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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没那么快乐,内心住着小恶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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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珏言的父母,都出身连海市的名门望族,是一条裤子长大的青梅竹马,又同样家世显赫,故而18岁订婚,22岁结婚,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又自然而然。婚后二人情意甚笃,头年就生下了姐姐扬江,取自母亲和父亲的单姓。后来又联手创办了扬江生物制药,直到她出生,父亲才在大学里找了份讲师的闲散工作,过起了洗手作羹汤的生活。
曾经的娇娇少爷,变成了记忆里温柔而宽厚的爸爸,会做出各种各样的甜品,会搞出各种名头给母亲准备惊喜,会亲自为女儿设计生日礼服,会在母亲对她的课业表示不满的时候抱住母亲为她求情,然后疯狂地冲她眨眼,哄着老婆“嗯嗯…知道你生气…但是小宝又不需要继承家业…你让她当个快乐的小废物不好吗?以后就和我一样,难道说你看不起我?”,这时候母亲的脸色就会由阴转晴,调侃他,“江老师,你真是个女儿奴…”
“我才不是女儿奴…我是老婆奴…”母亲哈哈大笑,骂他老夫老妻了还那么肉麻,眼睛亮亮的,真漂亮。
父亲好像无所不能,就像母亲扬书的恒温器,通过掌控她掌控着家里的情绪节奏和步调。那时候的幸福给江珏言造就了人生最珍贵的底色,她的每一个生日愿望都是希望每一年家人都能团聚在一起,因为她快乐到别无所求。然而天真的她还不明白,世间唯一不变的,只能是不变本身。不论再命运纠缠,血缘相亲,都不能永远团聚。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永远停留在母亲拥有父亲的时刻,她就不会像个不知疲惫的陀螺,在无趣的人生里跳着一支长长的舞,透支了所有的力气,最后烂在河里,死得那么不体面。
那是扬江和江珏言都再也回不去的欢声笑语。
父亲给母亲送午饭的途中出了严重的车祸,当场死亡年仅38岁。等母亲赶到医院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一句话都没留下。新闻上铺天盖地地报道着扬氏集团的小儿子在为妻子送饭途中遭遇车祸不幸身亡。现场事故的照片里地上流着谁的鲜红的血肉和肠子,撒着谁精心准备的午餐—有两个大大的去皮鸡腿,有莲藕鱼汤,有清炒时蔬,还有粗粮饭,在血水里泡得令人作呕。因为老婆说爱美的姑娘永远在减肥的路上,哪怕38岁也一样。
母亲没有哭,葬礼上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崩溃到站立不住,面对她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不敢直视。嘴里却说盼她早日走出来,逝者已逝,还有两个孩子需要她,她是妈妈了要坚强。
那一年扬江16岁还没成年,江珏言8岁,马上要念三年级了。
母亲没有收起家里父亲的东西,她妥善地处理了车祸后的事宜,她还是会笑,也并不回避父亲的死亡。她变成了一个比之从前更温柔更细腻的妈妈,在扬江和江珏言因为失去父亲痛苦不堪的时候,她给了她们更多的陪伴、爱护和关心,陪她们挑衣服、去游乐场、一有时间就带她们出去玩,为此还推掉了很多重要的工作。
丈夫的骤然离世,似乎压不垮这个女人。
直到那年姐姐毕业接手了公司,某天一个平静的夜晚,江珏言那时还在白山中学住校。扬江打来电话说母亲要出去旅游了,走之前想和她们俩一起吃一顿饭。那顿饭妈妈做了她最爱吃的醋溜小排,她吃得比以往都要开心,夸妈妈手艺又好了。妈妈温柔地看着她说,我们快乐的小废物啊,也长大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姐姐的夹菜的手一直在抖。直到母亲起身拉着行李箱打开了房门,她崩溃地哭出了声。可妈妈的脚步却不再为她停留。
“明天记得叫阿姨来洗碗呐孩子们。”外面有些风大,江珏言叫住了她,走上前为她围上了围巾,是今年她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妈妈就像平常上班一样去了一样。然而这一次,江珏言明白,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姐姐和母亲都以为她不明白,所以想制造旅游出了意外的假象,在今天之前,她知道她们彻夜长谈过,她躲在门外听到了姐姐哭泣。可一个人生命力的流失是那样得清晰。没有哪个人会愿意告诉一个14的孩子,她的母亲,活不下去了。
没有生病,没有意外,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走下去了。连深爱着她的两个女儿都留不住她了。那对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那些从江礼离开的那天就埋下的伤,在大女儿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彻底如烈火将她的灵魂烧得粉碎,迟钝的痛感将她日日夜夜困在无尽的黑暗里,不见天日。江礼一定在等她,可她知道不安顿好女儿,他会伤心的。他是那么疼爱这两个孩子,尤其是江珏言,为了她他甚至当起了半个家庭主夫,因为她尤其像她的母亲。
其实生活很有意思,成功的事业、爱吃的食物、手边的书、爱她的父母、可爱的女儿,可她就是觉得没意思了。因为再没有这样一个人,和她分享过前半生的生命,为她铸造童话,为她鸟归于林。
如果江礼是因为生病慢慢地抽离出她的生命,不必等女儿长大,她安顿好一切立马就会随他而去;可是他走得那么突然,突然到她先是没缓过神,后来又因为女儿们对父亲的死亡反应剧烈而割舍不下,江珏言发了三天的高烧,一个学期都没怎么说话。等到缓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老了,江礼已经走了好多年了,她都快记不得他的样子了,照片上的人显得那么陌生又熟悉,她怕死了,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忘掉这个深爱着自己的人。所以她等不及女儿长大了。因为江礼还在等他。
那是江珏言直面的第二次别离,母亲在那个平淡无奇的夜晚,从父亲出车祸的临港大桥一跃而下。可新闻报道的是,意外跌落。
一身冷汗惊起。她好久没有梦到过那一顿最后的晚餐了。最开始梦见,枕头会全湿,现在,也只是出一出冷汗了。时间会治愈所有伤痛。昨晚迷迷糊糊在想,怎么把李登卑圈入自己的领地,却不知不觉睡着了,居然梦到了母亲。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对什么都看得很淡。姐姐爱她,甚至连她那些糟心的情事数不清的床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却弥补不了她心里缺失的一大块,随着父母的逝世永远丢失的那部分快乐,这辈子都无法再找回来了。
生于商人之家,对利益交换的手段信手拈来。她很清楚李登卑对她来说和从前那些男孩子是不同的,她压根不关心床下的他们什么样,她不会把他们带到自己的私人领地,不会担忧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更不要说绞尽脑汁就为了让他们多塞几口饭了,也不会考虑他们的时间忙不忙得过来,一通电话想要了就必须到,更遑论陪他们去做一些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陌生的人身上,发泄自己情绪,看他们痛又让他们欢愉,程八也知道,她在那种事上不算温柔,更不会和那些人有超越客人和服务者以外的关系,所以那次见到李登卑才那么惊讶,忍不住追问。
她没那么快乐,内心住着小恶魔。
直到小恶魔遇到了小兔子,为了不戳伤他柔软的肚皮,她收起了利爪。但她还是觉得,小兔子就是小兔子,只是因为受了伤想要吃胡萝卜才留在她的身边。
她哄人的时候,从来嘴比脑子快。上次和小兔子说给他一个惊喜,其实自己也还在犹豫。一段正常的感情关系的走向永远是不可知的,所以她本能地偏向于更加不易出错的那一边,她可以用金钱来掩饰和维护这段关系。
江珏言容忍不了任何的变数,就像父亲的意外去世和母亲的蓄意自杀。
毕竟这个世界上,谁又真正留得住谁呢?
一场梦,让她暗暗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