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梦外人

3、质疑

　　第二个汇报的是运营总监，陈述完后，顾屿问他：“SKU多少？”
　　运营总监：“约5000万。”
　　顾屿：“库存周转天数呢？”
　　运营总监：“平均45天。”
　　顾屿挑了挑眉：“为什么那么长？”
　　运营总监：“顾总，你可能不是很了解，为了保持安全库存，避免缺货的情况存在，45天的库存周转周期在我们国内的电商公司中已经算很好了。”
　　顾屿轻笑一声：“一般产品运输时间10天左右，生产周期20天左右，30天的库存周转天数完全能保证你所谓的安全库存。亚马逊公司去年的库存周转天数是28.9天，过去十年这个数字都保持在三十天左右。你是觉得我们国家的物流和生产水平不行？还是我们公司不行？”
　　“……”这显然是道送命题，运营总监被问得哑口无言。
　　顾屿又问他：“哪些产品的库存积压问题比较多？”
　　“大多是季节性的产品。”
　　“季节性的产品本来就有很强的时间性，你们没有根据往年的销量数据做预估吗？”
　　采购总监插话道：“顾总，供应商那边采购量多的话，能减少采购成本。”
　　顾屿闻言，深深叹了口气：“首先，既然你说采购成本降低了，那这个价格优惠有没有传递到客户端？如果价格实惠，客人为什么还是不买账？货物为什么依旧堆积在仓库里？如果给客人的价格并没有实惠，那这个优惠最终落到了谁的口袋里？”
　　“……”运营总监和采购总监两个人面面相觑。
　　顾屿继续说道：“其次，你只算采购成本降低，那你有没有算过仓库管理费，还有公司的资金周转率？”
　　两位总监默默地低下了头。
　　顾屿令道：“同样的，下周之内，交一份详细的整改报告给我。”

　　会议进展到这里，在座的各位总监总算是明白了，这位新来的小顾总是来给下马威来了。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却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不管是谁，他总能打破沙锅问到底，然后揪住你的问题不放。
　　就这样，每个总监都被留了一份整改报告的作业。原本一排精神抖擞的玉米粒儿，顿时都变成了软趴趴的鱼肉，而顾屿就是那刀俎。

　　作为最后一块鱼肉，宋占雪已经做好了跟着前辈们一起写整改报告的准备。
　　顾屿看都没看她，低头转动着手中的签字笔，嘴里丢出一句：“宋总监，整个会议过程中你看了十三次手机屏幕，你很赶时间吗？”
　　宋占雪愣住了，这是她开会时习惯做的一个小动作，刚刚还是她趁着顾屿在和人激烈讨论时在桌子底下偷偷看的，明明他都没往自己这里瞥过一眼，怎么还数上次数了呢？
　　“……没有，我不赶时间。”宋占雪嗫嚅着说道。
　　顾屿依旧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笔。
　　宋占雪主动打破沉默，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将自己的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顾总，我这里做了一份工作计划书，里面……”
　　顾屿打断她：“这么多页的报告，我没功夫看。”
　　宋占雪：“……”
　　刚刚是谁追着一个个总监问了半天的问题的……
　　“那会后我把文件发到您的邮箱里，您可以有空了再看。”

　　顾屿听到她对他用“您”这个字眼，不知怎的，觉得刺耳得很，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在了桌子上，顾屿终于抬起头，看向宋占雪。
　　“听说宋总监在T大读过商科硕士？”
　　宋占雪点头：“……是的。”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校友呢。”顾屿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那为什么肄业了呢？毕竟T大的商科在全球排名前三，想去读的人可不少。”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
　　宋占雪肄业这件事情，在公司内很少有人知道，几个总监得知这个八卦，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既然是私事，那我就不打听了。”顾屿的薄唇微动，嗓音淡到冷漠，“可市场部总监一职，在公司里至关重要，一个连读书都中途放弃的人，我又怎么能相信你能胜任这个岗位？”
　　宋占雪辩道：“顾总，虽然我没有拿到T大的硕士学位，可是我有国内的本科学历。而且，我升为总监，之前也是经过上级和人事部考核的。”
　　“你所读的大学不过是一所国内的211大学，可你看看现在君阳集团招聘的员工，哪个不是名校毕业的？研究生学历的一抓一大把。以你的学历和经验，当一名市场部的经理还勉强够格，但是当市场部总监……在我看来，未免牵强。”顾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而且，你现在的上级是我，是否合格由我说了算。”
　　一旁的总监们听着，不禁替宋占雪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要把第一天刚上任的人拉下马吗？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宋占雪的手心在桌子底下开始冒汗，她问道：“那请问顾总，需要我怎么做才能证明我能胜任这个岗位呢？”
　　“三个月内，按去年同期完成三个指标，你在我这里的考核就算通过。”顾屿的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说道，“第一，总销售额提升10%；第二，订单转化率提高5%；第三，退货率降低1%。”
　　宋占雪震惊道：“顾总，首先，这几个指标公司去年用了六个月都没有完成，三个月太短了，我怎么完成？其次，这不是我市场部一个部门就能做到的，需要好几个部门协助。”
　　“怎么完成是你的事，在座的需要哪位协助你可以尽管提，包括我。”顾屿说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然后继续当你的市场部经理。”
　　宋占雪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没有一点点温度，只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三年前，宋占雪在网上四处投递简历，整整一个月才收到两三个面试通知，最后也都无疾而终。那时候的她深切渴望有一份工作，后来当收到君阳集团的面试通知时，她毫不犹豫地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来到了江川市。当时她面试的是市场部经理一职，人事部的面试官应该是当场才看的她的简历，对她的肄业问题也提出了质疑，他的态度傲慢，和眼前的顾屿如出一辙。宋占雪一番陈述后，人事只冷冷地给了她一句：“请回去等通知。”
　　宋占雪知道这次的面试又失败了，只得崔头丧气地离开。
　　当时的宋亚清刚好去人事部，与宋占雪擦肩而过。她捡起了被那个人事随意丢弃的简历，看了眼上面的履历信息，然后直接打通了宋占雪的电话，问她是否愿意回来重新面试。
　　宋占雪刚走没多远，激动地立马回到了人事部。
　　宋亚清似乎对她在T大的学习经历很好奇，问的问题都是和T大相关的。
　　最后，宋亚清问她：“你是否愿意从市场专员开始做起？”
　　宋占雪以前在父亲的公司里担任过市场部经理一职，让她再次从专员做起，等于是降级了。但她真的迫切需要一份工作，而且君阳集团是她当时收到过面试通知的最好的平台。
　　宋占雪答道：“我愿意。”

　　宋占雪就这么进入了君阳集团，后来她才知道，最后那位面试官是公司的总经理。她问过宋亚清：“您当时为什么愿意给我这次机会呢？”
　　宋亚清只是笑着说道：“因为我看到了你眼睛里对这份工作的渴望。”
　　宋占雪觉得宋亚清是自己的恩人，她只能用努力工作来回报了。进入公司后，她也不怕加班，每天就围着工作团团转。部门有出差的活，其他同事嫌弃差旅条件差不愿意去，她主动申请去，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她都愿意干，只为了快速积累自己的经验和能力。
　　干了不到一年，她就升为了市场部经理，现在又被升为总监。她知道其中定然少不了有宋亚清的提携，但却也是她一步步努力付出换来的。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宋占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顾屿：“好，我答应你，三个月内完成这三个指标。”
　　顾屿勾唇一笑：“要是没完成呢？”
　　宋占雪：“……我主动离职。”
　　“这可是你说的。”顾屿站起身，“没什么其他事就散会吧。”
　　说完，他迈着步子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都渐渐散去。
　　宋占雪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收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心里苦闷地想：难道自己是史上上任时间最短的市场部总监了吗？
　　可恶的顾屿，怎么喝水没把你呛死？

　　办公室内，顾屿正喝着水，突然被呛了一下，咳得差点岔了气。
　　钟鸣已经将会议纪要发了出去，他看着不断咳嗽的顾屿，忍不住说道：“顾总，其他几个总监都是写一份整改报告就完事了，唯独对宋总监，你却让人家立了一份军令状，显得你欺负人家似的……”
　　顾屿闻言，瞪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止住了咳嗽。顾屿幽幽地说道：“那要不，我派你去帮她？”
　　“别，我谢谢您咧。”钟鸣斩钉截铁地拒绝，“这可不是件好差事。”
　　顾屿睨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以她现在的处境，就算我不提，质疑她的人也多的是，还不如让她早点面对现实。”
　　“……但她的心里现在一定很讨厌你。”
　　闻言，顾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目色冷晦，淡淡道：“随便她。”
　　钟鸣已经跟着顾屿工作多年了，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顾屿的神色变化，立马悻悻闭了口。

　　宋占雪回到工位上时，发现部门里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五点半了，开个会议竟然开了这么久。
　　宋占雪放下电脑，反正她的脑子里现在一团乱，还不如先搬位置吧。
　　她向来不喜欢将办公桌装饰得花里胡俏的，也没几样东西，但是书却特别多，都是工作上用来学习的工具书，满满当当装了三大箱，还挺沉的。
　　盛泽是部门里负责数据分析这一块的，二十五岁的年纪，当初进公司时就是宋占雪对他二面的。盛泽对宋占雪的初印象就很好，觉得这个领导温温柔柔的，进公司后，又觉得她的工作能力很强。
　　盛泽看着宋占雪装得满满的几个大箱子，对她说道：“宋总监，等会我帮你搬吧。”
　　宋占雪正愁需要帮手，闻言也就不客气了：“好呀，谢谢你啊。”

　　301是三楼最大的一间办公室，在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对面302的动静。顾屿坐在办公椅上，看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殷勤地替宋占雪搬进搬出，最后不知道宋占雪笑着对他说了什么，那小伙子还有点害羞地挠了挠头，迟迟才离开办公室。
　　顾屿冷冷地按下了电动百叶窗的开关——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