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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和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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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这一定又是一个梦了,一个冗长的梦。
可是,梦就是梦,即使再冗长,也还是会有醒来的一天。
她是个懒人,真的。
方寸之地,有没有床倒是其次,只要有一条厚实的棉被,她就能安稳度日。当然,有点小说、日漫、零嘴啥的那是最好。
她承认,她宅。
外面日头正旺,恰也是人畜活动高峰期,宅院里人来人往,鸟语花香,也就只有她窝在床上,大梦未醒。
偶尔抬个眼,用手敲一下枕头,朦朦胧胧地嘀咕:“这古代的枕头真他妈的硬。”然后翻个身,撩开枕头又睡了过去。
这会儿,鼾声欲起,耳膜却遭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床板也吱吱呀呀地叫唤起来。
她顿觉整个天地都在剧烈的晃动之中,美梦甜蜜到一半,晃晃悠悠倒插进一张镜头满格的怪兽脸,惊得她还未睁眼,就一个猛子钻入了床底,双手抱头,口中高呼“咸蛋超人”。
一仰头,重重磕在床板上,她才醒了透,呲牙咧嘴地捂了脑袋,放眼往四周一瞧——
方方块块的青砖石地,条条杆杆的红漆腿凳,仍旧一副太平盛世的好景象。
虚惊一场。
她用手抚心,松了口气,迷迷糊糊又爬出床底,还想往那床上窝着,跟前就站定了一个杏目圆睁的长脸丫头,手里拿的可不就是唱大戏的那个锣吗。
她呵呵一笑:“好面包,小姐我累着呢,再睡会儿。你要唱戏外头去,可别搅了我的清梦。”
说罢,她抱着掉下床的褥子,三两下就要往床上去。
面包一手扔掉锣,上前猛力拉住她,小脸憋得通红:“小姐,这都快到晌午了,你还睡。夫人小姐们在前厅等得心焦,让我催你呢,你倒好。”
“Oh!My god!等我做什么?难道想和我继续前些日子的扑克?”
听面包这么一说,她倒是糊涂了。什么时候,她的那些姨娘能屈尊降贵地候着她了?
面包气结,脸蛋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就直接往黑里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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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家十九小姐是个痴儿,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是,总有那么点事是鲜为人知的。
十岁前,她只是迟钝了点,不爱说话。除去这些,她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十岁时,她夜黑如厕,不慎跌入粪坑,往后她才真正有了痴傻的样子。
虽说她不再沉默寡言,变得极有神采,可动则一句“哦卖糕的”挂在嘴边,三天两头还有奇怪的词句蹦出口,毕竟让人觉得怪异。
长久以往,下人们都在私底下猜测,十九小姐的脑子怕是被那些粪土给污了。
面包就是那会儿被她一眼相中,提拔成她的贴身丫鬟,还给了个“面包”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问她,她只是微舔了下嘴唇,笑眯眯地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
“小姐,你怎么就给忘了?”面包拉起十九小姐,走到铜镜前又把她按坐在凳上,“昨儿你行过及笄礼就算是成年了,往后自是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人的。今儿,几位夫人就是要陪你上月老祠求段良缘啊。”
铜镜里,有蓬头垢面的少女胡乱地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
纳尼?
她,玉浅草,名门闺秀,父亲是地方小有名望的富绅,到昨天也才是个十五岁的娃。
十五岁啊,多嫩呐,就嫁人。
如此娇弱,未谙世事的小萝莉,就要步入拖儿带女的已婚妇女行列,不禁悲从中来——万恶的旧社会啊!
一番梳洗又颇费了些时辰,浅草连口饭都没吃就又被面包拉去前厅。到了前厅,空空荡荡竟没有一个人影。
都说等待是种学问嘛,这些个姨娘哪能懂呢。
“姨娘们好生没耐心。先走了也好,我也能回去补个回笼觉。”
心里不藏事,嘴角弯弯,浅草又要退到后院去。门口却赶来一个蓝袍的粗使下人,操着低哑的嗓音道:“十九小姐,众夫人小姐都在府外等您呢。”
唉,真是天不遂宅愿。
浅草只得垮下笑脸,唉声叹气:“天欲亡我——”
面包翻翻白眼,这小姐又犯傻了。
一脚踏出自家府宅的大门,浅草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唬住了。
前前后后近十辆马车,把尚宽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随侍的下人垂手而立,不做喧哗,只听得马车内传来的软语娇笑不断。
“啊……”
大户人家出行总这般大张旗鼓,她知道。可纵使司空见惯,她还是避免不了地一阵哑然。
她老爹也不过是一代封建土财主,娇妻美妾却有十六个之多,膝下共育有十九个子女。十儿九女,享尽人伦富贵。更兼其妹几年前嫁得亲王做正妃,自是多了许多官场上打混的前来送礼巴结。从此福运当头,财源滚滚,步步高升。
一手托住下巴,浅草由衷慨叹:“老爹真是艳福匪浅呐!”
匪浅是匪浅,只怕最难消受美人恩。几位姨娘明里暗里为着争风吃醋,大动干戈的事儿,她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
所谓物极必反,一个道理。
“诶,我说,所有夫人小姐都在呢?”浅草扯着面包的衣袖小声问道。
“不曾。二夫人、五夫人、十一夫人、八少爷……”
面包一溜说得顺畅,浅草听着却是要掰着指头一个个地细数过去,原来缺席的人还不少,难怪就这么十辆马车。
还在斤斤计较算术问题的时候,一辆朱红马车的软帘被轻轻掀起,从内露出一张素净的美人脸,朝向浅草浅笑召唤:“十九来了怎么不上车来?”
浅草瞧见那中年美妇,这才拖拉着脚上的绣鞋,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与她同坐。
美妇是她的六姨娘,为人温婉有礼,却至今无所出。众姨娘中也就数她待浅草最好,从不因她痴傻而轻视她。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当中,她是第一个让浅草有温暖感觉的人,时间的积累,不知不觉就令她对她有了更深的依恋。
浅草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好的是,尽管她这一世痴傻,自幼丧母,但身边总归多了真心待她的人。
不好的是——
不好的是什么?
每每想到此,她总是生硬地乱了思绪。没有原因,但或许,是因为怕。
一路颠颠簸簸,好容易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抵达了目的地。
浅草揉着被颠得生疼的屁股,慢悠悠下了马车。暗自埋怨,古代的大道比不上现代的马路平坦。于是,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要致富先得修路。
月老祠的香火挺旺,远远地就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几辆马车里,有锦衣华服的女子鱼贯而出,欢声笑语地率先挤进喧闹的人群,抛下浅草一干人等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一个个跟花脸猴子似的,还以为美若天仙呢,作怪!”
这样的话,平日里面包是不敢说出口的。而今天,她是气不过,明目张胆不行,她就死瞪着那行人的背影撒气。
浅草才不生气,她早知道那些婆娘没有诚意。替她求姻缘?说笑呢。恐怕她们是呆在宅子里憋闷,借故三五成群地出外游玩,哪会在乎她呀。
“小姐,小姐,我们也进去吧。”
“是啊,十九,既然来了就得进去求个签。能求得贵婿,那是最好不过了。”
六姨娘笑得慈眉善目,站在浅草的身侧握着她的手,温温热热。
求神拜佛,浅草从来都是不信的。可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像孙悟空一样撒泡猴尿留作纪念,那不现实,但好歹也该留个“到此一游”的记号才对。
这是她第一次在古代求神拜佛,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月老的塑像端放在大堂的中央,两侧供着红烛和鲜花,最前方燃着香。前来祭拜的人不少,多的是青年男女,成双成对。
“十九,心诚则灵。”六姨娘认真地嘱咐她道。
浅草口上答应,跪在蒲垫上晃着签筒,春心荡漾——
杀生丸啊,阿斯兰啊,佐为啊……
想入非非到末尾,一根签应声落地。
“丹唇笑颜外,绰约多姿态。银河天际开,相思两界来。”①
嘴里念叨着这四句签文,浅草悠哉悠哉地出了月老祠,撇下六姨娘和面包二人,独自向北面的树林深处走去。
签,是心急的六姨娘拿去,让某个号称赛神仙的资深相士解的。
那相士捋着花白的胡须,神神叨叨了好一阵。浅草把他的一堆话整理总结,最后得出重点——良缘渐近,嫁得美女。
六姨娘和面包听了之后,无一例外,当场石化。只有浅草一人笑得欢畅。
神棍就是神棍,招摇撞骗的小伎俩怎么能当真呢?她可是崇尚科学反对迷信的好宝宝。
“不过,嫁个美女也不错,起码人家是个美女啊,这美女……”
浅草计算起美人在怀的可能性,心情大好。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树林最深处。再往前,石路小径也没了影。
这里的树木长得格外高大,遮天蔽日,郁郁葱葱。阳光穿透层层枝叶,缕缕金光连接天地,十指穿过却是抓不住的暖意。
距离最近的一棵树,枝干尤为粗壮,大概有三个成年人合抱那么粗,她忽而就觉得这棵树异常亲近了许多。
过去,她一如此刻站在参天的古树下,现在想来却是像发生在几世纪前的事,很有些回忆的味道。
犹记得当时她只是不经意地一抬头,再睁眼就已身处这样一个没有抽水马桶,没有公交地铁,没有家用电器的落后国度。
唉——
来此五年,浅草已经叹了无数的气。
英雄气短,怎么她就是个例外呢?
她委屈,身子欺近大树一把贴了上去,侧脸磨蹭在斑驳的树皮上,有些微微地发疼。
会疼,那就不是梦了。
她仰面朝天,夏日的暖阳扯了白亮的光点,漏进叶片之间的隙缝,扑扑地落在她的脸颊上。迎着耀人的光亮,浅草微眯了眼睛。
强光对眼睛不好。
她想即刻低头,却在目光触及树干上的人影时,动作一顿。刹那的愕然,让她迟缓地向后退开一步,却依旧诧异地望着那人影,不移半分。
“你……”她开口,辗转良久,竟不知要说些什么,空落落地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再无下文。
横卧树干的人亦已注意到浅草,动作轻盈地飞身下地,毫不夸张地伸腰打哈欠:“真被,好不容易才能合会儿眼,又被人搅和了。”
说话的是个美人,不折不扣的美人。
肤若凝脂,眼带秋波,一颦一笑自有一种风流浑然天成。
呼吸一滞,浅草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嘴巴张大,足能塞进一只鸡蛋。半晌,才把卡在喉咙的字眼抠出几个:“美女……”
美人理着素衣上沾染的叶片,闻言,动作迟疑了好久。却终是拾去最后一片绿叶,信手丢开,然后蹙了好看的眉毛,看着浅草:“见过眼瞎的,没见过像你这么眼瞎的。”
浅草愣了,她眼瞎?美人这是在骂她?
不能容忍,绝对不能容忍。就算她是美女,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骂她没关系,但美女怎么可以爆粗口,会影响形象的。
夏日里偶过一阵寒风,你的自尊呢?
无法子,谁让她是美型协会的中坚力量,想当年,她也是在江湖上混过一把的,名号至今响当当——人称“终极国际维美部队的究极头头”。
往事波涛汹涌啊,咳咳,这是题外话,言归正传。
她好脾气地笑笑:“我不是你想象中的登徒浪子,我们见过的,你不记得了?那会儿,你也就坐在树干上,就像刚才那样。然后,我就抬头了,也像刚才那样。然后……”
美人明显对她的长篇大论不甚感兴趣,扭头抬步就走。
“美女,别走哇,我还没说完,你还没想起我呢。”
浅草兴冲冲扑过去,想要拦住她的去路,却不想一个踉跄拽住了美人的长发。
“放手!”发扯了头上的皮肉,痛得骇人。美人不悦地瞥眼看浅草。
浓密的黑遮了美人半边的脸,发尾撩在浅草的掌心,痒痒地牵出一片失落。
是黑发,黑的,也就是说——
“不是银的……”浅草的声音小下去,看来她的确眼瞎,是她认错人了。
她松开手,愣怔地看着夏风吹着黑发从她手中落下,一瞬间,泄了气般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为毛?为毛?这是为毛?”此时此刻,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欲哭无泪。
本来,她可以继续她的然后,然后的然后,然后的然后的然后。但,如果不是那个特定的人,这一切的然后,终归是没有意义的。
浅草颓然地从地上爬起来,吸溜着总比眼泪冒得快的鼻水,呜呜咽咽地道:“对不起……我太失态了,让美女你笑话了。”
然而周围却是静悄悄的一片,搭理她的只有树叶哗啦作响的声音。
美人,早就不知所踪。
“小姐——你在哪儿啊——”
“十九——”
远处,绿意盎然间有人声召唤。浅草高声回应着,一路小跑地奔向来人,停停顿顿,不住回头。
难道,刚才的那些都是幻觉?
耸肩摇头,不置可否,浅草不做多想地跑出了绿茵密林。
“不是银色的?”
树影婆娑,有人握一把黑发,喃喃自语,踏出浓密的碧丛,草声唏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