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手记》西蓁

37、第37粒 走了二十余

　　2009年9月21日夜 西城记事

　　1985年冬天，街道上飘来爆米花的香气。禁不住我们闹，母亲拿布袋装了玉米，带我们去爆米花。人们排起长龙。母亲和邻居闲话，我追着哥哥玩。玩累了蹲着看那个黑乎乎圆滚滚的炉子在火上转动，期待嘭得一声爆米花出炉的香味。爆米花师傅瞧着我们兄妹俩可爱，直夸我母亲有福气。邻居也跟着附和，说我们这对龙凤胎着实让人羡慕。
　　打完爆米花，哥哥从母亲手上接过布袋扛在肩上，我跟在他屁股后面扶着。像扛着一袋甜甜的魔法，我们高兴极了，母亲也乐得合不拢嘴。回到家，母亲盛出一大碗爆米花安顿好我们，就去厨房做晚饭。照平常，饭做好时，父亲到家。可父亲迟迟没有回来。母亲怕我们饿着，盛好饭让我们先吃，她拿着手电筒去找父亲。
　　那天晚上，哥哥究竟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街上去，我至今没有印象，只记得父母很晚回来，发现屋里就我一个。他们问我哥哥呢，我摇摇头。母亲着急大声喝问，我吓得哇哇大哭。再后来，父母出门找哥哥，找了一整夜。邻居们来我家照看，也帮忙找哥哥。
　　哥哥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母亲经受不住打击病倒了，父亲心痛万分。那天下午，父亲去给学生做家访，没能按时回家。他总说如果自己早点回来，母亲就不会去找他，哥哥也不会丢。可我们俩平常在家都好好的，偏就那天出事。
　　太久远的岁月，能冲淡记忆，却很难冲刷内心的不安。向大山大悲大痛，好似就要痛别养子，任谁见了都不免动容。这不禁引起光宇注意。待向大山情绪缓和些，光宇找机会跟他谈了谈，不想真得揭开被岁月掩藏的秘密。
　　那年冬天，向大山来我们镇上走街串巷爆米花，第一次见到我的哥哥。后来继续穿越村庄和镇子做生意，到云市又见到哥哥，但真相并不如他此前所讲——哥哥是被人贩子拐了又丢在路边。确切地说，大晚上把我哥哥从家门口拐走的人，向大山并不陌生。那人和向大山一样行走做生意，不过是一位磨刀匠，但磨刀生意到我们镇上比不上爆米花好做。本来两人还搭着伴儿，此时就不得不各走各路。
　　磨刀匠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据向大山回忆，磨刀匠说大晚上见到我哥哥一个小娃娃在街上找妈妈，于是连哄带骗把他拐跑了。至于为什么起了歹念，磨刀匠的原话：“一个男娃娃能卖不少钱嘞。”
　　连夜离开西城，好容易走远，想找人家卖掉，却没那么顺利。辗转到云市，哥哥确实病了，哭闹不停。磨刀匠一时头大，担心给娃娃看病，万一让人识破，招来公安就坏了。
　　街头巧遇向大山，磨刀匠悄悄找过来，商量给娃娃看病，再互相配合把娃娃卖掉，卖的钱两人平分。向大山听完后，愣了好一会儿，才义正严辞道：“这娃娃我见过，就在西城。这种害人的事不能干，你要么把娃娃送到公安自首，要么和我一起把娃娃送回西城。”
　　坏心肠遇上管闲事儿的，磨刀匠一时没了主意，再看哥哥病怏怏的，高烧越来越严重，竟然不哭也不闹，寻思烧傻了，也谈不上卖钱，于是把哥哥推给向大山，扭头就走。向大山接住哥哥也懵了，摸着哥哥发烫的额头，便放下生意带他去看病。
　　哥哥病好后，向大山打算送哥哥回家。一路上走走停停，他渐渐改了主意。哥哥确实有几分像他不幸夭折的儿子。几天陪伴下来，着实令他安慰不少。后来，向大山在西去与东归的路口，选择了自己家的方向。
　　哥哥春节回向家村问起当年事，向大山一来心虚，二来存着留住养子的侥幸心理，所以讲了一个真假参半的故事。如今看到哥哥病危，他后悔没早点说出真相，以偿哥哥回家的夙愿，或能让哥哥少受些苦。他对哥哥并非没有情分。
　　往事令人唏嘘，我们无力改变，亦不可追。我不禁想，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过好这一生？每当我们做出一个决定时，或无法预知怎样左右了命运，但至少可以问问自己的心，是否安心、坦然，以至于在未来某一个时刻不后悔。
　　在ICU病房住了半个月，哥哥转到普通病房。父亲终于带着母亲一起去看哥哥。忽然之间，母亲好像变了一个人，温柔，平静，慈爱，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哥哥，不再是那个还需要被照顾的女人。我试着要帮忙，母亲根本不让我插手，还让我回家好好休息。父亲笑着点点头，我只好听话地走开。
　　医生说哥哥的生命力很顽强，虽说不好他什么时候能醒来，但我们可以抱持乐观心态。我想他一定听到了父亲、母亲的呼唤，听到了吴童、光宇的鼓励，还有来自我这个妹妹的期盼，一定向往全新的生活。我相信他一定能醒来，这也是他流浪十七年，走了二十余年回家路的最后一步。
　　这本“笔记”是小彬在哥哥宿舍房间的抽屉里发现的。他大致看了几页，想想还是交给吴童合适，后来就到光宇手里，最后到我这里，我把“笔记”带回家，也期待着它的主人早点回家。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想在上一章完结的，后来有事耽搁，就在今天写完上传，篇幅较短～～～（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