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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恩赐 ...


  •   警局里,不理再次见到了黄文韬。

      在他的印象里,这种大艺术家要么长发披肩,要么奇装异服,总之得是一副让人难以理解的打扮。当时在天台上,他心思不在此没注意到,如今再见才发现,当真是比想象中更难理解。

      黄文韬竟然穿了件POLO衫。
      款式就是那种中年男人常穿的款,颜色中规中矩,牌子也是普通老百姓大都知道的男装品牌。配上下身的黑色西装裤和腰间挂着钥匙的皮带,怎么看怎么跟艺术家这三个字不搭边,倒像是个中学老师。

      不理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想起还有个关键问题,用手肘捅了捅何似,“哎,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何似正在和李臻说话,闻言一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询问室里,黄文韬垂头坐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颓丧,但还算冷静。三七分的短发被汗湿濡,打绺黏在额前,脸上和身上沾了不少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

      何似叹了口气,“好像是遭受了网络暴力。”

      不理听见“网络暴力”这四个字就联想到何似的经历,顿时皱起了眉。这些人是脑子有坑啊还是天天闲的没事干,怎么动不动就网暴这个,网暴那个的。

      李臻道:“网络暴力?听着不像啊。”

      何似看他,他解释道:“哦,当时他不是要求我们退出天台只让你留下么,我们虽然照做了,但就守在门后。我听见他说什么‘学生’之类的。”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对!就是这个。”

      何似若有所思,“我也听见了,这是齐白石老先生对他的弟子说的,意思是可以学我的画,但不能照搬我的画,要有自己的风格和本心。——我不明白黄文韬为什么要在自杀前提这个。”

      “他是指抄袭。”
      林绛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向众人,上面显示着一张传统水墨画。画的上半部分大量留白,雨丝潇潇,一条蜿蜒小河自画左侧延伸而来,又向画右侧延伸而去。一个头戴斗笠手握长剑的侠客打马而过,马蹄飞扬,水花飞溅。

      “这副画,你看着眼熟吗?”

      何似茫然摇头,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骤然凑近,仔细看了一会后掏出手机开始翻找相册。片刻后,喃喃自语:“这怎么一模一样。”

      不理好奇地跟着凑了过去,在何似手机屏幕里也看到一副水墨画。画中是个晴天,一名白衣男子在舞剑,姿势潇洒飘逸,剑锋凌厉,震落半树桃花。粉色的花瓣纷扬,落在男子肩头,他看也不看,剑尖刺穿一朵桃花。

      他看看这副,又看看林绛手里那副,心说这不完全两幅画吗,哪里一模一样了?

      不等他提出疑问,林绛又道:“你再看这个。”

      不理跟着何似一同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画换了一张。依旧是水墨画,依旧是武侠主题,依旧是小河和侠客,只是这次侠客没有骑马,在舞剑,剑锋落处挑起河水,河水纷扬宛若落雨,沾湿了侠客墨色的衣袍,他看也不看,剑尖刺中一滴水珠。

      这下不理看出不对来了,两幅画里的人物虽然着色不同,但姿势完全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一模一样的还有一样东西——剑。

      虽说这些画都是以武侠为主题,有剑很正常,况且剑本身都长得都差不多,画出来更是大同小异,但是这三幅画里的剑,剑刃上全都有一个三角形的豁口,在剑锋下方偏左的地方。

      不理不懂画,但他幼时常见前主人画画,知道像剑这类笔直的形象,多是一笔擦过纸面便定好形状。这个豁口,除非专门勾勒不然不会存在。

      也就是说,剑的样子是画师有意为之,要么是为了表现什么,要么是个人习惯。不过,从何似和林绛的对话来看,这些画并不是同一个画师画的,那背后的原因就很有意思了。

      他用下巴点点何似手里那副,问这是谁画的。
      何似给了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黄文韬。

      他又问林绛手里那两幅是谁画的。
      林绛给了个有些出人意料的答案:“带头网暴黄文韬那人画的。”

      不理双手啪的一合,“我明白了!黄文韬抄袭了这个人的画,这人为了报复带头网暴了他,黄文韬受不了就选择自杀了!”他故作深沉地叹气,点评道:“倒也算是事出有因。”

      “可不是啊,这是副新画。”林绛将手机退出全屏,不理这才发现她刚才展示的一段短视频,只不过暂停了播放。视频下方显示发布时间是三天前。她指了指时间,又道:“但何似手上那副,是黄文韬十七年前画的。”

      “十七年前?黄文韬今年多大啊?”
      “不到四十。”
      “那,这个画师呢?”不理指了指林绛手机。

      “今年正好十七。”

      “啊,那这么说,是这小孩抄袭黄文韬了。哎,不对啊,黄文韬是被抄的怎么还被网暴了,不应该是这小孩被网暴么?”

      “黄文韬不怎么上网,微博和晃乐账号还是为了配合画廊宣传才开的,没什么粉丝。知道他的基本上都是圈里人。”林绛收起手机,“但这小孩可不一样,他被人熟知就是在网络上,粉丝量不算多也就十来万,但一人一口唾沫完全足够淹死一个除了画画什么也不懂的中年人了。”

      啧,有点惨。
      不理开始有点同情这个黄文韬了。

      “哎对了,何似,黄文韬到现在好像也没结婚吧?我记得他家里还有个患病的老母亲,就跟他住在今儿跳楼的那老小区里。他闹这么一通,得把老太太吓坏了吧。他也真是够狠心的,要是真出点什么事,老太太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怎么活啊。”林绛忽然义愤填膺,“都怪这些脑残喷子!社会败类!人渣!呸!”

      李臻劝她别动气,适时跟了一嘴,“步先生,我想纠正你刚才说的一句话。”

      不理看向他,“什么?”

      “事出有因。”李臻说,“你刚刚说抄袭者被网暴算是事出有因,但我认为,网络暴力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错误的。坏人有我们警察抓,侵害他人利益的有法律管,我们可以捍卫自己的权利,但那应该是通过正确的途径,没有谁该被网暴,也没有谁可以随随便便对他人行使网暴。”

      不理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竟将网络暴力这种行为合法化了,要不是李臻提出,他都没有发现。震惊的同时,不由对李臻有些赞赏。

      挑了挑眉,对林绛道:“你男朋友口才不错啊,平时应该很会讨你欢心吧?”

      林绛和李臻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移开视线,各自满脸通红。

      不理见调戏奏效不由心情愉悦,笑着看向何似,却发现何似在对着手机愣神,他这才注意到何似自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连林绛叫他都没回话。

      他视线向下,发现屏幕里还是那张白衣男子舞剑图。抬手轻轻拍了拍何似,问他怎么了。

      何似回神,“啊?哦,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想不通。”

      闻言林绛和李臻也看向了他,他干脆将屏幕转向众人,“既然是抄袭,那抄袭者得先见过这副画吧,可是这副画只挂在黄文韬家里从未公开发表过啊。”

      林绛道:“这就得从抄袭者的身份说起了,刚才那个账号背后的真人叫:陆兵。”

      何似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陆兵?!”

      不理和李臻皆是一脸茫然,“怎么了,这个陆兵很有名吗?”

      “不是名气的问题。”何似叹了口气,“他是黄文韬的学生。”

      “不是培训班的那种哦,是磕过头拜过师的那种弟子。”林绛补充道,“他是在黄文韬家里学画,有时候晚了甚至会住下,跟黄文韬母子一同吃饭,好得跟一家人似的。黄文韬自己没孩子,对他真的是当亲儿子疼了。”

      “哇......亦师亦父掏心掏肺,结果换来背刺一刀。”不理摇头感叹,突然察觉不对,“这种细节你怎么知道的,他自己跟你说的啊?”

      “还真就是他自己跟我说的,他是我们画廊待签的画家。”林绛道,“本来这次的画展,会有一个单独的小展厅展示他的画的,但他突然......”

      她话说一半没了音,不理问:“突然怎么了?”

      林绛讪讪示意他看身后,他扭头望去,发现黄文韬和两名警察正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李臻问怎么了,一名警察答黄文韬想和何似说几句话。

      何似看向黄文韬,不理往前迈了一步,有意无意挡在何似和黄文韬之间。

      “你没事吧?”黄文韬先开了口,嗓音格外沙哑。脸上的血已经擦去了大半,但好像连同本身的血色也擦去了似的,面色苍白。

      何似心里五味杂陈,摇摇头,没说话。

      黄文韬垂头看着地面,又道:“那你要追究我的刑事责任吗?”

      何似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这话你不应该问我。”他看向李臻,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李臻一愣,见何似眼神看向他手,才跟刚想起来自己受了伤似的反应过来,“我这小伤而已,出外勤磕了碰了的很正常。但是黄文韬——”他的脸色严肃了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尽职尽责开始对黄文韬进行批评教育,“你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吗?如果......”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默默溜走。

      “我妈没了!”
      忽然,黄文韬的声音传来,几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就连李臻都不由一愣。

      他抬起了头,梗着脖子盯着何似,双眼血红,一字一句又道:“我妈没了......三天前。”

      陆兵有抄袭嫌疑的那副作品正是三天前上传的。

      短短几个字,给了众人无数遐想的空间。

      黄文韬说完那句话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晃了晃晕倒了。

      李臻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手心里白皙的纱布顿时红了一片,两边的同事帮着他将人抬回了询问室,倒水的倒水,扇风的扇风,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何似打了个招呼,赶紧也跟了过去帮忙,余下不理和林绛面面相觑。

      林绛撩了撩头发,又漫无目的四处看了看,明显有点尴尬。不理没注意到这点,提议去大厅坐会,屁股刚沾到椅子就迫不及待地问她和李臻怎么认识的。

      林绛眼睛略微瞪大,似是惊讶他的直接和自来熟,片刻又笑了起来,神情放松了不少,“我记得你,上次那个事你也在对吧?就是那次,我和李臻认识了。”

      那个事自然是指软饭男诈骗的事了,不理回想了一下。

      虽然他对人脸不敏感,但对长得好看的人还是会多看几眼的。李臻长得很板正,浓眉大眼的,有一股透着正气的英俊,但凡见过他不会没印象的,他很确定没在抓捕王跃的队伍里见过他。

      他提出疑问,林绛解释说不是在酒店见的。“我不是跟着市局回去录口供了吗,出来后就蹲在路边哭。李臻正好去市局办事,看见我哭成那样还以为我是遇到什么事了,就过来询问,然后就......”

      “然后就一把抱住你,说忘掉那个渣男跟我在一起吧!”不理打断林绛,补充了一个极不现实的狗血桥段。

      “怎么可能!他就是安慰了我几句,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真的没抱?”

      “当然没抱!”林绛无奈又无语,在这个离谱的对话中不自觉和不理相熟了些,“哎,那你和何似怎么认识的啊?我之前问过他关于你的事,可他死活不告诉我。”

      不理故作疑惑,“你为什么要问他关于我的事啊,我们俩怎么了吗?”

      林绛一眼拆穿,忍住没翻白眼,“少来,画廊里早都传遍了,说何似有个又帅又拽的男朋友。我当时听到这话就觉得是你,刚才见了就更确定了,除非我眼瞎才看不出来。”

      不理嘴角勾起,却依旧揣着明白装糊涂,“哦,你是在夸我。”

      林绛的白眼终于还是没忍住,“我是想说何似那眼神好么,只要你出现,他那俩眼珠子就跟恨不得黏你身上似的,你走到哪跟到哪,真的太明显了。”

      “哦,我知道了,就像你看李臻那样是吗?”

      “......”

      林绛沉默半天,恨恨道:“何似一个老好人,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坏蛋!”

      不理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直留意着走廊的余光瞥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他转过头去,恰好见何似望向他,笑意顿时又深了几分。

      “没办法,有缘,撞上了。”

      何似走近他俩,正好听见这么一句话,疑惑问他们在聊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异口同声道:“不告诉你。”

      说罢,林绛施施然起身,跟不理挥挥手道别,而后施施然跑去找李臻了,完全忽略了也在跟他挥手的何似。

      何似更加疑惑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摸不着头脑,不理伸手将他脑袋拽回来,问他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他身上染血的白衬衫已经脱下,搭在手臂上,上身换了件黑色的T恤,尺码明显偏小,有些紧,隐隐勾勒出肩膀和胸部的肌肉线条。

      “这是李警官的衣服,他担心我一身血的出去会被人误会,也怕我吓到别人,借给我的。”何似本来还想说没事了,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有歧义,不由顿了顿。

      不理打了个哈欠,问:“那现在是能回家了吗?”

      “回家”两个字撞上耳膜,何似心底忽然一片柔软。他看着不理温柔笑笑,“嗯,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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