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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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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怨世界,2050年。
***
洛错跟在参差身后那亦步亦趋的脚步停顿下来。他抬起一直微微低着的头,看向散发出异常味道的天空。
风猖狂地呼啸起来,四下的咒怨鬼怪发出不同寻常的嘶吼。整个天空铺天盖地地阴沉下来,连空气都似乎要被染成黑色。
嗖嗖嗖——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低级怨怪,破风而入。
它们像发了病的野狗一般,张牙舞爪地冲进这平日里没有任何东西敢靠近的庭院,在各处上蹿下跳。有的甚至蹿进他们两人之间,密密麻麻的,甚至半遮半挡住洛错看向参差的视线。
“要变天了啊。”搭着一身旭日丹红宽鹤氅的参差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幽幽地向天空看去。他有一米九高,哪怕只是站在那儿就能给人无形的压迫感,更别说他那不可估测的力量会带来怎样的绝对压制。
“是。”
洛错像往常一般应道,而手上却紧紧握住参差给他的这把大刀。
三年了——自从他被参差抓来关在这已经三年了。
一开始是百般折磨,之后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他扣留在身边,可却决不允许他离开。
洛错不知道为什么高高在上的邪神会单单盯上他这个再普通不过的辟怪士。但不论如何,只有杀死参差,他才能脱离控制,才能离开这,才能回到外面。
他本来是无法杀死参差的,可现在却好像出现了绝无仅有的机会。
天生异象,怨气四起,这似乎是最好的天时。鬼怪遍地,咒怨横行,这似乎是最佳的地利。
洛错将自己体内所有的灵力与怨力不断地注入刀内。
稀有怨具在手,击杀方式在心,这似乎是最大的人和。
这把刀当然不是他的,而是参差暂时扔给他提刀的。
这是参差做了很久的刀,现在参差正打算去给它“开刀”。虽然不知道这把刀本会被用于什么用途或者送给什么人,但如果是这把刀……
洛错想起三年前,参差用几乎碾碎他内脏的力度踩在他的背上,至上而下、面无表情地睥睨道:“现在你们这些狗屁辟怪联盟的术师,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哪怕是想杀死一个地级怨怪,都必须砍掉他的头,而且要一击致命。”
而现在,洛错手中的刀已经因注入过多的“力”,而微微显现出诡异的颜色。
而参差开始收回那看向天空的淡漠一瞥。
洛错看着他们周身的怨怪越来越多,但参差却只是转回身去,仿佛这一切事情都不值得放在眼里,继续道:“但是不用在意。”
——不能犹豫,就是现在。
洛错握住刀柄,狠狠向参差的脖子劈去!
参差似乎察觉到什么,正要转过头来。
“喀”———
身前魁梧的身躯还竖立着,但终究微微摇晃两下,接着轰然倒地。
洛错的心脏还在极速跳动着。他咽咽喉咙,扭过头向那头颅飞落的方向看去。
参差孤零零的头颅映入落错的眼帘。他立在原地,与这头颅对视着。那头颅的脸上好似还凝结着一丝茫然与错愕。一秒两秒………洛错终于确认这个梦魇般的面孔上已经不再有任何牵动。
“啪嗒啪嗒——”而洛错手中的大刀也后知后觉地失去所光泽化为白灰色,像曝干的泥块般簌簌地断裂、掉落。
落错心脏还在狂跳。他深吸一口气,良久扔开刀柄。
他自由了。
!!!
***
洛错踏出这深山中的庭院,看向外界。
——平日里不仅是庭院内,甚至连庭院外都寂寥无声。幸存的高等怨怪早已为了不惨遭参差的毒手逃之夭夭,低等的怨怪也在一次次可怕的经历中对这儿形成本能的恐惧。
然而现在,这山上却有一个又一个怨怪从各个角落生出来、冒出来。
茂密的竹林幽幽地抽生出不休的竹丝,以山间为坊,密密地织出缱绻如纱帐却有力如钢刃的“染布”,誓要将过路人牢牢钳制。
红、蓝、紫、黄的其他怨怪,从浓稠黑气中猛冲出身形,嘶吼着向洛错扑咬而来,只想把经过的一切拆卸腹中,统统消化。
洛错一路辟斩这些中邪了般的怨怪。粘稠的各色液体在他眼前迸溅开来,但他依然视若无睹地步履不停地向山下奔去,最后直冲向山脚下的一条小路。
他在山上待得太久,对其他地方都没有多少熟悉感,但这条唯一通往外界的路,他却早已铭记在心。
洛错无视周遭其它,迫不及待地顺着小路继续向前疾奔——只要他顺着这条路往外走,他就能出去!
“噗——”
一口鲜红的血液从他嘴里喷涌而出,甚至染红了他的视线。
一步踉跄,洛错直直栽向地面,好在他机械反应式地伸出一只手撑在地上,才没有让自己彻底倒下。
“咳……”
体内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洛错一时根本无法喘息。
——是反噬。
他强行辟除了参差,而后又毫无克制地透支着自己的“力”。
实际上,仅仅前者的剧烈反噬就足以让他生不如死。
视线和意识开始不由地涣散开来。
一切变得模糊。
洛错脑海里,一幅幅混沌的画面、一张张朦胧的人脸像半死不活的水一样来回晃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要被抽离。
无数的片段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快速地掠过。
难道就这样了……
“……洛错。”
忽然,一个清晰且熟悉的声音像惊雷一般强行从一片迷雾中闯出来。霸道地抓住他的心脏,把他的灵魂用力地摁回身体里。
是谁……
“洛错,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那人喊着。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洛错!”
那张脸逐渐清晰起来——是一张介于青涩与沉稳之间的少年面容,可正是这张脸让洛错回到了现实。
“呃……”洛错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胸腔中翻滚的剧痛压下去。
好一会,他告别脑海中那熟悉的残影,把视线慢慢重新凝聚起来,落在实处。
地面上,他的那一口鲜血还没有凝结,反而正慢慢流动着。
不是毫无目的的,而竟是在一字一句地勾勒出密密的文字。
那文字虽然没有张嘴,却好像念起经来。
它们不断向洛错提醒道他所在的地方已经完全变天、被遮罩在一个无法突破的结界之内。接着又喃喃地絮絮叨叨起这个“结界”里的特有法则,但凡里面的人想要活着或者出去,就必须按照“法则”行事……
刚才一切被洛错人为忽视掉的诡异随着文字在洛错脑海中复现。
洛错看着这些字,瞳孔微缩。右手捏起拳头,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他眼中的温度已经所剩无几。
法则,任务……
他忍着体内翻涌出来的恶心感,咬着牙抬眼望向这黑色天空的边际,好像在看向蛮横无耻的劫匪,又好像在看向逼他行脏的暴君。
……好。落错敛下视线,与此同时他眼中的复杂情绪也凝结成冰粒般的冷决——无非是要照着完成几个任务而已。这种事对他来说,也不多这几次。
他当然还是要出去。
洛错站起身,缓缓抹去唇角的血渍,不再犹豫地向前走去。
***
第一个任务指向一间山前小屋。
洛错来到屋子的侧前方。而迎面的另一边,还站着一个人。
“啊…啊—”那个矮小的男子捂着嘴,见到洛错便转身想逃但又堪堪停住,原地一阵踱步,终于犹豫而又小心地向落错走来。
“你、我……你就是任务里说的另一个人?”
洛错想起血字中的字眼点头默认——第一个任务为双人任务。
“我、我也不知道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它说必须先把这屋里的人都杀了,不然——”男人语无伦次地一下看向洛错一下看向山前的小屋,“但这怎么可能?他们、我不可能杀得了他们。我会当场毙命的——他们都太可怕了……而且我、我也不会杀人啊……你——”
洛错收回放在对方身上的视线——没想到这种地方还能碰上近乎“平民”的人。
“我来。”洛错打断他的话。
男子闻言,睁大了眼睛盯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哆嗦起来,指手画脚支支吾吾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却始终卡在喉咙里。
洛错没有等男子组织完语言,转身直接向屋子走去,侧身迈进半开的大门。
屋子是两层的。洛错刚一迈进屋子,就听到楼上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他转身走向里屋,刚来到楼梯口,一根巨大的骨架忽然出现在楼梯的拐角处,一个转弯就冲下来。
骨架很快落到屋中央的桌案处,洛错定睛一看,发现骨架上盘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爬满皱纹的身上满是墨笔画成的各种符咒,而异常年轻的脸上则缠着一串白森森的珠子。这珠子看起来就是亡者的骨头做的。女人的身侧,还跪着一个瘦弱的男童。男童仰起脸呆呆地看看洛错,忽然“咯咯——”地尖锐地笑起来,反身拉起骨架向楼上跑去。
洛错迈步跟上去。
令人作呕的血肉腐烂的味道从二楼逸散出来。
“砰!”随着一声闷响,洛错看到男孩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一块,黑色的血汩汩流出,顺着脸颊淌下,但男孩却似乎为此变得更为兴奋。
洛错跨过地上颜色混杂的液体,继续向他们靠近,却猛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威压袭来。一个身形高大长相狰狞的男人从正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他的一双眼睛透露出深渊般的锐利和威势,几乎要把人钉在原地,同时他的脖颈前方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一只硕大的、布满鳞片和触手的爪子突兀地从他的喉咙里探了出来,抓住洛错的肩膀。
“滋——”
但与此同时,洛错也伸出双手紧紧扣住了那恶心的爪子。
洛错大力一挥,将这变异的怨肢连同它那沉沉的躯壳一并砸到在地,并迅速用灵力狠狠掐死男人的要害,同时微微侧身躲开那迸溅出来的粘稠液体。
“唔…咳咳……”被掐住的男人艰难地挣扎,喉咙中发出嘶哑而又刺耳的惨叫,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吸要聚气,却无法做出任何的举动。
此时,那恶童脸上的兴奋已经消失不见,和那怪异的女人一样,露出惊愕和瑟缩的神情。
身为辟怪士的洛错没有和他们过多纠缠。这不过是几个中等堕怪人。
——这个世界上,大约100万人中有1个人会觉醒某种术式与天赋。他们被称为“响灵人”。如果“响灵人”能发觉自己的能力并加以开发,就可能进一步成为或强或弱的“辟怪士”。
然而真正能保有“辟怪士”身份的人实则少之又少:如果一个“响灵人”或“辟怪士”在辟除“怨怪”之外有过多杀戮,那TA就会因咒怨缠身逐渐堕落成“堕怪人”。他们的杀戮越大,身上的咒怨就越多,骨子里也会因此散发出更浓的“恶臭”味。
而现在这几个,他们身上的臭味已经浓稠到令洛错难以忍受。
洛错躲开恶童与女人的攻击,随手捡起屋子里一根绳具,三下五除二将他们全部捆在一起,然后扔进最里面的房间里。
他又四下看看,从房外拿来一个加湿器一样的东西,在上面注入一些“力”之后面无表情地在上面点击两下——【click】——便不再有任何停留地向屋外走去。
*
“你、你还没——”路边等着的平民看着洛错从大门走出来,露出惊愕的神情,随着洛错走近又惊惶地把“死”字咽下喉咙。
野风鬼哭狼嚎地从平地上呼啸起来。风慢慢鼓起洛错的袖袍。
背着屋子走出来,洛错的双眸在昏暗中闪着寒芒。
“嘭!!”一声惊空的声响从他身后的屋子里炸裂开来。黑色的烟雾夹杂着绿色和红色的光芒从倒塌的窗户与强风中冲天而起,像是要挣扎着攀爬向天空的恶鬼。
平民张着嘴巴,好不容易才在巨大的震荡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把他们都、都杀了?”
“是。”洛错轻描淡写的答应。
平民后退两步,浑身的恐惧如潮水般渗透出来。他难以想象,一个看起来如此清俊无害的少年会如此地冷酷、决绝……杀人不眨眼。
洛错冷冷的目光向他瞥来,但却又好像没有放在他身上。平民被吓得魂魄离舍。
“我早不是什么好人。”洛错道。
他侧身向东边望去,那边原本如城墙般遮挡住去路的漆黑屏障似乎变得灰蒙蒙的。他转身走过去,脚步踩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一步步迈向屏障外。
平民看着洛错消失在屏障的另一边,许久才找回意识,跌跌撞撞往另一个方向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