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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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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颂芝递来的消息,已是十日后。
我悄无声息地去了翊坤宫,身边照旧只带着槿汐一人。
肃喜守在宫门口,见到我忙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我轻轻瞥了他一眼,径直走进了内室。
年世兰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听见我走进来的动静也并未转身相迎,而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是你做的吧?”
我瞬间了然:“动手的是皇上和太后,我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
年世兰本木然地站着,听了这话,脸上突然多了些生机,侧转过身,满脸疑惑。
我瞧着她面上的表情,释道:“曹琴默自从得了个封号便有些飘飘然。她以为此次晋封皆是因为揭发你而得,且这些时日你过得甚是潦倒,她便轻信了我的话,去向皇上进言,要杀了你。”
年世兰眼中的困惑化为无尽的嘲讽,唇边漫出几声冷笑,姿态慵懒而妩媚:“所以呢?皇上怎么没处死我,反而处死了她?”
饶是我上一世为弘历选秀,见过如此多的美人,也不得不承认,年世兰的风情在这宫中是独一份的。
难怪皇上对她有这般情意…
我知道她此刻定是满腹恨意与不甘,便尽量缓了语气道:“我虽不知道皇上与太后究竟是如何盘算,然推己及人,终究能揣测几分。背弃旧主,忘恩负义,心狠手辣,这几条足以让皇上和太后忌惮了。何况…”
默了片刻,我才继续道:“皇上对你尚有情意。”
年世兰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冷笑声不绝于耳,直笑到她不禁咳嗽起来,缓了好半天才擦了擦眼角晶莹的亮色,语气中带着七分愤恨与失落,却又藏着三分怀恋与不甘:“情意?若真有情意,我怎会落到这副田地?”
我垂着眼眸,声音冷得出奇:“若无情意,凭你与年羹尧的所作所为,岂容你还在宫中呆着?”
年世兰没接过话头,反而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我抬眼看向她,如实道:“我不是帮你,也不是拉拢你,更不指望着与你结盟做姐妹。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们进了宫,许多事都身不由己,哪怕心里再苦,面上总得挂着笑。今日害怕恩宠消逝,明日担心他人算计,着实累得慌。”
“可尽管如此,我从未想过一了百了。凡事活着才有希望。”
“年羹尧是已经不在了,可是你还有别的族人需要照顾,你的父亲年遐龄和大哥年希尧都还在。你若一头碰死,皇上恐怕更加不会在意年氏一族的存亡。”
“但若我是你,我会利用皇上对我的那一丝愧疚,扭转乾坤。”
这番话是我在心里斟酌许久才想好的说辞。
年世兰到底在宫中浸染多年,断不会轻易信我。然而我本就不打算取信于她,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罢了。
点明利弊得失之后,将来如何选择都是她自己的事,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
年世兰听得愣了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眼神里透着不解与试探:“自你进宫以来,我未曾给你半分好脸色,你怎会如此好心?”
我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嘴里却泛着无尽的苦意:“你…知道纯元皇后吗?”
年世兰不意我会突然提到纯元,又愣了愣,而后点点头道:“自然知道,可她与你有何干系?”
“干系?”
我口中念叨着“干系”二字,眼前一晃,仿佛一脚踏进了上一世的场景——
我满心满眼爱慕之人,冷着眉眼道:
“脱下来。”
“莞妃?虽然行过册封礼,但还没听你的教导,算不得礼成。”
“碎玉轩已经修好了,你去待着思过吧。”
我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刺痛感让我清醒过来:“在我被册为妃位的前一晚,皇后曾传召我去景仁宫,状若不经意地给我看了纯元皇后的画像,并告诉我,我与纯元皇后十分相似。”
“而我也在无意中得知,纯元皇后的小字是,菀菀。”
我并未多说什么,但寥寥数语却足够让人明白我的意思。
年世兰戒备而试探的目光顷刻间瓦解,转而变成了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有同情,有怜悯,有不甘,有惊讶。
我与她,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宠妃,此刻在翊坤宫中默然对视。
冷风呼呼地从门窗处灌了进来,翊坤宫并无炭火取暖,我身上渐渐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我主动开口道:“如今你式微,宫中拜高踩低之人数不胜数,日子恐会难过,但该你得的份例,你无须担心。”
“若你准备好了,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当我是假惺惺也好,真心助你也罢,我言尽于此。”
说罢,我便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冬日的紫禁城银装素裹,路过倚梅园时,点点红梅映入眼帘,煞是好看。
然而这美景中却藏着莫名的肃杀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槿汐一路都默默地扶着我,以免我滑倒摔伤。
我突然开口:“槿汐。”
槿汐轻声答道:“娘娘,怎么了?”
我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槿汐素来温柔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抚慰:“娘娘,许多事是分不出对错的,只看合不合自己的心意。”
她顿了顿,继续道:“何况在这宫中,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我会心一笑,正想应声,小允子突然来报:“娘娘,延禧宫使人来报说柔嫔娘娘出事了。”
我闻言大惊失色:“可说了什么事?!”
小允子摇摇头说:“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只说请娘娘尽快往延禧宫一趟。”
我心中一时惴惴不已,忙加快脚步往延禧宫而去。
到了延禧宫,场面却是令我一惊。
皇上和皇后坐在榻上,面沉如水。
周围立着阖宫嫔妃,除却端妃身子孱弱不在场,旁的妃嫔几乎都到了,神色皆肃穆。
眉姐姐悄悄冲我使了个眼色,好似是提醒我要小心行事。
而陵容则躺在床上,似在昏迷中,脸色煞白。
唯有淳儿跪在地上,惶恐地抽泣着,小脸哭得通红,见到我来害怕地小声道:“莞姐姐…”
我尚摸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以眼神安抚她,然后向皇上和皇后请安。
皇上定定地看着我,手一挥便让我起来。
我站起身,试探道:“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到延禧宫来了?”
皇后看着我,面上表露出一种深刻的担忧:“今日请安后无事,本宫与众姐妹便想着一同来看看柔嫔,可巧的是一来延禧宫便见到淳贵人端来一碟子青糕给柔嫔吃。”
“柔嫔说这是她家乡的小吃,淳贵人与柔嫔自从柔嫔怀孕后,便常来陪伴,且说莞妃宫里的小厨房做糕点味道甚好,便三不五时地从碎玉轩做了糕点端来延禧宫。”
“原本还好好的,大家吃着味道也挺好,谁知柔嫔突然腹痛不止,冷汗直冒,本宫便连忙派人去请了太医过来。”
“本宫知道照顾柔嫔这一胎的是温太医,可温太医今日有别的差事不在宫中,好在章太医还在。”
“章太医医术高明,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便听听章太医是如何说的吧。”
章弥闻言立刻走上前来,躬身道:“启禀皇上,柔嫔娘娘体内寒凉,腰肢酸软,手脚无力,是服用了寒凉之物所致。”
皇上沉着脸道:“继续说。”
章弥继续道:“微臣检查了小主的饮食,发现唯有淳小主送来的青糕是用芭蕉叶蒸制而成,旁的食物暂无问题。”
我一听到“芭蕉叶”,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上一世我从端妃和陵容口中得知了纯元皇后的死因,其中一个原因便是用芭蕉叶蒸制糕点,从而寒气入体,与桃仁代替苦杏仁双管齐下,最终纯元皇后胎死腹中。
如今,皇后故技重施用在陵容身上。
因淳儿时常借我宫里的小厨房做糕点吃,大家皆已知晓,故不会在意。
淳儿又心性单纯,趁其不备在做糕点时掺入芭蕉叶又不易引人察觉,况且芭蕉叶本身对无有身孕之人影响不大,大家不会发现。
而后因我们与陵容交好,便又借着我与淳儿之手,将糕点送予陵容,陵容见是我们送来的糕点,定会掉以轻心,完全不设防。
好一招连环计,实在是阴毒至极。
祺贵人此时插嘴道:“芭蕉叶?这是什么东西?”
章弥答道:“小主有所不知,芭蕉味甘,性寒,可作药用,对热病,水肿等皆有效。然而有孕之人却断不可用,芭蕉可破瘀消肿,其效用虽没有红花来得立竿见影,但长此以往,仍会伤身。”
博尔济吉特贵人好似发现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捂着嘴道:“方才柔嫔说,淳贵人经常从碎玉轩做了糕点送来,莫不是莞妃与淳贵人合起伙来暗害柔嫔?”
眉姐姐忍无可忍,怒斥道:“休得胡言乱语,莞妃素来与柔嫔交好,淳贵人更是心思单纯,有什么理由来害柔嫔?!”
祺贵人见缝插针道:“这可说不好,柔嫔有着身孕,又得皇上宠爱,莞妃可是有皇子的人,后宫争风吃醋之事这么多,谁知道是不是面上和气心肠歹毒?哦对了,嫔妾倒是忘了,惠妃也是有皇子的人呢。”
正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不停的时候,皇上终于开口了:“都给朕闭嘴!”
众人噤若寒蝉。
他看向淳儿,语气森然:“淳贵人,这芭蕉叶是不是你放的?”
淳儿吓得不敢出声,还是我温和地看着她,她才磕磕巴巴道:“臣妾…真的不知道…”
“臣妾…只是看安姐姐胃口不好,便想着做些好吃的给她送来,因我听说安姐姐喜欢吃青糕,就常去莞姐姐宫里托他们做青糕。”
皇上追问道:“每次做你可都在一旁看着?”
淳儿应道:“没…没有,每次都是臣妾身边的可儿去盯着的。”
正说着,淳儿身后的一个小丫头跪倒在地,哭喊道:“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呀,是小主说做糕点时用芭蕉叶蒸煮味道更清甜,奴婢才这么做的,奴婢都是按照小主的吩咐行事的呀!”
淳儿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不自觉瞪大了眼睛,摆着手解释道:“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皇上姐姐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随后她忿忿不平地转过身指着可儿问道:“你为什么要撒谎,我几时说过这种话,分明是你说芭蕉叶蒸青糕味道好,这样的巧思姐姐们定会夸奖我的,如今怎么说是我指使你的!你撒谎!”
可儿又不住地辩解,祺贵人等人又开始冷嘲热讽。
整个延禧宫闹哄哄的。
皇上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打落在地,一言不发。
众人见状纷纷闭口不言。
皇上抬起眼眸盯着我,眼神复杂,好似探询和质疑,问道:“莞妃,你方才去了哪儿?”
我自然不能说从翊坤宫过来,转而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梅花,便道:“倚梅园。”
皇上的神色霎时间软和了许多:“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柔声道:“晨起听闻倚梅园开了好些梅花,便想去看看。再者还想采集一些梅花上的雪水,封存起来,以便来日泡茶用。”
皇上的神色愈发柔和,语气也不复方才生硬:“芭蕉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目光澄澈,丝毫没有惧色:“臣妾不知。”
皇上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一般。
过了许久,他眼神里的犹疑尽数散去,坚定地看着我道:“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与淳贵人,朕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但是,嬛嬛,你信朕,朕必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的神情是我两世以来从未见过的郑重,我蓦地有些放心,就应道:“是,臣妾遵旨。”
最后,皇上下旨,我与淳贵人禁足宫中,直至事情查明。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