“我没见过，基本上都是听别人说的。”

　　“你想看吗？”

　　“啊？还是不要了。”

　　他居然说不要！沈娘子只好把举起的手放回膝盖上，表情有点失望。

　　“难道娘子看到了？”

　　“我想是的。”

　　赵誓不再划船，面露惊恐之色：“在我们身边？”

　　“嗯……”沈娘子试图说的婉转一点，“你听人说它们会躲在河道里对吧？这个消息应该是准确的，而且它们可能‘都’在这里。”

　　“都？”

　　沈娘子点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赵誓觉得脖子里凉嗖嗖的：“我家就在下一个水门里面，你坐好了。”

　　船在水上几乎要飞起来，好像只要跑得快鬼就追不上他似的。

　　四肢并用趴在水道两侧的生魑魅纷纷看过来，像竹笋一样尖尖的白色脑袋随风晃动，眼睛是两个拳头大小的黑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