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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宠幸 “以后二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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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似眉头抽动,“什么?”
“九百年前,我还是只普通小猫的时候,被人从家宅里赶了出来,只能四处漂泊,到处偷东西吃。有一次我偷进了一间大宅子,里面有好多好吃的。我就住了下来。”
刻骨的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的久远而淡忘,反而历历在目,不理现在好像还能闻见那间忙碌厨房内的饭食香。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在燃烧的炉火旁,看见两名家丁打扮的人,抱着一堆纸张快步行过回廊。
其中一张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露出一副他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面容。
家丁口中说着“晦气”急匆匆回身来捡,他却不自觉被画吸引走出躲藏的角落,于是家丁口中的惊呼又变为了“狸奴!狸奴!”
他听不懂,只想探清有没有看错,可一阵风吹来,画被扬起飘远。他被人捉住后腿摁住脖颈,只能眼睁睁看着画作消失天边。
再后来,一个面容苍老却没有胡须的男人出现在他视线里,隔着木笼。他看见一批又一批人来到男人面前,弓腰低头说些什么,待他们离开男人就会命人将对方带来的东西喂给他,有时候是草,有时候是液体,有时候是圆鼓鼓的黑团。
一开始他也不想吃,可左右不吃也没别的能果腹,索性闷头都吞了下去。
不知待到第几天,他被一坨黑团卡住昏死过去,醒来后,发现能听懂人言了。
他听见那个男人自称“咱家”,喝着茶训问家丁:“这陆家都抄了半个多月了,一盒小小的丹药竟还没找到?”
“太傅恕罪!”家丁一下跪在地上,“陆家上下一十七口已经全部处决,就连尸首我们也都刨开查了,真的没有。”
“哼!”茶杯被人猛地惯在桌上,被称为太傅的男人起身,“姓陆的为了他那个瘸腿的儿子,十几年来,天南海北到处奔波,前些日子从西边回来后竟然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坊间都传,他是已经寻得良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要是他那瘸腿的儿子能站起来,那咱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拂袖转身,“继续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药找出来!”
家丁连声唱喏退下,男人目光对上不理的。
“哟,竟然没死,看来这丹有用。”男人阴恻恻地笑,“来人,把它刚才吃的那批留下,其他的,烧了。”
不理难以处理这些突然能理解但大为不解的信息,朝人抱着东西离开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蜿蜒回廊屋檐空隙中,有袅袅灰烟从远处缓缓上升。
直到又一天,饮下一碗汤药后,突然浑身剧痛,仿佛有人在他后心窝处开了个洞,又从这个洞里掏拽他的五脏六腑一般,药碗被打翻,他在木笼内剧烈挣扎,摔倒在地不停抽搐,血从眼睛、鼻子、耳朵中一点一点流出。
被丢进焚烧炉的一瞬,他才明白之前看的袅袅烟雾原来来自于此。
炉门关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不理瘫在一堆名贵稀有的药材上目眦欲裂。
火光冲天。
隔着窗,那日的大火与今日的晚霞在不理眼中交织一瞬,他垂眸,光彩与情绪一同被敛去,耸肩,“就是这样。”
何似眼中的疼惜如有实质,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不理错愕须臾,用肩头轻撞故意岔开话题逗何似,“哎,你怎么不问问我那副画,画的是什么?”
何似抬起另一手搂住他肩膀,埋首他颈窝,“不重要,不重要了。”
不理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嘴上却越发逗他,“哭了?我看看,真哭假哭?”
说着低头去看,何似退开些距离,眼眶红红的瘪嘴看他。
眼前人与画中人面容交错重叠,恍若隔世。
是已经隔世了,不理想。
“不理......”何似吸了下鼻子问,“那你后悔吗?”
“什么?”
“如果没有去追那副画,或许你的结局会不一样。”
不理歪头想了想,“不后悔。”
如果结局改了,或许也就不会遇见何似,不理冲他灿烂一笑,“我现在有你了。”
何似顿愣片刻,眼中闪过失落、挫败还有……嫉妒。
转瞬又翘起嘴角,将不理手掌拉至自己脸畔,贴住,“嗯,我是你的,不要再把我丢掉了。”
“我什么时候丢——”
“那后来呢?你没有法力怎么生存?”
不理刚起头的疑惑被何似直接带偏,表情一滞,接着皱起,“那过得老惨了。”
“我那天清醒时,已经在一座荒山里了,想不起来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很饿,于是就往山下走,想找点吃的,结果路上碰到的蛇啊、兔子啊、狐狸啊什么的都躲着我,觉得我是大妖怪,害怕我会吃他们,而妖怪呢,也以为我是大妖,出现在这是挑衅他们,抢地盘。”
不理想解释,怕被群殴;不解释,这里也容不下他。
想了想,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就这样一只不到手臂长的小猫,靠着四只芝麻团似的爪子,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
始终没有停留。
直到他为躲避一只野狼的撕咬失足坠下山崖,摔进了一片溶洞里。
再睁开眼时,是两双发着光的幽幽眼瞳。
何似一下攥紧不理的手腕,不理笑着看了一眼,抬头安抚,“没危险,没危险,我现在不好好的在这呢么。”
何似表情稍缓,却没松手,摸上他手背牵住手指,“那是什么?”
“覃子充和覃子都的爹娘。”不理说,“两只五百岁的大妖。”
“他们和别人一样,一见面就认为我是很厉害的大妖,但却没有驱赶我,只是拜托我救救孩子,我才看见洞穴深处铺着干草的窝里,还有两只走路都不稳的狗崽子。”
“可是我没有法力,只能向他们解释办不到,但他们认为我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都没死,一定有大能耐,还是好吃好喝的照顾了我一段时间,我过意不去,想着伤好了就走。可是某一天,俩小崽子的爹突然满口是血的回来了。”
不理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示意我带上覃子都跟他走,那时候的覃子都还是个病怏怏的白狗崽子,粉红粉红的,闭着眼歪在一边,只吐气,不进气。我上手摸才发现不对,已经越来越凉了,于是赶紧化出人形抱着他跟上。”
溶洞外是茂密的热带雨林,很大一片,入眼处皆是绿油油的,不理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一时不免愣住。空气温暖湿润,甚至带着些黏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最初的起点,走了很远。
覃父驻足回头,他这才回神,急忙跟上。
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高大树木下,不理看见了同样满口鲜血的覃母。
覃父用口鼻拱了拱覃母,头挨头趴下,小声呜咽。覃母伸手朝向不理。
不理急忙蹲下身,让出怀里的覃子都,带着血迹的手轻柔摩挲过柔软的白色毛发,带红几根。
“二郎......”覃母呢喃轻唤,眼睛转向不理,“以后二郎就拜托你了。”
不等不理反应这话的意味,一阵刺目金光从覃母身上爆发,不理闭眼偏头,抬手遮挡。
片刻,光华褪去,一颗闪着金光的圆珠从覃母胸口浮出。
不理睁眼适应了一下,回头恰见珠子悬停覃母眉心处,有眼珠那么大,“这是?”
“我的妖丹。”覃母吸了口气艰涩道,“妖怪最后的生机,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话音落下,珠子径直朝覃子都飞去,撞上他胸腹后,隐入体内,消失不见。
然而覃子都只是猛的一颤,除此之外别无变化。
不理不解又焦急地看着覃子都,他总觉得现在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想让覃子都赶紧醒过来,不然就来不及了,忽然被人抓住。
覃母带血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你没有法力,但你有很强的威压,千年以下的妖都会怕你,你要好好利用这一点,保护好你自己,你活着,我的两个孩子......大朗二郎以后就是你的仆从,拜托、拜托......”
话没了声响,覃母头已经垂落,不理看着手腕上,依旧紧攥着的枯瘦人手渐渐退回黑色狗爪,不知所措。
覃父踉跄起身,屈下前肢行了个跪拜大礼,叩首不理。“是我们夫妻二人对你不起,来世若有机会,定当肝脑涂地报还。”
不理愣愣抬头,见覃父又呕出一口血,“妖族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我俩本不可能有子嗣,如今诞下两子不过是天地给我们的考验,心魔劫难罢了。”
“可为人父母,看不得孩子走在我们前头啊。”
覃父看向不理,“我们试过很多法子都救不了二郎,唯有此法,以命换命,方能博一线生机,可我们不忍留两个孩子在世上无人照顾,就在这时,你来了。”
不理终于回过一丝神智,愣愣开口,“你也要......”他看向树干旁覃母的尸体,眼中满是不解和迷茫,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这样吗?”
覃父再次叩首,“大恩大德,永世没齿难忘。”
额头触地,蓝光大盛。
很快一颗与先前所见无异,只是颜色不同的蓝色妖丹落在不理掌心,耳边还有覃父逐渐飘散的一句叮嘱,“麻烦替我交给大郎。”
不理怀抱着覃子都,呆愣跪坐在两具尸体前,看着珠子失神。
忽然一阵毫无威慑力的奶狗叫声,在身侧刺耳响起。
他偏过头,看见一只通体全黑的小奶狗,边跑边吠,撕咬上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