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笙踏歌》倾城皆墟

3、离笙歌（1）

　　“我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

　　“或许会。”男人披甲上马，渐行渐远。

　　他叫莫黎，战国末年楚国的一名士兵。家境贫寒，没钱读书。只能从小习武，报名参军混口饭吃。

　　可是，在兵荒马乱中活下去太难了。他当了逃兵，而那场血战便是楚国灭国的战争。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士兵，只知敌人是秦国。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本以为此战会像以前一样，凯旋归来，然而，等着他的却是灭顶之灾，家破人亡。

　　这一日，莫黎踏上了灭国的战争。

　　烈日高悬，二十万名战士整装待发。每个人眸中都充满战意，刀剑轻颤，得时应景。

　　“此战，我们将遇到最强的敌人，秦国。”披甲执锐的将军站在军队面前，“此战，我们将赌上楚国的气运，败……则……亡国！”最后两个字的语气很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战！战！战！”

　　高昂的战意却迎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初战惨败。

　　马蹄声如雷奔，由远及近，踏得大地轻颤。登高远眺，触目皆是黑压压的，如同天上的乌云般漆黑。

　　赤红的旌旗在莫黎头顶，迎风飘扬，崭新的铠甲，如太阳般耀眼。身下尘土飞扬，滚滚蔓延，犹如蝗虫过境。

　　刀剑乱舞，肃杀之意充斥半个战场，与遥遥相望的秦军狠狠撞上。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开场白，也没人擂鼓助威，完全是横冲直撞，血洒当场。

　　横劈竖砍，毫无战术可言，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奈何敌人太强了，强到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策略都是无用功。他们奔涌而来势不可挡，犹如海潮般，令楚军迅速溃败。

　　刚交锋，莫黎便知道了秦军的恐怖。不仅仅是数量的绝对压制，还有那无坚不摧势如破竹的气势。

　　亡国之战，胜则生，败则亡。

　　将军的话没有托大，这场战争想要胜利，需要每一个人透支生命。可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成功。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秦中花鸟已应阑，塞外风沙犹自寒。夜听胡笳折杨柳，教人意气忆长安……不得不说，后世的记载有些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莫黎身上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花朵，其中还夹杂着冰冷至极的铁片。那是破碎的铠甲，深深的嵌入血肉中，每一步都在无情的撕扯。

　　轰隆声贴地传来，掀起一阵烟尘，将交战的双方掩埋。喊杀声四起，回荡在蕲之地，刀剑撞击声直刺耳膜。哭喊声嘶吼声，与碎骨崩裂声齐飞。血腥味四溢，扑面而来。

　　莫黎跌跌撞撞，拼命挥舞铁剑，终于在昏迷前冲进医帐。

　　“你流了好多血！”医女掩口惊呼，“必须快点包扎才行，可是……可是……”

　　“止不住吗？”他笑了，笑的有些自嘲，“这样的死法，呵，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却也不错。”

　　“别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医女摇头，目光扫过伤口，却微微皱眉。

　　“战况如何？怎还未有捷报？”她取来纱布与刀具，或是怕莫黎忍不住的缘故，一边止血一边问。

　　“……”莫黎轻轻摇头，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的瞳孔渐渐涣散无光，“尸山血海。”良久莫黎才缓缓开口，如此说道。

　　楚军早已被冲散，一个个丢盔弃甲，血染半身的士兵，着魔般的逃离这座修罗场。污渍斑驳的面孔难掩那抹惊慌，充血的瞳孔被恐惧所占据。而剩下的，便是那微乎其微的绝望了。

　　“别乱动，这是最后一块纱布了。”医女的声音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的温柔，“想不到，竟然止住了。”她欣喜若狂，绕着莫黎转圈。

　　“多谢！”莫黎拱手一礼。“原来你还是你，就像那次一样，笑容依旧如春风拂面。”他在心中默念。

　　“你需要休息，暂时不要再去过问战场上的事了。”医女笑道，“楚国一定会胜的！”

　　“嗯，一定会。”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医女的笑容，莫黎就会充满一往无前的信念。

　　重剑横空，刺破三十六计，尽管各种兵法被项燕舞的密不透风，却仍防不住王翦压倒性的实力。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战争了，而是屠杀，一边倒的屠杀。

　　一望无际的荒原犹如深渊地狱，空中阴霾笼罩，熊熊烈火将天空染上一层血红。残血的士兵被团团包围，困兽犹斗。一边手起刀落，一边从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疯狂的嘶吼。

　　节节败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所谓气势汹汹贯长虹，可现在却连一张白纸也无可奈何。

　　“输了吗？”项燕心里闪过一丝绝望与不甘，却只能止步于此。那些陪他出生入死无数次的兄弟，蜂拥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血，鲜红色的血，腥气冲天的血，鲜艳夺目的血，像盛开的玫瑰般，为混浊的战场增添了一抹光亮。

　　“嗖！”密集如雨的箭矢随蒙武倾泻而下，稻草人般的楚军，被肆意收割生命。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钢铁打造的箭矢穿透铠甲，洞穿心脏。四溅的鲜血在空中飞舞，充斥瞳孔。

　　箭矢轮番上阵，楚军近乎湮灭。末了，只剩下了项燕一人，以及躲在树上的莫黎。他无缘见证盖聂与卫庄的鬼谷对决，却有幸亲眼目睹楚国名将项燕，与秦国名将王翦之间的生死战斗。

　　在这之前，秦兵杀入医帐，医女的头颅便是在那时被砍下的。

　　春风拂面般的笑容，莫黎再也看不到了，“上至碧落下黄泉，此生只为仇恨而活。”

　　许多人，爱过一生，恨过一生，痴过一生，却也只能惆怅一生，遗憾一生。仅仅一个转身的距离，一切便成了断点。原本如此熟悉的两个人从此永不相见，阴阳两隔。

　　莫黎一直在责怪自己，为何要听医女的话，多呆一会不行吗？哪怕多呆一秒，也不会阴阳两隔。

　　医女的尸身他去看过了，依旧是那抹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微笑。

　　他将她埋在医帐中，虽不是当年他们初遇的那个医帐，却也算是实现了医女的愿望，给了她一个埋骨地，也是一个家。

　　“愿你来世，得偿所愿。”莫黎抬眸望去。

　　赤红色的战马颤抖着伫立，摇摇欲坠。无数道伤痕从翻卷的血肉中溢出，“啪啪”滴落于地，清晰可闻。白色的热流从鼻孔中不断涌出，灼烧着它残余的生命。

　　莫黎看得最清楚，豆大的泪珠被它死死禁锢在眼眶中。本就血红的瞳孔，此刻更显狰狞。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却不知，动物也有情，且比人更真更牢更久。

　　项燕跨下马背，执戟而立，与王翦四目相对，眼中满是复杂之色。他们就这么静静的站着，谁也没有出手。许久，才见项燕颤巍巍的举起战戟，遥指王翦。

　　对于此人，项燕早已听闻其名，自认不敌，却没想到会败的如此彻底。

　　空中的乌鸦盘旋而下，冲向那些被风沙半掩的残肢断臂。尖利的嘶鸣划破寂静的夜空，它们落在半腐的尸骸间，却又受惊飞起。伴随着渐行渐远的嘶鸣，消失在云层深处。

　　惊走它们的，是王翦手握的重刀。“自古以来战死沙场者，皆为英雄。”他不会允许英雄的尸骨被那些畜牲吃掉，即使是敌人。

　　“多谢！”项燕拱手抱拳，脸上多了一抹笑意，“请替我安葬他们。”

　　王翦不语，只微微点头。

　　他前进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他身边没有一个楚国人，只留给夕阳一个落寞的背影。

　　“我的将士们，项燕来陪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