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梦外人

45、彷徨 积蓄已久的

　　钟鸣将资料投影到屏幕上：
　　“宋安国，今年55岁，出生时家境普通，但是他学习成绩很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就在一家国营的食品厂工作，主要做食品研发。
　　在这家食品厂里工作了几年之后，宋安国觉得对这一行有了一个深刻的了解，于是，萌生了创业的想法。二十年前，他从国企辞职后创立了一家叫‘好味食品’的公司，公司一开始主要做饮料、酒精饮料和包装食品的经销，经营了几年后，宋安国在这一行里铺开了销售渠道，规模越做越大，于是开始研发自有产品。
　　好味食品公司前后研发了百来种产品，但真正开始有些起色的是这款产品。”

　　顾屿看着投射在屏幕上的一款饮料图片，有点意外：“清佳是他们家的产品？”
　　“是的。”钟鸣点点头，“清佳是他们公司的一个子品牌，当年推出的一款复方青梅饮料风靡一时，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网红产品。
　　这款复方青梅饮料因为口味佳，受到消费者的喜爱，销量不错。
　　宋安国摸准了市场的方向，趁机找了一位当红的明星当代言人，又专门按照年轻人的喜好设计了一款新的包装，他将公司的大部分资源都放到了这款产品上。那几年，全国的各大商超的货架上，这款饮料永远是最畅销的。
　　这款饮料的成功，可以说把好味食品公司推向了巅峰。”

　　顾屿点了点头：“那后来呢，为什么这款饮料消失了？”
　　钟鸣叹了口气：“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首先，因为当时清佳的销量极佳，往往卖得断了货，于是，宋安国为了加大生产力度，大量地引进了国外设备，他把公司当时所有的现金流都押在了上面，这等于是孤注一掷。
　　其次，其他食品企业看到了清佳的成绩，那当然要眼红了，于是争相模仿，一时间，许多同质产品先后涌现了出来，这个市场很快达到了饱和。
　　再次，宋安国多年积累的销售渠道都是在线下的实体店，他在线上的销售渠道根本没有追上时代的步伐，在这一点上，他的竞争对手们比他遥遥领先。这几年，实体行业渐渐凋零，所以，好味食品自然也走向了下坡路。
　　不过，压垮好味食品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它走向破产的，还是这件事。”

　　顾屿：“是什么？”
　　钟鸣切换到下一页幻灯片：“四年前，有多名消费者同时举报，好味食品公司的产品有质量问题。”
　　顾屿：“那他们的产品有问题吗？”
　　钟鸣：“好味食品公司当然不承认他们的产品有问题，后来还报了警，最后的检查结果也没有查出产品有什么质量问题。可不久后，食药监局去他们厂里例行抽查，却真的查出了有不合格的产品。当天，这个消息就在网络上曝光了，网友们猜测之前消费者的举报是因为好味食品通过不正当途径处理了，才将新闻压了下来，这次食药监局的抽查，算是给了大众一个真相。
　　好味食品公司的形象顿时一落千丈，一夕之间跌到了泥潭里，最后走向了破产。”

　　顾屿问道：“他们公司具体破产是什么时候？”
　　钟鸣看了一眼资料：“三年半前。宋安国把当时所有的资产都变卖了，包括他们家的房子、车子，都用来还债了，一家人搬去了宋安国父亲留下来的老房子里。”

　　三年半前……是宋占雪当初休学回国的时间。
　　顾屿握了握拳，心中五味杂陈。
　　难怪她当时匆匆回国了，他早该想到的。

　　他去她家拜访时，就觉得奇怪。照理说，若她原本的家庭条件就是如此，那当初绝不可能会去T大读书，毕竟T大一年的学费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好几年了。
　　她在T大时虽然不是骄奢淫逸，却也是衣食无忧，还整天想着给他买东西，不像是拮据的样子。她当初一定要选JS的项目，就因为JS也是食品行业的，所以她才那么积极地参与。
　　现在，她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也是间老破小，唯一的优点也就离公司近了。
　　难怪她对宋亚清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对宋占雪来说，当时宋亚清可能就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
　　顾屿心中一阵苦笑，要是照她以前的脾气，他刚上任时对她那般刁难，她早就尥蹶子不干了，哪还会忍到现在。

　　顾屿继续问道：“那她的母亲查了吗？”
　　“查了。”钟鸣说道，“她母亲的资料就比较简单了，凌秋玉原本是一位老师，后来丈夫创业成功后辞了职，破产后夫妻俩都失去了收入，于是在老家开了一家花店，凌秋玉就负责照看花店，宋安国在花店空闲时会出去打打工。”

　　顾屿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忽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对钟鸣说道：“那肖家……肖景行家里原本不是和他们邻居吗？还是同一个行业的，你去查一下他们家里人的详细资料。啊，对了……”他补充说道，“把当初举报好味食品公司的消费者的资料给我，还有查查当时网络上哪些账号曝光的这件事，或者起推波助澜作用的，把他们的底细都查清楚，包括当时食药监局负责这件事的人员名单，把所有能查到的资料都查出来……”
　　“啊？这么多？”钟鸣一脸苦大仇深，“老板，这个工作量太大了……”
　　顾屿：“你手头上的其他工作先放一放吧，先把我刚交代的查清楚了。”
　　钟鸣：“……哦。”
　　钟鸣心想，要不改行去当警察得了……

　　夜晚，明月高挂，路灯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整齐地排列着，风依旧是凉的，可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枝已经开始冒出了新叶，宣誓着春天的即将到来。

　　宋占雪刚洗漱完毕准备睡觉，门口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十点多了，这么晚怎么还会有人来？
　　“谁？”她试探性地问道。
　　“是我。”门口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占雪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她跑去开门，对着门口的人说道：“你都已经搬出去了，还来干什么呀？这大半夜的敲门，会吵到邻居的……”
　　顾屿走进屋内，没理会她的叨叨：“我不同意。”
　　“啊？”宋占雪不耐烦地说道，“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呀，你不同意也没用，这房子又不是你的。”
　　顾屿：“我说的是，我不同意你说的单方面分手。”
　　宋占雪：“……”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眸紧紧望着她，神色里皆是恳切。

　　她终于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回忆，伴随着积蓄已久的孤独、痛苦、彷徨，像岩浆一般在她的心口灼烧……

　　三年半前。
　　宋占雪在顾屿的公寓里最后一次过夜的次日上午，她独自走在校园内，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脸上禁不住浮现出一层薄红。
　　不知从何时起，顾屿这个人就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心房。
　　她原本以为，她对肖景行的那种感觉是喜欢，可是和她对顾屿的感觉比起来，又似乎平淡了一些。
　　她依赖肖景行，就像依赖一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亲人一样。肖景行结婚了她有点失落，就像失去了哥哥的妹妹一样……可失落过后还有对他的祝福，她衷心地祝福景行哥能和自己的另一半过得开心。
　　可顾屿不一样，那种感觉热烈又疯狂，她时不时的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快，却又渴望陪伴在他的身边……

　　啊，对了，还没和顾屿说好暑假要去哪里旅行呢。
　　宋占雪掏出手机，刚准备看旅游攻略，手机上就有电话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凌秋玉打来的电话。
　　宋占雪接通电话：“喂，妈妈，你那里不是应该深夜了吗？你怎么还没睡觉呢？”
　　电话里的凌秋玉没说话，只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泣声。

　　宋占雪察觉到了不对劲，着急地唤她：“妈妈，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凌秋玉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控制了一下情绪，说道：“小雪，你爸爸的公司破产了，法院今天来查封了我们家的房子……你快点回国吧……”
　　后面凌秋玉还说了些什么，宋占雪已经记不清了，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对这一切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说破产就破产呢？

　　她之前在父亲的公司里帮忙时，已经感觉到了公司在走下坡路，可那么大的一家公司，怎么可能说没有就没有呢？
　　她来T大读书，就是为了以后帮父亲的忙，现在公司没了，那她读了干什么？
　　她再次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凌秋玉，想要问问刚刚那电话是不是骗她的？
　　可凌秋玉的电话已经关机了，宋安国的也是……

　　她已经记不清她是怎么走回宿舍的，她蹲在宿舍里，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