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南向》夔安

32、32 晋陵城内近

　　晋陵城内近几日人际熙攘，匆匆不绝。
　　阮缙舒自城门外便不住拉起车窗纱帘，脸色倒是装得从容。
　　流予难得今日提了些精神，见她如此，只拿话打趣她，“我见你家时泾竟然比你还急，莫不是今日他就要上门认亲戚了？”
　　阮缙舒自然扑过来与流予一阵嬉闹，待静下来，心神倒是安宁不少。心里感念流予心细体贴，也不多话，只靠在她身旁，极是温顺。
　　正此时，却听见马车外行人脚步纷纷，都似朝着一个方向去。阮缙舒却赫然坐起身，掀开了马车帘子，街道上此刻行人虽多，却都步履匆匆，而两旁商户多闭门谢客，冷清非常。只一瞥，她便确定那些人去的方向乃她阮家府邸。
　　时泾的心思现下大多放在阮缙舒身上，见她的形容，也猜了个大概，即吩咐霍全快马朝着阮府方向去了。

　　阮府高阔的红漆木门，鎏金黑底匾额，门前硕大的镇兽石狮，本是气势凛凛，如今却挂着白幡，雪白灯笼上奠字阴冷肃穆。
　　阮缙舒一眼看见全身便是一片冰凉。
　　排场才会如此大，阮缙舒几乎立时认定阮家故去此人必定是身份显赫。心中莫名有些松动，想来父亲匆忙返回，不顾她身死，也是有些因由的。
　　不过一瞬，阮缙舒心里念头百转千回，脸上神色从惶惶无安，到稳凝沉静，也不过转瞬间。流予冷眼旁观，阮缙舒给了自己太多惊喜。
　　此刻阮府大门前却是人头攒动，便是城内奔走而至的平民百姓。聚在一处，虽杂乱却不拥嚷。
　　阮缙舒撑了一掌，跳下马车，理了理鬓发衣角，朝前走去。
　　那大门前头的人群见一俏丽女子领先走来，身后跟着几人均是衣着不凡，气质卓绝。那一行人直直走来，众人见他们一行本能退让开一条通道，阮缙舒无谓旁人，走到了站在那钉着铜钉的大门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跟前。
　　那管事眼见着行人走到此前，并不出声阻拦，正思忖这几人是哪个世家府上的公子小姐，怎这时候让这几个哥儿和姐儿过来，再说悼丧也太晚了些……却那最前方的女子拿眼逡巡过他，更是皱着眉头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提上来的管事？罢了罢了，你去寻了王总管来见我。”说罢女子举步就迈进大门而去。
　　这管事正被那女子言行唬得一怔，却也极快地反应过来，对身边小厮动了眼色，追上那女子，态度也算恭谨，“不知小姐是哪家，未曾远迎，却请小姐您莫怪罪。”
　　心思再远也被这人的话拉了回来，阮缙舒蓦地站住在原地，流予几人也觉出不对来，几步贴近了阮缙舒。
　　阮缙舒自停步起就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围阮家下人来。
　　若说新提了管事不认得自己倒还能说通，可这守门小厮不会也换的通透，阖府上下不认得自己的不过寥寥，不至如此巧合就将没见过自己的下人调来了这前头。自己自出现到现在，不但无人去给父亲通报，更是仿佛不认得自己一般、
　　阮缙舒手脚渐凉，犹如被冻在原地般，连开口也是僵硬无比，“……府上是谁去世了？”
　　那管事抬眼，很是奇怪地看着阮缙舒，若是来吊唁，哪有问去世的是谁的道理，语气便有些冷然，“府上是大小姐，去了。”
　　阮缙舒双拳紧握，也不觉痛，只麻木不止，脑中随着那句“大小姐，去了。”鸣响晕眩。
　　阮缙舒父亲任家主，他也只自己一个嫡女，阮府上下有资格称大小姐的，只她阮缙舒一人。
　　待她回了神，也不言语，只疾步往府中去，那管事见她如此模样，也只得快步在一旁，颇为委婉道：“小姐这会儿也不用急了，大小姐的棺柩就要起了，灵堂这时候也撤了，小姐若是要去祭拜这时候也不用了，大小姐在天之灵知晓小姐心意便行了……”
　　自己还好好站在这儿呢，棺柩里是要埋个什么东西！
　　阮缙舒当然不理这管事，只不停步要冲去前厅。
　　那正是阮家停放棺木的地方，管事怕这女子是前去搅事的，到时候也是自己的责任，见她不懂自己暗示，快行两步挡在她面前，“小姐可快些停步，大小姐起棺的时辰到了，小姐千万冲撞不得。”
　　阮缙舒气得扬手就是一巴掌，正要骂他瞎了狗眼，连自己小姐都不认识，却听一人沉稳的声音道：“这都是怎么回事，大小姐就要出门了，你等还敢在此吵闹！”
　　阮缙舒闻言一喜，此人正是先前自己要见的王总管，
　　不待阮缙舒开口，刚才那管事已是带人跪过去认错了，那王总管眼神便飘过来，阮缙舒正要松口气向他行了两步，却听原本是从小看她长大的王典带些表面的恭敬，实则疏离的语气道：“不知这位小姐来府上有何贵干，只小姐也看见了，主家正作丧事，不敢冲撞小姐。有事还请待我家大小姐棺灵出门再议。”
　　阮缙舒半张的小口却是再也张不开，她是听见他说得话了，却又仿佛是不懂其中的意思，惶惶然站在原地。
　　“王叔你是怎么了，你怎么不认得我了。父亲是糊涂了么，我明明只是被人抓去了，怎么还能给我办丧事。”阮缙舒的话语极是轻弱，小心翼翼，仿若不敢出口。
　　那王典听见此话脸色却是一变，怒道，“这位姑娘，我敬你是客才对你好声言语，你怎可这般在主家大怆之日这般胡言乱语，毁伤故者之名！来人，把这几个来捣乱都给我赶出去！”
　　“王叔？什么故者！什么胡言乱语！你们都是怎么了？我才是阮缙舒，我是阮家大小姐，我还活的好好的，我要去见我爹……”
　　王典面上更是愤然，似是不想再同阮缙舒多说，指挥着小厮护院过来赶人。
　　时泾立即护在阮缙舒身边，眼见她惶然凄厉的颜色，红透的眼眶，自己也心绪急苦不已。
　　阮家那几个下人哪是他得对手，挥手将人扇出几丈，盯着王典急怒愤懑也还隐有悲色的脸，也不过沉吟一瞬，便半拖着还不停对着王总管哭喊的阮缙舒出了阮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