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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鸳鸯梦(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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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空空荡荡,碗盆倒扣在灶台边。小妖翻找了一圈,连泔水桶都看了,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房梁处高高挂起的腊肉上。
风干后的五花肉,肥瘦适中,熏香浓郁,透出油润的光泽。
小妖仰头看着,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下来。
后退两步,重心下移,准备起跳。
“你在干什么?”
小妖回头,陆颉之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
她吓了一跳,心虚地低下头,手指纠结在一起:“我,我……”
陆颉之也注意到了那块深红色的腊肉:“想吃?”
“嗯嗯嗯,”小妖眼睛亮晶晶,“想吃!”
“是我疏忽了。修道之人中,亦有食肉者,我因为自己及门中师兄弟皆茹素,忘了问你们的偏好。”
小妖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但,”陆颉之突然一改话风,“这块肉不能吃。”
好似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小妖懵了。
“为什么!”
“不告而拿是为偷。你想吃,可以等明日问过主人家,在征得同意后,以银钱换取。”陆颉之解释道。
“那,那我先吃,明日再给钱,也一样嘛!”小妖不服气。
陆颉之不说话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得不承认,苗渺渺生了副极好的相貌。
面如凝脂,齿如含贝。尤其是那双眼睛,很黑,像晕开的墨,不掺一点杂质。
料想在棠城时,她大抵也借着皮囊,让大家对她诸多包容宠溺,于是养成了娇纵的性子。
可惜,这套对他没用。
“若是主人家不同意呢?”陆颉之的声音冷下来,“东西已经进肚,他们只能被迫接受。这是无赖的行径。”
小妖似懂非懂,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我不吃,就睡不着。”
“睡不着就打坐。静心养神,对你的修行也有帮助。”男人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小妖看了看腊肉,又看了看陆颉之,终于妥协,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月明如镜,风送荷香。
这荷像极了她,悔意沉沉,无尽幽怨积在莲塘之下。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帮虎大王跑腿,如果不跑腿,也不会遇上捉妖师,如果没遇上捉妖师……
咦,是谁在说话?
“……我已经跟李捕头说好了,大后天是个好日子,吉时一到,他就会来接人。”
这声音好耳熟,是从墙的另一面传过来的。
陆颉之显然也听到了,眸光下意识探去。
小妖正愁该用什么法子让他知道内情,如今现成的机会找上门来,岂能白白放过。
想到这儿,她一把抓住陆颉之的胳膊,半拉半拽朝墙根处走。
“非礼勿听,此举……”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强行捂住嘴。
“嘘!”小妖示意他噤声。
掌心温热柔软,指尖是女子的淡淡馨香。
陆颉之前小半生打过交道的人里,无一不是有礼有节,举止有度,不曾有哪个如她一般,一时间忘了躲开。
“娘,这样做不好吧。这些年芸娘忙里忙外,不说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她还救过你,就这样把她卖了,我……”
“别说了!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糊涂了!自打她来咱们家以后,什么事儿顺过?你年年乡试年年不中,我看呐,就是她这个丧门星害的!”
“娘!”
“你个没良心的,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做这么多,不都是为了你?人家李捕头的姑父可是知县大老爷,能不能在县衙门给你谋个差事,就指着人家了。”
说话声断了。
夏夜蚊虫多,嗡嗡嗡环绕身畔。小妖被扰得不胜其烦,偏又不敢有大动作,怕闹出什么动静被人家发现。
陆颉之格开她的手,转身欲走。
小妖看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急了:“喂喂喂,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陆颉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没听到吗,那个婆婆要把儿媳卖给人家做妻子。如果这事成了,你把定身符给她,就是帮凶。”小妖气得两腮鼓鼓。
陆颉之的眼神更怪异了。
“妖踏足人间,已经坏了规矩。她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是因果,理应承受。你一个人,替她不平什么?”
小妖哑了声。
她无从解释,也没法儿解释。
“回去睡吧。你姐姐若是醒来寻不到你,会担心的。”
陆颉之说完,不再理她,自顾自走了。
小妖遥遥望了眼围墙那头的矮房,抿了抿唇。
灯已灭,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窗,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罢,明日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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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主夫妇很客气,准备了一大桌菜。不知道是不是陆颉之私下里说了什么,正中竟是鸡蛋蒸腊肉。
小妖眉眼弯弯,筷子一落一起,把唯一的蛋黄夹走了。
陆颉之动了动嘴唇,到底没说什么。
灵泉不适合与人同食,屋主妻子以为她不喜与陌生人接触,善解人意地把饭菜端去堂屋。
“腊肉好好吃哦!”小妖干饭的间隙夸赞道。
屋主亲手做的腊肉受到肯定,也觉得高兴:“厨房里还剩半条,天师姑娘要是不嫌弃,只管拿去。”
“可以吗?”
话虽是对着屋主说的,眼睛却瞟向陆颉之。见后者没什么反应,想是默许,这才笑了:“那就多谢啦!”
“哎呦!我的鸡呢!芸娘——”
小妖不自觉放下碗,朝声源处看去,屋主夫妇也悄悄竖起耳朵。
“你个没用的,连只鸡都看不住!黄鼠狼来了,你拿扫帚,拿木棍,给它打出去不就是了!现在好了,下蛋鸡没了,冬哥儿早上吃什么!”
“它窜得快,我……”
“你什么你,你就是没用!我冬哥儿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今天,我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话音落下,竟真有追赶声传来。
小妖惊呆了。
只听说妖欺人,原来还有人欺妖吗?
“唉,那刘寡妇又开始了。成天见地对她儿媳又打又骂,没一天消停。她也不想想,去年她重病,差点就死了,要不是儿媳忙前忙后地伺候她,哪能好得那么快。”
小妖捕捉到关键词:“重病吗?”
女儿出嫁后,屋主妻子正愁找不到人互通消息,见小妖感兴趣,立马来劲了。
“可不是!当时病得连床都下不来,大夫说没法儿治,让家里人准备后事呢,村东头做棺材的都派伙计来了。后来你猜怎么着?”
不等小妖回答,她抢话道:“好啦!跟没事人一样,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干起活儿来都有劲。她说自己福大命大,菩萨看她可怜,没把她收了去。哪儿的话,我瞧着,分明是她儿媳妇照顾得好。”
小妖终于明白那半颗妖丹是怎么没的了。
“刘寡妇这人就是心眼小,年纪轻轻当了寡妇,所以见不得儿子和儿媳恩爱。她老说什么儿媳一副狐媚样,勾得她儿子没了读书的心思。呸!她也不看看,她儿子木头脑袋,哪里是读书那块料。”
屋主看妻子越说越激动,几乎唾沫横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消停点,少说两句。
屋主妻子果然不说了,不好意思地笑笑:“瞧我。你们吃你们吃,我去厨房看看火。”
小妖吃不下了。
原先只觉得猫姐姐可怜,如今看来,是好可怜!
她看了眼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白菜炖豆腐的陆颉之,暗暗撇嘴。
哼,人帮人,妖帮妖,她一定要提醒猫姐姐快跑!
打定主意,小妖等啊等,趁老媪挎着菜篮出门,从厨房随便拿了只空碗,悄咪咪溜去隔壁。
“有人在家吗?”她叩门。
“谁啊?”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从门后走出来。
明明细看之下年纪不大,约莫双十年华,只是唇色如纸,眸光如灰,平添了沧桑憔悴。
见是张陌生面孔,她问:“你是?”
“我是来讨米的。”小妖搬出一早就想好的借口。
邻里之间借米借柴再寻常不过,谁家还没个缺这少那的时候呢。
芸娘没有起疑,接过空碗:“稍等,我去拿。”
“哎,”小妖叫住她,“我能去院子里等吗?”
舀个米不过片刻工夫,厨房三丈远,又不是相识的关系,实在没有进门的必要。
但不知道为什么,芸娘一见小妖,就觉得亲切,略一迟疑,还是允了。
大门微敞,小妖侧身进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哦……”
才说了五个字,就听见陆颉之在外面唤她。
小妖没理,铁了心继续道:“这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亲耳听到那个老太婆说要……”
戛然而止,她忽然就发不出声音了。
小妖:“???”
她就是用膝盖猜,也能猜出是谁在搞鬼。
小妖不信邪,又试了试。嘴巴张了老半天,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还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该死的陆颉之!
怒上心头,她什么畏惧也没了,气势汹汹地冲回隔壁,准备找幕后黑手好好理论理论。
“你太过分啦!她是妖,她就活该被卖,活该真心错付吗?你不愿意救她,那提醒一下总没关系吧!难道,难道眼睁睁看着她一无所知地被娶走吗?”
小妖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把想说的话一股脑说完,总算舒畅了许多。
“后天,我会阻止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