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骗局 “……总之 ...

  •   “……总之,维德.斯蒂芬并无可能与黑魔法有所瓜葛。以上,就是我调查的结果。”
      衣着华贵的年轻绅士朝方桌上听审的学生会成员们深鞠一躬,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芙林家族的诚信无人敢质疑。检举席上的举报者虽然面色不快但也并未发作,只向身边同伴低声窃窃;大部分人则只是长出一口气,认为终于结束了一桩闹剧。
      “所以说,打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沃勒。”瓦尔瓦拉悄声和卡特里娜耳语,“他就是个爱靠家族势力胡作非为的自大狂。”
      卡特里娜不安地看了看检举席那位的脸色——老天,瓦尔瓦拉又与沃勒有什么不同?但这可都是当今的大贵族,她一个都不想得罪。
      然而卡特里娜的愿望终究是要落空了。沃勒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恰好,在芙林那儿受损的自尊心需要找补,下一刻他便摔了椅子站起身来,两只眼瞪得像穹顶上的吊灯。
      “不过是个卡特里娜,别以为自己攀附权贵进了学生会就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能靠这条路子爬进来,自然有人能靠这条路让你滚出去!”
      坐于主席位置的拉斐尔微微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发声便被瓦尔瓦拉抢去了话头:“哎呀,瞧瞧您,像被施了暴躁术的红脸猴似的!幸好老沃特将军还在镇守边境,否则瞧见您这样,未来将军的职位还能不能世袭给您都不好说呢!”
      此番话语确乎极其准确地触了沃特的霉头,红褐色的头发为彰显主人的怒意而支愣竖起;卡特里娜见那方势力再难挽回干脆直接倒向瓦尔瓦拉,小跑到她身后,这又助长了几分这位大小姐的气焰——她的下巴几乎要指向天顶。沃特的好兄弟自然靠向了这位镇国将军的儿子,但要论起人缘,古灵精怪又爽朗直接的王族旁系公主瓦尔瓦拉显然能在内战中得到学生会其余成员的支持。
      双方势如水火却又不相上下,唯一一个无须对任何一方表达倾向的拉斐尔.芙林——当今最尊贵的一支魔法贵族世家的第一继承人,抬起魔杖,对方桌中央降下一缕震荡咒。
      密闭室内风声尖锐呼啸,却又恰好擦着众人的脸颊而过。喧哗人群安静下来,微微仰首看向那座位略高于他人的主席,那位芙林的继承人。
      抬高了些许的声调乘风飘进他们耳内:“会议到此结束。”
      半晌,沃勒冷哼声,领着身后谄媚笑着的人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拉斐尔谢绝了几个人的安慰与陪同,脑袋一仰就软进座椅里。
      我真是做不来这个。他短暂掠过这个想法,又被沉甸甸的责任感狠狠压上心口。
      万众瞩目的芙林家族继承人,绝不可有退缩的想法。这不仅是为了家族的荣耀,也为了在这世上诸多尚在挣扎的平民。
      长椅背后的落地花窗受阳光折射,落下斑斓绚丽的色彩,沾染在那美丽的金发上。他起身,便搅动满屋华光;他叹息,又抚下唇间怅惘。
      帮维德掩盖掉黑魔法师的身份是他此生做过的最冒险的事,直到现在他都无法按下胸腔中心脏的剧烈跳动。但拉斐尔无法相信幼年的朋友会心甘情愿投身邪道,何况斯蒂芬家族还接纳了他作为旁系子孙,想必没有造成什么恶劣影响。一定那年黑魔法导致的惨案留下了什么难言之隐,在这些原因查清以前轻易审判维德,不仅要为受害者添一道心上的伤,也不符合芙林家宽厚仁爱的家风。
      所以,他决定瞒下这件事,再去和维德谈谈。
      作为斯蒂芬的旁系,维德暂时与斯蒂芬教授住在一起。这位公爵的住所并非什么列入保密协议的存在。跟着仆人的指引,拉斐尔很轻松地寻到了对方的公馆。这是座相当低调的建筑,没有时下最前卫的尖塔结构,仅有两层楼高,白墙上顶着深蓝色的三角屋顶。外围有一圈栅栏,上面爬满了野蔷薇的藤蔓,只是尚未到花期,只有清浅的绿。
      见惯了华美绝伦的艳丽楼房,这样简约的风格反倒叫拉斐尔惊艳。前些天推进贵族开源节流的工作并不顺利,他想,如果在几天后的贵族会议上大肆称赞斯蒂芬公爵的住所,或许能引起一种新潮流,贵族们也就会自愿去省下攀比奢侈的钱财了吧。不过斯蒂芬公爵为人沉稳内敛,未必会希望被推上风口浪尖。
      拉斐尔有点忐忑,他想待会与斯蒂芬公爵照面该如何试探对方的态度——削减贵族用度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然而斯蒂芬本人平时甚少表达对政治的看法,斯蒂芬家族的领地也与芙林家族的相距甚远,无从探知斯蒂芬在政务上所属为何。如果他代表的是议会那边,或许会和自己唱反调也说不准……
      怀揣着复杂的想法,拉斐尔望着仆从轻点魔杖,扣响了斯蒂芬的门扉。
      随着门上风铃发出悦耳的响动,那扇木制门扉被轻轻推开。拉斐尔打好的腹稿还未出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脑袋从门后探出。
      “哟,看看这是谁。”维德目光戏谑,他遣退仆从,又向四周张望几下,“不是来抓我的?”
      他有心玩笑,拉斐尔却莫名听出几分强压下的疲惫——兴许是由于维德甚于平日的苍白脸色实在令人不安。门后传来几声压抑的痛呼,拉斐尔清楚地看到那人笑意微滞,眸光不自觉向后撇去。
      “那是怎么了?”陌生的魔力自门中漏出,给拉斐尔带来了不好的预感。
      “这可不是您能管的事。”维德身上那份令人不快的轻浮尽数消退下去,他有些烦躁地抓了两把乱发,“好了,寒暄游戏到此为止,斯蒂芬教授没空,我也是——说起来本来就该递了拜见函再来吧?这次是您做错了,麻烦下次写好信再登门拜访噢。”
      随着话语结束,门也缓缓拉上。拉斐尔顾不上什么贵族礼仪,一步跨上前去攀住门扉。“请等一下,我听见有人受伤了!芙林家的魔法源于守护,对治愈也颇有心得,或许我可以帮忙呢?”
      “我们请了医生。”
      “伤者已经魔力外溢的不是吗?不赶紧处理伤口会造成不可逆损伤的。我就待一会儿,医生来了立刻就走。”
      “……我说真的,堂堂芙林家继承人有必要为了陌生人做到这一步吗?”
      拉斐尔知道这句话是同意的意思,于是绕过维德走进屋内,轻声道:“芙林家训:不可对眼前的死伤熟视无睹。”
      他走的坦然,未看见身后人眉眼藏于发后,嘴角却勾起诡异的弧度。
      “是吗?那您可要好好……践行到底噢。”
      拉斐尔被屋内的情况惊的脚步一顿。
      躺在沙发上不断发出非人般痛呼的是一个与他年龄相近的少年,身体瘦削,衣物褴褛。丑陋的伤痕如同一张巨网,将那具躯体紧紧包裹,旧伤上增添的新伤正在向外涌出猩红血液,将整张沙发污染得触目惊心。
      那男孩似乎正被无法言明的痛苦所折磨,五指以极大的力道深深挖入沙发边缘,皮肤都泛起青白,与艳红的液体形成刺目对比。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大张的口中发出濒临死亡般的吸气声。一截舌面微微探出,似乎预示着在极端的痛苦之下,有什么悲剧般的决定已被立下——
      ——他要咬舌自尽!
      那个瞬间,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悲悯占据了拉斐尔的全部思考,名为礼仪的规训被他尽数抛下。不带任何犹豫,他跪倒在伤痕累累的少年身边,以最快的速度将手腕塞进对方狠劲闭合的口中。
      尖锐的疼痛与血珠一同涌出。对方看似平整的牙齿意外尖锐,生生在拉斐尔白净的手腕上留下两个血坑。他咬牙忍下了痛呼,待看清那双绿眸中的惊愕后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施加安定的咒语。
      “等等。”一个熟悉的声音制止了他。拉斐尔抬头——是斯蒂芬教授,他抛过一个沙漏状的魔法道具,说:“请把魔力注入这个,再引导转化后的魔力形成治愈的术法,麻烦您了。”
      腕上的痛感已经减弱不少,少年似乎安静些许,松了口将脑袋偏向一侧,合上眼等待术法的拯救。
      来不及细想魔力的转化是怎么回事,急于抓住时机救人的拉斐尔按斯蒂芬的话将魔力注入容器。魔力在这之中化做沙砾般的模样下漏,原本清澈的色彩随着下坠而逐渐染上浓重的黑色。
      拉斐尔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斯蒂芬——魔法学院里德高望重的教授怎么会有能够将圣洁的魔力转化为黑魔法的装置?可询问的话还未出口,他的手臂忽而一沉。低头看去,是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
      “救救……我……求你……”
      干裂的唇瓣微弱开合,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全部生气。拉斐尔只能按下心头所有疑虑和抵触,不甚熟练地操控那平日里深恶痛绝的黑色魔力。
      醇厚的黑在少年心口慢慢汇聚成一个圆形阵法。状似藤蔓的符文攀上边缘,绽开曼陀罗一般的花朵后又迅速枯萎。凋零之物轻盈落下,融入少年的身体。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面上也带上几分红润。拉斐尔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急促得吓人,背后布料因冷汗被浸湿,此刻黏黏糊糊地贴上皮肤,好不难受。
      获救的少年因为过度疲劳已经昏睡了过去,屋内忽然变得安静。维德从拉斐尔身后出现,将伤员挪上后背便打算离开。斯蒂芬教授则掠过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希望能得到一个解释。”
      维德脚步一顿:“可以。”
      “等安置好伤员,我会告知你全部应该被知道的真相。”他咧开嘴,神色如常,“请您稍等片刻喽,要不让斯蒂芬教授给您泡杯茶?”
      拉斐尔脸上全无血色,他摇摇头,晃身站起,呆愣坐在未被血迹污染的侧坐。
      一块干净温热的湿手帕被递到他面前。顺着手臂抬高视线,他看见维德漫不经心地把手帕摊开,就着当前的姿势手腕一甩,把整块湿答答的布盖上了他的面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脸色好像好看了很多。
      “不擦擦?脸上手上都是血。”
      这句话让拉斐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皮肤上逐渐变硬的物质。他双手接住柔软的帕子,贴着面颊缓缓下拖。那双沾着水雾的湛蓝眼眸露出后率先捕捉到了维德的位置——离他最远的沙发,上面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污。
      拉斐尔抿紧唇瓣。
      “你有不少想问的吧?”对面那人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沾染上的污渍,危险的竖瞳紧紧盯向拉斐尔,“首先——应该是关于黑魔法的。”
      他见拉斐尔没有反驳,冷笑声自顾自继续叙述,“是呢,毕竟是职责嘛——那作为刚刚帮了个大忙的回礼,我就坦诚相待好了。”
      “我,以及刚刚那个家伙——都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黑魔法师噢。”
      拉斐尔的手按上了身边的佩剑。目睹这番行为的维德却根本没有害怕的意思,反倒像被逗乐了,抱着小腹窝进沙发笑得一颤一颤。
      “怎么啦,现在想到要执行正义了?可以啊,我的脑袋就在这里,随你拿。”他扯下些许项圈,露出脖颈处的脆弱皮肤,一幅任人宰割的模样。
      拉斐尔定定瞧着他,最后还是将手从剑上挪开。
      “我想知道缘由。”他冷静地说。
      维德的笑语应声而止。“当然,你理应知道这些。”他沉思片刻,有意斟酌了用词,“黑死病,我想应该还没被这个社会遗忘?”
      当然没有。拉斐尔掌心紧攥,说:“黑魔法战争造成的后遗症,十大惨案之首……怎么可能被遗忘。”
      “哎呀,毕竟大家都不太谈这个了嘛。毕竟按明面上的意思,这种疾病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彻底解决了。”
      “这是当年议会颁布的结果……等等,你的意思是……?!”
      维德摊在逐渐氧化发褐的血气中,歪歪脑袋望着对面那人:一向得体的芙林继承人此刻堪称狼狈,连高贵的金发上都沾染了不洁的殷红。尽管如此,他依然坐在干净的位置上,那些脏东西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圣洁。
      无法被影响的圣洁沾了脏东西的血。
      维德恶劣地高兴了起来,但又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敲定了拉斐尔的猜想:“非常遗憾,完全正确。”
      “黑死病的受害者,正坐在你面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