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小妖怪》宋泊如

17、宴桃源（柒）

　　白家主又做梦了。

　　这一次，梦的场景是在一望无际的荒漠边境。天高云淡，秋风将枯叶卷起又放下。

　　他意识到，梦中的自己此时大概率已经跟随大部队来到了前线，不自觉屏住呼吸。

　　一顶颜色发旧的营帐内，十来个小兵挤在一处。有人吹牛打屁，有人洗鞋补衣。

　　阿辰在擦自己的佩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擦着擦着，他低低叹了口气。

　　“怎么啦，阿辰？”阿贺奇怪地问。

　　“阿贺，我真羡慕你，明天就能随将军一起出战。不像我，要驻守在大本营看粮草，等前边有人退出来才能替上。”

　　阿贺拍拍好兄弟的肩，道：“急什么，这一仗要打好久呢，来日方长，何愁轮不到你。”

　　阿辰并没有被这话安慰到。

　　“打从参军以后，我日日都想上战场，如今近在眼前，却告诉我要等，唉。”

　　阿贺想了想，换了话头：“将军说了，谁要是能取下敌方上将首级，赏赐给那人黄金万两。乖乖，万两黄金啊，我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多！”

　　阿辰终于被逗笑，阴郁的气氛一扫而空。

　　“阿贺，你要当心。刀剑无眼，万一受了伤，就赶快回来。”他叮嘱道。

　　阿贺浑不在意地笑笑：“男子汉大丈夫，还能怕疼不成。阿辰，我要是拿了那赏金，我就分你五千两，咱们一人一半。”

　　帐内其他小兵听到这话，纷纷笑出了声。

　　阿贺知道是在笑他，梗着脖子高声道：“笑什么笑！哼，别不信，等我真成了人人敬佩的大英雄，有你们羡慕的时候。”

　　阿辰在旁附和他：“就是。阿贺一定可以的！”

　　东风吹，战鼓擂。

　　副将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出了营地，向敌方所在的区域进发。

　　浅金色的阳光下，他们越走越远，最后缩小成一条黑黑的线，直至消失不见。

　　“公子，公子？”

　　又是熟悉的呼唤声。

　　白家主心里清楚，只要他醒了，梦就会中断。他想知道，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故意不去理会，意识紧随梦中的阿辰，想和他一起，等着大军凯旋归来。

　　然而，黄管家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上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醒一醒，公子。”

　　不得已，白家主醒了。

　　“什么事？”他面色不虞。

　　“我看公子一直在说梦话，像是魇着了，怕出事，就把公子叫醒了。”黄管家递过来一杯茶，茶汤清澈，茶叶漂浮，“公子喝杯安神茶再睡吧。”

　　那符咒直接下进了主人的身体里，只能由陆颉之取出。

　　他碰不得，只好一次又一次打搅主人的美梦，尽量让他保持清醒，不坠入梦中。

　　白家主没搞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不敢贸贸然和他对着干，于是牛嚼牡丹一般吨吨吨喝下半杯，而后道：“我喝完了，你下去吧。”

　　黄管家看出主人的排斥，不由得一阵心酸。

　　他抿了抿唇，掩住眼底的情绪，道：“那好，我先下去了，公子有事喊我。”

　　白家主喝了浓茶，再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没了睡意。他看着月光，开始思索这一切。

　　如果阿贺真的是在战场上没的，自己从无名小卒一跃成了大将军，那黄管家又是谁？

　　他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副将，可他又不像敌人，敌人不会好吃好喝细心照顾他两年。

　　那个福客来饭庄又是怎么回事？还有白兄和他的两个妹妹，以及，那支掉落在地的箭。

　　白家主始终忘不了那支箭。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在灯下看。

　　掌心，还有手指指腹，均有一层薄茧，看位置，应该是握刀留下的。

　　手背的皮肤细嫩，没有一个伤口。单单这样看，怎么看都是一个书生的手，绝不会想到，这只手的主人，之前是个将军。

　　他，真的是将军吗？

　　**

　　小妖深沉地叹了口气。

　　打从黄管家知道她是妖之后，就没有再来送过饭。

　　可不嘛，屋子里两只不吃饭不会饿死的妖，一个修为高深，已经半辟谷的捉妖师，确实不送饭问题也不大。

　　可是被缠得跟蚕蛹一样，她实在不舒服，甚至，她隐隐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公子，你也看到了，黄管家困着白家主，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图。他们相处挺融洽的，要不咱们走吧。全天下那么多的妖，你干嘛只盯着这一个不放呢。”小妖又开始恶魔低语。

　　“师妹，你记不记得船家说过，那条江上，曾有许多人被吸入了幻境？”

　　小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记得啊。”

　　“那你进了幻境之后，可有见到这些人？”陆颉之又问。

　　小妖觉得奇怪：“我又不认识他们，便是见到了，也认不出来。”

　　“普通人进了幻境，被妖气所染，很快就会失去意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白家主兴许愿意留在这个美梦里，可你放过了这只妖，那些无辜的人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又该怎么办？”

　　小妖打从有意识后，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也没见过兄弟姐妹。

　　无妄山上很多妖都是这样，孑然一身，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左右一个人也挺开心的。

　　何况，狗妖告诉过她，幻境很快就会没有了。

　　这样想着，她道：“幻境维持不了多久了，等这儿一坍塌，那些人就会回到现实中去。”

　　“你怎么知道？”陆颉之反问她。

　　“我……”

　　小妖懊恼地闭上眼，近乎破罐破摔地回答：“我就是知道！”

　　好在，陆颉之没有追问：“就算是真的，这个幻境建在水下，一旦消失，所有人沉入水中，那些不会凫水的，等待他们的就是活活淹死。”

　　小妖觉得她可太难了。

　　死狗妖，臭狗妖，猪头狗妖，做什么要把幻境建在水下呢，害得她连说服陆颉之都不能。

　　正在心里开骂，忽然听陆颉之道：“别出声，有人来了。”

　　小妖精神一震，扭头朝门口看去。

　　小屋的门被拉开，外面天地的光亮照进来。小妖太久没见过光，一时间竟睁不开眼。

　　“陆，陆兄，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妖努力睁大眼睛，来人逆光站着……啊不，是坐着，真是白家主。

　　陆颉之见他找到这里，就知道他定是已经发现整件事情蹊跷，便掐了个决，麻绳立刻掉落在地。

　　“白兄，我等你很久了。”他起身，朝白家主走去。

　　白家主见他自己给自己松了绑，更惊讶了：“陆兄，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把你们捆在这里的，你又是怎么，怎么……”

　　陆颉之弯了弯唇角，这还是小妖第一次见他笑。

　　“去找黄管家吧，相信所有的事，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小妖&灵泉：“……”
　　那什么，你耍帅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我们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