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落》一枝知更鸟

2、第二章

　　我记不清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后来我看到一个人影，他看到我的一瞬间，伞都没拿稳就跑了过来，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撑着伞。
　　丝丝细雨从他的额头流下，流过他的眉头。顺着他的眼睛流了下来。我伸出手，轻轻给他擦去。可雨实在是太大了。
　　多狼狈啊。
　　我和他浑身都是湿的，他看到我裙摆的血迹后，说“我背你”说着他便转过身去。
　　我迟迟没动，我语调带着哽咽，我说。
　　“钰淮，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
　　他没应声，他说“你马上就是皇后了。”
　　我摇头，“你只要说你带我走，我才不当什么皇后，我现在就跟你走。”
　　他转过身把我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们能去哪呢。”明明是一个反问句，但却是事实。

　　对啊，我们能去哪啊。他背着我走在雨夜中。我替他撑着伞。我们在沿途的一家客栈歇下了。入睡前我喝了两碗姜汤。
　　睡意朦胧中，我感觉到眼睛上有什么东西。我听见钰淮低沉的声音，他说别睁眼。
　　原来是怕我眼睛肿了，在替我消肿。

　　次日我发了烧，我们过了一个星期才回府。
　　父亲说皇帝传话让我自己冷静一下，带走了我身边的所有人。
　　原来这时候，太子就已经登基了。
　　才短短一个星期。

　　第一天，我就喝了一碗粥。
　　第二天，我只吃了两个红豆包。
　　第三天，我吃了一个包子。后来又全都吐了出来。
　　第四天，是母亲亲自来给我送的饭。我已经变得很憔悴了。母亲心疼的直掉眼泪。我伸出手替母亲拭去泪水，“阿娘，别哭。”
　　母亲握住我的手，她说“你吃些东西吧。”
　　我木然的摇摇头，我说，我不饿。
　　“钰淮进宫做了暗卫，他前两天传信过来，他说他希望你好好的。”母亲说，“吃点吧。”
　　“……好。”
　　这天我吃光了所有的菜，我湿热的泪水滴在菜盘子里，我一边哭，一边吃完了整盘菜，母亲说，你父亲又栽了好几棵杏花树，你要不要去看看？
　　杏花树吗？我想着，最后还是摇摇头。
　　母亲离开后，我干呕。呕的昏天暗地，我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在后来，我和萧寒的婚期如期举行。我看的出来，他也不喜欢我。
　　那为什么他当了皇帝不废除婚约呢？我无数次想问他，无数次住嘴了。
　　我也没有成为皇后，只是做了一个贵妃。
　　他给足了对我的侮辱。
　　我进宫后，除了新婚夜，他从未来过我宫中。也合了我的意。也不知道萧寒是不是知道什么，他送进我宫里一棵杏花树。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个寺庙前的那棵，我浑身忍不住发抖。
　　兴许是气的吧。

　　我进宫三年了。只见到了钰淮三次。
　　每次，我站在皇帝身边，他站在皇帝斜后方，我只有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看他一眼。我以为这样的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二叔家的私生女回来了。
　　可以看的出来，我二叔是打心底里抗拒这个年轻时在外风流的结晶。也不知道是那个“好心人”做的。
　　但当他看到这个女儿和皇帝有一腿，而直接一举坐上皇后的位置后。整个人都变了。
　　整个朝廷。除了皇帝和我二叔，所有人都反对立周野为后。理由就一个：她没用。
　　皇帝倒是下定了决心，他说，我们是真爱。
　　也是那天。钰淮第一次来找我。我正打理我那些花花草草，就听他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参见贵妃娘娘。”
　　听到这个声音我也很惊讶，我头也没回道“我以为我们后半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钰淮没接话，他只是说“皇上让我给你传话，说他立周野为后了，明日记得去请安。”
　　咔嚓一声，一不小心太用力了，这根花枝被我剪断了。
　　“知道了。”
　　“属下告退。”

　　他是皇帝的暗卫。几乎每时每刻都呆在皇帝身边。只是最近，他来我这边的次数变得频繁了些。每次都会拿些宫外的吃食回来。收了东西后，我也不赶他，他就坐在那里静静的看我，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又走了。

　　大约过了两个月后，我这里来一位不速之客。周野坐着轿撵来，然后慢悠悠的下轿，一脸傲慢。她来时，我们都在做自己手头上的事，谁都没搭理她。
　　她脸色不太好，她身边的太监喊了一嗓子。
　　“皇后娘娘驾到。”
　　我还是没理她。
　　她倒是恼怒了，走到我面前，她还没吭声，她旁边的小婢女先出声了。
　　“大胆，见到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我抬眼瞧了她一眼，意外的发现她已经大了肚子。这一看就得有六七个月了。
　　周野见我还在摆弄手里的花，她又找了一个法子。
　　“姐姐这花甚好，不如给我吧。”
　　“呵，”我冷哼出声“你也配？”
　　“放肆。”萧寒的声音响起，“谁允许你这么对皇后说话了。”
　　周野见靠山来了，赶紧贴过去。
　　“臣妾就是想要一盆贵妃的花，姐姐可能是不愿意，所以才……”
　　“没错。我就是不愿意。”我慢悠悠的说，根本不在意她那难看的脸色。
　　“不就是一盆花吗，朕在给你买，要多少种多少。”萧寒搂着周野，冷冷的看着我。
　　“贵妃以下犯上，禁足一月自省。”说完便转身离去。
　　那天夜里，钰淮又来了。
　　“皇帝让你禁足了。”他问。
　　我拄着胳膊点了点头，钰淮好像还有话要说，我皱眉看他，“有话但说无妨。”
　　“周公子出征大捷，但是他受了重伤，没坚持住。”
　　我手里的那盏茶杯摔在地上。
　　“怎么会……”我喃喃道。
　　“你要出宫。去见他最后一面吗？”钰淮问。
　　“怎么出去？”我擦去了眼泪，抬头问。
　　迎着月光，他向我伸出手。
　　我的眼泪止不住留，我死死咬着唇不让我自己发出声音来。
　　钰淮说，想哭就哭吧。
　　我趴在他背上，抽泣着。
　　我连周府的门槛都没进。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我就和钰淮说，咱们走吧。钰淮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只是安静的跟在我身后。
　　像小时候那样，他与夜色融为一体，但当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总能出现。他递给我了一块手帕，我接过手帕，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洗干净了在还给你。”我一边抽噎，一边说。
　　钰淮无奈的叹了口气，“娘娘不用还了。一会儿扔了便是。”
　　他带着我翻过了宫墙。留下一句“娘娘早日歇息。”便离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第二天，小幸哭着进来说。
　　“娘娘……您要不要去看钰淮最后一面……”
　　我手上的步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抓着她的手腕我问她。
　　“你再说一遍？钰淮怎么了？”
　　“你说啊怎么了！”
　　“他死了！”萧寒咆哮着，他一脚踹开我的房门，走了进来，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力气太大了，我感觉我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你知道你的钰淮干了什么蠢事吗？他剖开了皇后的肚子，把她的孩子取了出来。”萧寒咬牙切齿道“他马上就要死了，你想不想再见他一面？”
　　萧寒不等我回答，抓着我的手腕就往皇后宫里走。
　　我听到了皇后痛苦的哀嚎声。
　　我看到了钰淮正跪在那里，心灵感应般，钰淮看了过来。
　　下意识我就跑了过去，我把他搂在怀里。大声道“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随后我又小声问钰淮。“肯定不是你干的，对吗！你告诉我不是你做的啊！”
　　“是我。”钰淮的声音微不可闻“她指示你二叔害死了你兄长，她罪有应得。”
　　“没关系。一命偿一命，我不会连累你的。”

　　“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萧寒拍着手，“那这样吧，朕给你们三个选择。”
　　“一，钰淮死。”
　　“二，周慈替你死。”
　　“三，让周家人替你死，然后我就让你们两个出去逍遥，怎么样啊？”
　　他大笑着，像一个疯子。
　　我抬头，看着萧寒，一字一句道
　　“我替他死。”
　　“不行！！”钰淮跟我喊道。这是他第一次和我大喊。
　　“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凭什么让你承担后果！”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留恋的说着“你还记得你带我去看杏花那次吗？”
　　钰淮整个人愣住了。
　　“我说我心悦你，可你没回复我。”
　　钰淮嘴唇动了动，我用食指抵在他唇角。
　　“嘘，不要再说了。我意已决，记得照顾好我阿爹阿娘。”
　　我踉跄着起身，身后的侍卫端来一杯鹤顶红。他们把我围在钰淮的面前。
　　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和我有关，我周家的事，理应还是我周家人承担。我最后看了一眼钰淮，拿起那杯酒一饮而下。但实在是太痛了，撕心裂肺的痛。我已经很久没这么痛过了。上一次，还是那个雨夜。钰淮挣开了束缚。我倒在了他的怀里。
　　真好，我终于可以抱抱他了。

　　他一直在我耳边说，他说他也是，他也心悦我。
　　他的声音逐渐涣散，带着那悠悠的风逐渐消失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片杏花落在了我的面前，恍惚间我回到了那年。
　　我们坐在杏花树下，我靠在他的肩上，声音随风吹入钰淮的耳朵。
　　我说。
　　“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