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暖阳》梦外人

1、回国

　　路家的老宅位于江川市的东郊，距离市中心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喧嚣之外显得格外宁静。
　　无忧路原本是一条泥泞的乡间小道，不知是哪位先人取的名字，后来，这一片的房地产开发后，建起了一幢幢别墅，倒衬得这名字更优雅了，于是沿用至今。
　　这一日，这条无忧路却宁静不起来。今天是路家小女儿的满月宴，周边的街坊邻居大多与路家主人——路宏远相熟，纷纷受了邀前来道一声贺，因此今天格外热闹。

　　秦晗穿着一身素淡的连衣裙，手中提着一个礼物盒，从公交汽车终点站下来后，三拐两弯，终于走进了这片迷宫似的住宅区。
　　这片住宅区的外立面每一幢楼都差不多，但各家的花园和阳台却是主人家精心打扮的，且门牌号标识清晰，因此找起来也不难，奈何秦晗却是一个天生的路痴，从来没什么方向感，一路问了两位大爷，最后循着鼎沸的人声，才找到了路家。
　　她的一只脚刚踏入路家，就听到院子里的几位在谈论主人家的八卦。

　　本来亲朋好友参加小婴儿的满月宴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这新生儿的父亲路宏远已经五十岁了，虽然他外表看上去保养得很好，依旧壮实，但听说这一胎来得相当不容易，妻子方如雪虽然比他小十岁，但也是一个四十岁的高龄产妇了。
　　两人结婚多年，每年满心期待地期盼孩子的到来，皆以失望告终，原本都打算放弃了，去年却得了怀孕的意外之喜，把路宏远乐得牙花子乱窜，更加对老婆关怀备至。
　　如今冒着高风险孕育出来的女儿，夫妻俩宝贝得不行，于是在满月宴之际，将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请来了。
　　相熟的不相熟的似乎都来了，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围在一圈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开始唠起了嗑。
　　一位顶着花卷头的阿姨感叹道：“这方如雪保养真好啊，刚生完孩子气色依旧不错，完全看不出已经四十岁的年纪了，她还在当老师？”
　　一位富态样，脸圆得没有棱角的阿姨附和道：“可不是嘛，当初他们认识，就是因为方如雪是路宏远儿子的老师。”
　　一位穿着长裙的女士，似乎是朋友的家属，对他们家的情况不甚了解，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八卦之心，问道：“路宏远有儿子？那这么说，这路太太是继母？”
　　圆脸阿姨：“是啊，老路的儿子叫路泽宇，小伙子那模样，长得可帅了，从小就成绩优秀，现在在市医院里当医生呢，可惜，都快三十的年纪了还不结婚，老路为此愁秃了脑袋也拿这儿子没办法。”
　　花卷头阿姨：“这小路啊，的确是一表人才，可人家眼光高要求高，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对象。上次我把我老公的表姐家的女儿的同学介绍给他，人家可是在世界500强公司上班的呢。”
　　长裙女士：“后来呢？成了吗？”
　　花卷头阿姨：“没成，人家小姑娘倒是挺中意他的，可小路一口回绝了对方，你知道为什么伐？”
　　圆脸阿姨：“为啥？”
　　花卷头阿姨：“他说，我们生肖不合。”
　　长裙女士：“现在年轻人找对象还信这个？”
　　花卷头阿姨：“嗐，他一个受高等教育的医生，怎么可能看这些，不过是个拒绝的理由。这一年相亲几十个他路泽宇都看不上，当时老路气得啊，一个月没让儿子回家。”
　　长裙女士：“那他就真的一个月没回家？”
　　花卷头阿姨：“不是。”
　　长裙女士：“那还像点话。”
　　花卷头阿姨：“是三个月没回家。”
　　长裙女士：“……”
　　圆脸阿姨：“……”
　　花卷头阿姨：“小路自己在单位附近买了套房子，平时就住那里喏，上班也方便，知道老头子不待见他，就彻底撒欢不回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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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陌生人将主人家上下八卦了一通，顿时似乎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秦晗在院子里听人讲八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发呆，方如雪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外甥女呆呆站在那里的画面，安静地仿佛一件院中精美的装饰物，与周边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
　　方如雪连忙走过去叫她：“小晗。”她的脸上挂着微笑，眼中似乎带着热意，“你到了怎么不进来呢？我以为你又找不到路了。”
　　秦晗笑着迎上去：“小姨，我也是刚到，你刚坐完月子，怎么就出来了呢，小心受凉，我们还是到屋里去吧。”
　　两人进了屋，秦晗见到了小姨父路宏远，打了一声招呼：“路叔，好久不见。”
　　路宏远见到秦晗时愣了一愣。他见过丈母娘，也就是秦晗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是一等一的温婉美人，方如雪的长相遗传自母亲多一些，细眉大眼的鹅蛋脸，四十岁了皮肤依旧光滑细腻，头发乌黑溜光。
　　路宏远上次见秦晗时她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如今十年过去了，她长得愈发和外婆、小姨相像了，不同的是，她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添了一丝温和，不笑时酒窝不显，又有一股清冷劲儿。
　　路宏远想到自己那刚满月的小女儿将来也能继承这一脉传承的美貌，长成一个水灵的姑娘，顿时喜不自胜，连忙招呼秦晗：“小晗，十年没见，长得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路叔差点认不出你了，你小姨想你想得紧，你赶紧陪她在屋里说会儿话。”
　　秦晗微笑着点了点头，随着方如雪去看小婴儿。

　　老来得女的路宏远觉得女儿将来一定是自己的小棉袄，于是给她取了个小名——暖暖，大名叫路雨彤。
　　秦晗看着这个小表妹粉粉嫩嫩的小脸蛋儿，禁不住想逗弄逗弄她，她将自己带来的礼物盒拆开，从中取出了一个音乐盒。那是一个旋转木马旋转的音乐盒，加入电池后打开开关，盒中响起了轻柔的音乐声，木马在暖色的灯光中旋转起来。
　　“暖暖，等你长大了，姐姐带你去坐旋转木马，好不好？”
　　路雨彤小眼睛鼓溜溜地转，她看了眼那会动的木马，又看了眼自己眼前这位与自己妈妈长相有几分肖似的漂亮姐姐，张开玲珑的小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秦晗笑着对方如雪说道：“小姨，暖暖好可爱啊。”
　　方如雪：“喜欢？喜欢就自己生一个啊。你在国外那么多年，有对象了吗？”
　　秦晗摇摇头：“没有啊。”
　　方如雪又开启了长辈的唠叨模式：“不是小姨说你，你今年也二十八了，该找个对象了。”
　　秦晗：“小姨不也是三十岁才找到路叔的吗？我还早呢。”
　　“我……”方如雪自己被当了个反面教材，一时语塞，想了想又不放弃：“小姨这是为你好，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等你想找时，好的男生都被挑光了。”
　　秦晗乖巧点头状：“嗯嗯，我明白。”
　　方如雪知她敷衍：“哎，家里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泽宇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秦晗一听起这个名字，胸口觉得有点发闷。
　　两人又聊了几句，秦晗准备告辞了。
　　方如雪一愣：“怎么这么早就要走？饭都还没吃呢？小姨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你不会又要出国吧？”
　　秦晗怕她又伤感起来，连忙说道：“小姨，你放心，我这次回国就不走了，我在国内已经找到了工作，只是我刚回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今天就不在这吃饭了，改天我再来看你们。”
　　方如雪知道她昨天刚回的国，是应该有很多事要忙，自己外面也有一堆宾客要应付，于是不强留她，说道：“那你记得多给我打电话。”
　　秦晗：“好嘞，方老师。”
　　方如雪笑着睨了她一眼。

　　日头西斜，傍晚了，热闹的晚宴结束，街边的路灯已渐次亮起，路宏远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已是夜色昏冥。
　　此时，无忧路的尽头处，一个穿着白色衬衣和灰色长裤的男子出现，干净简洁的穿着，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挺拔英俊。他手中提着一个礼物盒，兀自走近了路家。
　　来人正是路宏远的儿子——路泽宇。
　　路宏远看到儿子出现，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忍不住大声喝道：“你还知道回来，今天是你妹妹的满月宴，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不知道回家帮个忙？”
　　路泽宇面对父亲的大声质问，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天的手术排满了，我从早到晚没歇过，下了班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才到这里。是病人的生命重要还是满月宴重要？”
　　路宏远闻到了儿子身上消毒水的味道，知他所言非假，可又被他的话噎得心口堵得慌。这小子平时没事就不往家里打电话，更别提回家一趟一起吃个饭了，好像逢年过节才能想起有这么个家。
　　方如雪见父子俩又在那闹别扭，连忙上去调解道：“泽宇工作到这么晚，一定很累了，饭还没吃呢，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聊。”家中帮佣的阿姨已经下班回家了，方如雪准备去厨房弄几个小菜，路宏远赶紧拉住她：“你刚坐完月子，今天又累了一天，歇着吧，我去给他弄。”
　　路泽宇抱着礼物盒进了房间，先去看妹妹了。
　　刚进房间，他看到了放在暖暖床头的那只旋转木马，然后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