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的人》叙灯

20、像你

　　施愿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渐晚。
　　施愿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外面一片素白，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且雪花还在不断地往下飘落。

　　因为姿势的原因，她脖子很酸，手撑着车座坐起来，用另一只手捏了捏酸疼的脖子，余光一瞥发现程错并不在车里。

　　施愿还在想程错去哪了，驾驶座的车门被人打开，程错看见副驾驶的施愿醒了，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快速的坐进车里把车门关好。

　　虽然动作够快，但冷风还是趁着程错上车的空隙吹了进来，夹杂着程错身上的烟味。
　　施愿本来还有一点睡醒之后的乏意，冷风一吹彻底精神了。

　　程错手上拎了个盒子，盒子上面是用彩带系的蝴蝶结。

　　程错把盒子递给施愿，施愿很自然的接过，并没有好奇问他盒子里是什么，而是先问程错，“去哪了？”

　　施愿睡醒之后说话的声音绵绵的，程错听着心里柔软了一片。

　　“看见有家蛋糕店，进去帮你买了个蛋糕。”
　　程错这样说，既回答了施愿的问题，也解释了盒子里是什么。

　　施愿双手放在腿上拖着盒子，明明还没有吃到蛋糕，却觉得心里甜得发腻。

　　程错发动车子，路上有积雪，车子在路上十分稳当的前进。

　　黑色大众在施愿家楼下停住，施愿见程错送她回家，愣了一瞬。
　　“你怎么把我送回来了？”

　　程错看向施愿的目光中带着疑惑，那眼神仿佛在问：不然呢？

　　施愿躲开程错的目光，“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一起吃蛋糕呢……”
　　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程错怔了怔，眼神里的情绪柔软了几分。

　　“今年就算了。”
　　施愿表情变了变，程错接着又说：“以后每一年都会陪你一起吃生日蛋糕的。”

　　施愿脸颊上多出了一抹红晕，好在车里很暖和，她又刚睡醒，脸本来就很红，因此不算太明显。

　　“以后我也会陪你一起吃生日蛋糕。”

　　一瞬间程错的神色就变了，原本温柔的眼神像是结了一层冰，表情阴沉，施愿感觉程错周身的气压都降低了不少。

　　察觉到程错的情绪不对，施愿蹙眉，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脸纠在一起。

　　程错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一扭头看见皱着眉看他的施愿。
　　在他看来施愿现在的表情委屈的不行。

　　程错眉心倏地一跳，低沉的气压消散了一半，面上神色恢复了正常。

　　他知道刚刚他的反应过激，应该是吓到施愿了，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和解释，最后只苍白无力的说了句：“对不起。”

　　施愿看着他，忽地笑出了声。

　　程错被施愿这一声笑笑得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笑？”他问施愿。

　　“你为什么道歉？”施愿反问他。

　　程错盯着方向盘的某一处，不敢看施愿，也没有回答她。

　　“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施愿又重复问了一遍。

　　为什么道歉？
　　程错也不知道，只是他看见施愿的表情时，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脱口而出的对不起。

　　施愿想了想，她刚才好像没说错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会陪他吃生日蛋糕。

　　“你刚刚反应那么激烈，是因为我说会陪你吃生日蛋糕？”

　　程错沉默不答。

　　施愿眼睛一直盯着程错，一副要用目光把他穿透的架势。

　　两人僵持着，程错无法，只得点头承认。

　　施愿不忍再问下去，她知道程错应该不会愿意和她说为什么，她本打算不再追问，却听见程错低沉的嗓音传来。

　　“我没有生日……”

　　短短五个字，程错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

　　施愿听后身体僵了一瞬，心脏揪着疼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没有生日是什么意思？

　　施愿问出心里所想的疑惑，程错侧过头，漆黑的眸子盯着施愿。

　　那一瞬间，施愿好像看见了他眼底隐藏着的，压抑的悲伤。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程错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头苦笑了一下，“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过过生日。”

　　施愿蹙起眉，心里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牵扯着疼。

　　她总是在某些时刻觉得程错经历了太多东西，把自己用冷淡的外壳包裹起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脆弱。

　　“那你的身份证……”
　　施愿话问了一半，蓦地噤了声。

　　“日期写的是我去办身份证的那天。”程错很平静的回答。

　　施愿盯着程错，眼眶有些酸涩，垂下头抬手蹭了蹭眼睛。

　　“程错——”施愿轻声叫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嘴唇张合几次之后，才轻轻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施愿忽然明白了程错刚刚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这三个字根本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又因为自己让他难受了而道歉。

　　程错听见施愿跟他说对不起，压低声音问了句，“你怎么也道歉？”

　　施愿垂着头看手上拖着的蛋糕盒，紧抿着唇不出声。

　　“施愿，你永远都不需要跟我道歉。”

　　施愿偏过头，程错正看着他。

　　她听见他说：“生日对我而言，就是一个日期而已，有和没有都一样，你不用跟我抱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程错一次说了一个长句，印象里这是程错为数不多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是为了安慰她。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对视，只一个眼神，一切想说的话在此刻都不言而喻。

　　天色已晚，路灯已经亮起，灯光透过车窗打在程错的半张脸上。

　　路灯下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泛着闪闪的光芒。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初雪，也是程错和施愿在一起看的第一场雪。

　　-

　　圣诞一过，就是元旦，再往后，就是除夕。

　　【施愿：过年你要回家吗？】

　　施愿早早吃过晚饭，在房间给程错发了条微信。

　　程错从来没和她说过他家在哪，她也只知道他不是本地人，也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这些事情程错都对她绝口不提，她也不去追问。

　　【程错：不回。】

　　【施愿：过年都不回去啊？】

　　【程错：就我自己，在哪都一样。】

　　施愿盯着程错发来的微信下意识皱眉。

　　就他自己。
　　意思就是他家里没有别的人了吗？

　　施愿虽好奇，却怕戳中程错的伤心事，忍住没有细问。

　　【施愿：既然在哪都一样，那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程错回复的慢了些，在施愿的意料之中。

　　施愿很早就发现，程错遇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或者是比较纠结的时候，回微信的速度就会慢下来。

　　她也不着急，静静等着程错考虑。

　　【程错：不了。】
　　【程错：我一个人过年习惯了，不用担心。】

　　施愿眉头皱的更深。

　　一个人过年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他很早就没有家人了吗？

　　【施愿：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真的不来我家吗？】

　　【程错：习惯了就不觉得冷清了。】

　　施愿垂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习惯了”三个字让施愿觉得心酸，咬着唇思索了下开始打字。

　　【施愿：那我去找你。】

　　【程错：找我干什么？】

　　【施愿：陪你。】

　　施愿总觉得程错活得太孤单了，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过年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守着一间房子。
　　按照他的性格，可能连年夜饭都省掉了。

　　她不知道程错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年，但是她不想今年还是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年。

　　她想陪他。

　　手机短暂的响了一下，是程错又发了微信过来。

　　【程错：你大年夜来找我，不吃年夜饭了？】

　　【施愿：和你一起吃。】

　　【程错：别闹。】
　　【程错：乖乖在家陪阿姨和施望吃年夜饭。】

　　施愿看着程错发来的这条微信，脑海里自动代入了程错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莫名的宠溺。

　　【施愿：那我吃完年夜饭再去陪你。】

　　程错估计是没想到施愿会对和他一起过年这件事异常执着，施愿感觉自己都能想象出程错那头拿着手机无奈的样子，没忍住对着手机笑了下。

　　【程错：吃完年夜饭也不许来找我，夜里风大，会冷。】

　　【施愿：那你就来我家，就不用我晚上去找你了。】

　　两个人谈论的话题好像就这样陷入了一个纠缠的怪圈。

　　如果不让她去，那就他来。
　　如果他不来，那就她去。

　　【程错：就这么想和我一起过年？】

　　施愿一看程错这是已经开始动摇了，于是从表情栏里挑挑拣拣发了一个比较软萌可爱的“嗯嗯”表情包过去。

　　【程错：你就这么擅自做主让我去你家过年，不和阿姨商量？】

　　【施愿：我妈很早之前就想见你，知道你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她会很开心的。】

　　施愿搬出了李素琴，想着程错应该是没有什么推脱的理由了。

　　微信界面安静了片刻，程错才抛出来一个问句。

　　【程错：真就这么想陪我？】

　　施愿犹豫了下，还是把内心真实的想法告诉了程错。

　　【施愿：我不想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一个空房子过年，我想让你能过一个热闹一点的年，我能陪你。】

　　—既然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过去；
　　—那我希望你的未来能因为有我而变好。

　　最后这场到底是她去还是他来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
　　程错到底还是向施愿妥协了。

　　程错盯着手机屏幕，如施愿所想，脸上满是无奈，却又带着笑。

　　程错还是想施愿妥协了，好像也只有她，才会让他心甘情愿的妥协。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程错抬起垂着的眼睛，看向窗外。

　　对面的那户人家窗户正对着餐桌，他看见那户人家的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笑意。

　　这是程错长这么大以来从来都不敢奢求的画面。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给他。

　　可这个从不敢奢求的画面将会被施愿所实现，他内心深处空缺的一块地方将会被施愿所填补。

　　心里原本空荡的地方，因为施愿的几句话，被塞得满满当当，像是快要溢出来一样。

　　程错眼睛还盯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嘴里轻声嘟囔着，“真拿你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