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梦外人

6、初遇

　　树上的知了正卖力地表演着大合唱，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宋占雪的脑瓜子被它们吵得嗡嗡的，以至于都没有听到人的脚步声，直到一条男人的胳膊伸过来取走长椅上的那半包烟，她才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宋占雪吓了一跳，立马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开始打量眼前的男子。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和黑色的骑行靴……总之他浑身上下都是黑的，唯独皮肤却很白净，长得挺好看的，但是神色间却透着一股淡漠。

　　顾屿拿完烟，走到摩托车旁边，开始戴头盔，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宋占雪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去落日崖肯定是来不及了，她只盼着能赶上今天的末班轮船，可那不靠谱的租车公司至今杳无音讯，附近除了这个男人也没有别的活人了，她再傻等下去今晚说不定就要露宿荒野了。
　　宋占雪用英语试探性地问他：“你好，我的车抛锚了，我能搭一下你的车吗？”
　　顾屿再次打量了她一眼，旋即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不能。”
　　宋占雪听到他说中文，有种流落异国他乡的荒野忽遇祖国同胞的激动，可还来不及兴奋，就被他斩钉截铁的拒绝泼了一盆冷水。
　　“为什么？”宋占雪不甘心地问道。
　　“没有多余的头盔。”顾屿脸上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
　　“那……你带我骑慢点行吗？”
　　“……”
　　“……”
　　“你去哪儿？”
　　“码头。”
　　“……”
　　这路顺得不能再顺了。

　　宋占雪终于还是坐上了他的摩托车后座，她不好意思扶住他的腰，于是一坐上去就握住了后侧的拉手。
　　顾屿扭动钥匙，发动马达，摩托车“嗖”的一下窜了出去。宋占雪被这突如其来的惯性推得直往后仰，她吓得一声尖叫，连忙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顾屿的腰被她的双臂紧紧地抱住，顿时浑身涌起一股怪异的电流，他大声喊道：“你松开！”
　　风声盖过了她的部分声音，可她带着点颤音的声音还是传入了顾屿的耳朵里：“我也想松开……可是，你开太快了我害怕……”
　　顾屿：“……”
　　摩托车速终是缓了下来，以至于到达码头时，两人只能对着已经驶离岸边的末班轮船叹了口气。
　　顾屿摘下头盔，恨恨地看了一眼罪魁祸首。
　　宋占雪的脑袋缩得像个鹌鹑，很无辜地噘了噘嘴。

　　夜幕低垂，宋占雪瞥见那不靠谱的租车公司已经下班了，幸运的是，边上还有一家旅舍在营业，既然今天只能住这岛上了，两人只得先找个地方休息。
　　这家旅舍不大，好在看上去还算干净，宋占雪和顾屿各问前台要了一间房间。前台惋惜地对两人说道：“不好意思，二位，我们这里只有一间房了。”
　　这什么愚蠢的电视剧情节？
　　宋占雪不相信地问道：“其他房间都被住满了？”
　　“是的。”前台礼貌地说道，“因为现在是我们岛上的旅游旺季，许多酒店都已经住满了，我们这的这间空房还是因为住客没赶上飞机才退订的。”
　　宋占雪依旧不死心：“我去别的店问问。”旋即准备转身离开。
　　“这间房我要了。”这时，顾屿掏出护照，递给前台。

　　宋占雪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她按住顾屿的护照：“等等，为什么是我离开，你却住在这里？”
　　顾屿一脸的莫名其妙：“是你自己要走的啊。”
　　“……”宋占雪咬牙，“可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谦让一下吗？”
　　“为什么要谦让？我和你很熟吗？”
　　“……就算素不相识，可大家都是中国人，我又是女的……”
　　“中国十四亿人口，一半女性，难道我个个都要谦让吗？”
　　“……”宋占雪恨恨地向他伸了一个大拇指，“算你厉害。”

　　前台温声提醒道：“二位，这间房间你们还要吗？”
　　宋占雪：“要！”
　　顾屿：“要！”
　　两人异口同声……

　　宋占雪看顾屿一副对万事淡漠的表情，应该不是那种会兽性大发的人，再加上他让她搭了便车，心肠应该不坏。就这样，宋占雪心安理得地和这个第一次见的陌生男人分享了同一间房间。
　　好在房间是一间标准间，里面有两张床，两人不用为床位而争吵了。
　　累了一天，不一会儿，宋占雪的肚子又饿得咕咕叫了。这家小旅舍不提供送餐服务，只得自己出去觅食。
　　宋占雪和顾屿是分开出去的，两人绕了一圈，最后又在一家小餐馆面前相遇了。码头这里的游客不像古城那边那么多，周边的配套设施也没那么齐全，再加上当地人的下班时间都比较早，因此，周边还开着的小餐馆也就只有这家了。

　　小餐馆的面积本就不大，只堪堪摆了几张桌子。前来用餐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者是同样住在那家小旅舍里出来觅食的几个游客。
　　角落里仅剩一张空着的餐桌，两人再次面面相觑。
　　“要不，再拼个桌？”宋占雪对顾屿提议道。
　　顾屿一脸的不置可否，兀自迈着步子走进了那家小餐馆。
　　宋占雪连忙跟了上去。

　　顾屿点了一份鱼子酱沙拉和橡果面包，吃起来细嚼慢咽，带着一股优雅的气质。
　　宋占雪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一个男的就吃这么点？”
　　顾屿睨了一眼她点的大虾、黑棒鲈、油炸章鱼、酸奶黄瓜，还有奶酪饼，顿时觉得都饱了。他放下刀叉：“晚上吃太多容易积食。”
　　他看了一眼吃得津津有味的宋占雪，带着点嫌弃地说道：“而且，不是我吃得少，是你吃得太多了。”
　　顾屿向来自律，对吃食亦是如此，暴饮暴食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而且，他想不明白，这女人看上去挺纤瘦的，胃口却这么好。
　　“这里的海鲜这么丰富，为什么不多吃点？反正来都来了。”宋占雪毫不在意他语气中的揶揄，“而且，我是吃不胖体质，嘻嘻。”
　　顾屿：“……”
　　难怪这么有恃无恐。

　　宋占雪看他放着刀叉不动，于是将大虾推到他面前：“你要不要吃一点？这里的老板上的菜都给的很大份呢。”
　　“不用，我已经饱了。”
　　“哦……”
　　“你自己慢慢吃吧，我先回房间了。”顾屿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宋占雪出声拦住他，“我刚出来的时候，听酒店前台说，晚上会停电两个小时，你现在回去也是一片漆黑。”
　　“停电？”顾屿觉得难以置信。
　　“是啊。”宋占雪说道，“我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这里不像我们国内，岛上的资源有限，政府时不时地就会对用电大户限电。”
　　顾屿：“……”

　　这时，服务员将宋占雪点的啤酒送了上来。
　　“反正这里不停电，不如再坐一会儿，我请你喝啤酒啊。”宋占雪举杯示意道，“算是谢谢你让我搭车。”
　　顾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一个女人独自在外，怎么敢和一个陌生人喝酒？”
　　宋占雪将一杯倒好的啤酒递给他，斟酌着说道：“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闻言，顾屿一哂，手却自觉地接过了啤酒，浅浅地喝了一口。

　　顾屿慢慢地欣赏着她的光盘行动，酒足饭饱后，宋占雪打了一个饱嗝。
　　顾屿：“……”
　　还女人还真是不见外啊。

　　宋占雪又点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和顾屿的杯子里续上，她看着顾屿，不经意地开始闲聊：“我很好奇，今天下午我在那里坐了许久都没看到一个人影，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的？”
　　顾屿淡淡地说道：“有事。”
　　显然是不想说的意思。

　　“哦。”宋占雪也不是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
　　兴许是淡淡的酒意上来了，宋占雪觉得，反正明天就要和这个陌生人拜拜了，于是说道：“我和你分享一个我的小秘密吧。”
　　顾屿挑眉看向她。
　　宋占雪说道：“其实，我从小就有一个很喜欢的邻居哥哥。他长得帅，成绩又好，还一直对我特别照顾，我一直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生……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他要和别人结婚了……我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是他们结婚的日子。我不敢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我就借口说，我出国的日子提前了……”

　　难怪一个人出来，原来是一个情场失意的女人。
　　顾屿对这种小女生式的情情爱爱不感兴趣，只淡淡地说道：“既然没结果，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聪明人都知道该及时止损。”
　　宋占雪：“……你可真会安慰人。”

　　顾屿嘴上是这么说，可他突然想起，他的母亲萧宁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吗？看上去挺聪明的，可执念太重，终究是耗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此时小餐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去，灯色被调暗了不少，暖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更衬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顾屿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有了一种倾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