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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被装修声吵醒的。竖着耳朵四处听,飘飘渺渺,也分不清到底是楼上还是隔壁的电钻声。总之穿过墙面,直往耳朵刺。

      当初搬进这个小区,只注意到小区门里很多老人。后来有几次上早班出门,借着丝丝缕缕的天地晨光,小区里的大花坛居然是老人活动区,好一些坐在石墩上下象棋,又或者借几颗残星发呆,还有围着花坛健步走。当时房东介绍这是个安置小区,因而此情此景也正常。再后来,小区隔三差五的就会在晚饭后多出很多小摊,物业不管,稀奇古怪的卖一些杂货或者自家种的菜。最近这段时间,下午两点固定的出现一拨小孩打闹声,和围栏外新建的建筑噪音交杂在一起。一般人难以忍受的生活状态,这个小区的人表示了相当宽松的理解与支持。

      我租的两室一厅的房子,房租相当过得去,这更是品味出一些安慰。适应了环境,以后的日子就像滚雪球,一天天散漫庸常的向前滚,雪球越滚越大,日子越走越快。
      只是之前很长时间难以察觉的装修声音,这会儿这么刺耳。午间的阳光穿过窗帘一条缝,在墙上印上一条光带,有一半折在床上,用手往上面一拦,亮光让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令人一下失了神。

      昨天,我开车去医院体检,在地下停车场,刚把车停好,正好要打开车门出来,忽然,不远处有个戴墨镜的女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她在开着的车窗内抽烟。吸烟的女人不足以为奇,只是抽烟的人不是别人,她是李清。
      李清吸烟的动作有点狠,每一口都吸的很深,却又吐的很缓,一口一口,烟雾在她的面孔前弥漫,一时透不出去,仿佛一道神秘的面纱,可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她。她平静的表情,灵狐一样的面孔,她披散的长发,还有隐约藏起来的,一些看不出来的东西。
      李清,原来是她回来了。
      ...

      高三开学两个月,李清从理转文,从市里的八中转到我们乡镇一中。班主任老戈是个严肃的老头,让她做个自我介绍。李清面无表情的站起来说: “我叫李清,接下来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并肩的战友,为踏进大学的门槛奋斗。”

      我们是镇高中,学校接收很多乡镇学生,同学们读书晚,此间不少已经是成年人。本来带着一丝好奇,认真的听着,听到了她这样的介绍,难免有顾不上老班的威严,笑了出来。我正好轮坐在后排,习惯了不那么收敛,笑的声音也就大了点。老戈锋利的眼神立马扫过来,说: “李清说的对,你们考进一中,不是来交朋友,也不是来消磨时光,你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读书,考大学。宁理,你把旁边赵宇的东西搬到你后面。李清,你就坐宁理旁边。”老戈拿手往我这里一指。班里偷笑的也见机低下头,我内心无所谓,反而仔细往讲台看过去,李清也正看向我,脚步往前一踏,沿着过道朝我这边走,又淡定的坐在我旁边。

      那是十一月,学校里种植了许多不同月份能开的桂花。也许有一种十一月桂,她有浓郁的桂花香,我闻到了桂花香。

      带着一些意料之外,李清就这样成为了我的同桌。
      而我,却开起了思想小差。我想到学校里的桂花,每年九月末,就会有一丝幽香往鼻翼两端飘,但是却从来没有注意过桂花树的位置。不过到了十月,会有一个红褐色的品种,花儿开得特别繁茂,颜色也十分富有油画色彩,落在地上很引人注目。学校的后花园有一个长廊,经常落满一地桂花,有同学会搜寻干枯的枝桠,向上跳跃,拨弄一撮且新鲜且淡雅但又浓郁的桂花簇,让桂花落下,掉进铺在地上的校服里。而那花香,却流进旁人的脑海里,令人心情愉悦。

      我曾经对此表示不理解,为什么要载桂花,而且还要栽不同月份的桂花。在我们这个还有待发展的镇上,人人忙于生活,有谁会真的欣赏这些小花吗?怎来的闲情逸致像城市里的人一般闲适。我为此询问姑姑,姑姑说:这样不好吗?
      我找不到答案,也就不在放在心上。直到我身边来了新同桌,真是一个神秘的人,不知道她是哪一种:用校服装桂花干,还是沾染城市的气息,有一对养花弄草的父母呢。

      李清成绩很好,他是市八中转来的学生,八中的生源好,升学率居高不降,不知道为什么会转到我们这所乡镇学校。李清专注于学习,从来不回应同学们对她的好奇。他是个沉静少语的学生,保留一些冷漠的理科逻辑惯性,每天都拿着练习题计算。我察觉之后,没忍住打趣:我们这是一个文科班,没那么多要计算的,你的理科够用了,不如花时间背书。

      我们同桌还没有很久,不经常说话,或者说,对李清而言,我就是一个陌生人。也许陌生人相比我两人还要更加热切,至少会有礼貌的问候和客气。我们之间,平淡至极。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对她说这句话。没等她回答,我又转过头和后桌的赵宇插科打诨,好似那句话没有说过,也就谈不上害怕等待回应期间的乏味和无聊。后来,一句清晰的谢谢落到耳中: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
      我嗯了一声,也重新专注在自己的书堆。

      不知道老戈出于什么心理把我和李清安排成同桌,也许是想让她带带我,刺激一下我的进取心,不愿意多想,反正他的目的达到了。和李清同桌后,我的成绩居然真的鬼使神差的好了一些,特别是数学,向来是不到一百二的成绩,居然开了点翘,慢慢稳在高二十分左右的水平。李清的数学很好,不管是晚自习测试还是周测,她都是最快最好最高分的那位。确保了自己对数学的掌控力,她花了更多时间在文科的背诵。
      她会在超速完成数学测后,去教室外的走廊背书,老戈也默许的她的行为。

      老戈教数学,开学从市一中调到我们文科班,风格凌厉但是又有耐心,很有一套。或许因为对李清数学能力的关注和信任,对我额外上了几份心。有次课件大休期间走到我位置边,带着一丝谆谆教导的意味,说:你少做你那本小题狂练,都是些基础题。花点时间看看你那本五三的解题思路,你考试最后那道大题还有机会冲冲。也是因为这稳下来的数学分数,让我在缺乏内心冲劲下,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

      带着对老戈的感激,我在高中毕业之后,有过一次登门感谢。

      老戈当时正在家里喝茶,穿着一件老头衫,大裤衩,手里还握着一根笔,旁边有一摞稿纸,明显刚从计算中抽离神思。我带着放松的心情,和老戈交谈了几番。
      我还是没有忍住心里的好奇: “戈老师,您说您刚来那会,多严肃一个人啊,当初给我们班新同学介绍位置时,盯着我看,快吓死了。”
      戈老师听着就是一声大笑: “那还不是因为你跳!别的同学都知道偷摸憋着,就你一个心大的,不拿眼神刀你怎么树立威信!”
      “原来我就是您的一块踏脚石啊。”
      “你还真有用,我也没看错你,你看你后面心静了,成绩是不是也上来了。”
      “还是老戈您战略安排有方。”
      戈老师又说: “对了,李清和你考了同一所学校,最后还是文差查了口气,再多几分就能把路走远点了。”
      我问: “李清也来看您了,什么时候啊?我考完试就没见过她。”
      丁老师拍了一下茶几,彷佛才回过神;说: “你说我,倒也没和别的谁透露过,李清是我女儿呀!”
      等我要离开时。李清推开门进屋看见我,也是皱了下眉,又看着老戈,表示疑问。
      陪着我回家,是老戈要李清照顾我的一个嘱托。

      李清和还没有什么变化,话不多,马上又是一副冷静的表情。我本来是想直接回家,在楼梯间的拐角,李清就问我:回家还是去哪儿。我又转念说: “去学校走走吧,以后上大学估计就不常来了。”李清转变步伐方向,不知道她是想还是不想和我走这么一段路。至于我为什么要纠结这样的问题,就更说不清楚,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纠结那一段桂花香。
      李清走路的姿态和她站在走廊背书的姿态很像,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的搭在腿侧,不过背书时会把书环绕在胸前,心无旁骛,态度很虔诚。同样的,我们俩在一起话还是不多,就像一对默契的哑巴。

      有一次数学晚自习,因为天暗,李清没有在室外背书,就把书摊在桌子上默读。我听取老戈的意见,正在整理大题思路,纠结好一会儿没顺好脑子,暴躁的把书一合,背往后面桌子上靠,头也往后仰,倒是把赵宇吓了一跳。赵宇开玩笑地把桌子往后一扯,我整个身体又是往后坠,重重的磕在桌楞上,桌子也用蹭的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不知道谁开了窗,晚上的教室里飞进一些隐翅虫,一只飞在我手臂上,我把头往前伸吹了口气,虫也没飞走,拿出右手想把它弹走,一下位置没有判断好,中指和皮肤压在一起刮过手臂,留下一条黑色的脏印子。
      李清用一只手合上书薄的那侧,看着那条黑印,说:先去冲一下。站起来把座位出口让出来。
      教学楼的走廊没有灯,各个班的教室光投射在走廊上,高中的厕所集中在教学楼的一端。李清在前我在后,各走各的。
      她的右手抓在我的左手腕上,我紧紧的跟着她。

      走廊外的天已经很黑了,前面厕所的如旧黑得像是被巨兽吞噬,陷进去。路过的班级带着高三的紧张,静悄悄的上着自习。李清大有勇往直前的气概,我的脚步留不出来一丝缝隙。
      我主动开口: “天越黑越早了,都伸手不见五指了”。说着还把右手放在李清身侧晃了晃。
      “你右手中指挨上那个虫子了吗?赶紧冲完水去一躺校医院,看看有没有药膏可以涂上”。
      “这么黑了,校医院早就下班了。等会下晚自习我去和老戈说一下,拿校牌去学校外面买。”
      “那我直接给他打电话,你手机带了吗?”
      “放在宿舍了。”
      走廊也就六个班的距离,没多说两句话,脚步就唤醒了厕所门口的感应灯。
      “你回教室自习吧,我用水冲一下就好。谢谢你啊李清,没想到你还知道怎么处理隐翅虫呢。”
      厕所门口我的身体停下来,李清也站着不动,两个人说话身体挨得更近了。李清错开一步,在我说话时转过头看我。
      “不差这会,等你冲完一起吧。” 李清松开手,被握的地方有一种松开掣肘的松弛感,带着点热意。
      “说真的,隐翅虫毒液会腐烂皮肤,我之前就吃过这个亏。你冲久点就会没那么痒。”
      “靠近田边的才有虫子,你才来学校这么一段时间就倒霉中枪了啊?八中不应该吧。”
      打开水龙头,把那丝热量冲至发凉。水流顺着瓷砖池子流进下水道,传出管道里的哗啦又空旷的回声。
      “我中学是在中心中学读的。”李清的声音不大,我听得很清晰。 “我妈之前是那里的老师,以前晚上经常在办公室做作业等她,被咬过几次。”
      换上右指放在水下,左手隐隐有点痒。
      “那你在这长大的?”
      “算是吧。你先别关水,再冲一分钟吧。”
      “好。”
      李清和我不再搭话。
      那是唯一一次,我和她一起进厕所,走了一段夜路,来回两段看着她的背影,小心的跟着她,因为一只虫子,带上了心甘情愿。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这样走也挺好的,就像其她同学一样,挽着手,成为好朋友,看起来带着点傻气,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李清怎么想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只是随意的说了几句话,我知道她原来也是镇里长大的孩子。
      晚自习下课前她递给我一管皮炎平。
      赵宇课拿着书包就往教室外面冲,叮嘱我擦药膏,我嫌他烦没搭话。李清从桌子上又拿起来药膏,递到我的手心,说:放书包里去。

      那天晚上,我还是借了同学的校牌回了一趟家。进屋时妈妈已经把医药箱放在桌子。爸爸穿着睡衣在厨房翻锅,我知道他们想给我准备一顿夜宵。每次放月假,爸爸妈妈都会牵手走路到学校接我,回家后,桌子上总是会摆上一桌菜。
      我把手搭在茶几上,妈妈把我手上的皮炎平用棉签抹开,又给我涂上一层绿色的青草膏。 “我跟你说,那个皮炎平是有激素的,我们用这个青草膏,还是之前你姑姑从市里大药店买回来的,特别止痒。”
      爸爸给我倒了杯水,给妈妈也倒了一杯,然后递到我嘴边,说: “乖满仔,被虫咬了怪可怜见,喝点水。”
      爸爸说: “你晚自习是赵宇带你回来的吧,一个人走路回来太不安全了。”
      妈妈说: “是啊,你千万别一个人,前两天还听说坡下姓毛的那家为了占田,在马路上打架,把另一家打进医院了。”
      爸爸也戚戚地说: “真是缺德。就该把这些□□全部关进去。”
      我的回家给爸妈又打开了话匣子,我一边吃着夜宵,爸妈一边讨论镇上的安全事故。不知怎么又说我们住的这幢房子,据说也是姓毛的□□从村里人手里低价买了地基,挨着学校建了两栋,拿出来高价卖给周边农民,也没有房产证和别的证件。妈妈说当初建房子挖地基,砍了中心中学门口两棵几十岁的桂花树,学校的老师有抗议好几个被打进医院。都没人能管。
      妈妈说: “有人报警喊来了警察,警察倒是把受伤的人送进医院,只不过打人的倒是嚣张的回了自己家。”
      “为什么要砍树?”
      爸爸说: “说是喊了看了风水,那两棵树不招财。”
      妈妈翻了两个白眼。

      我想起来,是有那么一天赵宇放学来我家找,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笔记本,书缝里夹着好多黄色的桂花,被压久了,没有了水分,像干花。他说是他们班女同学送的,好闻,又把本子拿给我。我用手拎出来几朵小的,放在鼻子前闻了。

      那时正是桂花花开的日子,中心学校里的同学都记得那天,门口倒了两棵桂花树,树上的桂花还在怒放着,花开的繁茂,细小的花朵香味扑鼻。校门口散不尽的花香,迷住了来往的路人。有一个人弯腰,拐了一根枝条,带着一团的花回家。第二个,第三个,慢慢的,树干轻了,花掉了,行人的眼睛亮了,后来慢慢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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