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恩赐 ...
-
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不理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至于么?”覃子充冷嘲热讽。
不理没心情搭理他,坐在椅子上闭口不言。
覃子都推了推眼镜,抬手搭住不理肩膀,“哥哥你少说两句吧,大哥都这样了。”
“哪样了啊,人小......”覃子充正反驳,何似一身血的走了进来,医生无意瞥他一眼,吓了一跳,“小伙子你这......”
何似腼腆笑笑,“这血不是我的。”
“就是,看看这个出血量,人小李警官手心都被划烂了,也没吭一声啊。”覃子充自然地顺着未完的话讲了下去,贱兮兮凑近不理,“怕疼啊?怕疼你别捶墙啊!”
医生见何似没事就又专心去为不理处理手背上的擦伤了,消完毒,开始缠纱布。
熬过最疼的部分,不理终于有空收拾不停狗叫的覃子充了,当即一脚踹了过去。
覃子充敏锐躲过,嘴里还不忘叫唤,对医生又道:“大夫,他就擦破点皮,估计再过俩小时就长好了,别浪费纱布了。”
不理气不打一处来,一击未中,正要再追一击,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对覃子充笑了一下,而后狠狠踹了覃子都一脚。
覃子充:???
覃子都:......?
覃子都略微不解地低头看了看,黑色的西装裤上有一个灰色的脚印。
覃子充气急:“你踹他干嘛?!”
不理微笑:“你接着叫,我接着踹。”
“行行行!你缠吧,两只手都缠上!”覃子充一把拉过覃子都,弯腰拍了拍他的裤脚,而后将人带出了屋。“咱回家,不跟老年痴呆一块玩。”
急诊室里少了两个人,一下子空了不少,何似左看看右看看,蹭了蹭鼻尖,想走到不理身旁,又有点不敢。
怕不理还在气头上。
他还清晰记得不理冲到天台上时的神情,那么惊慌失措,整个人都在不住的颤抖,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脆弱又惹人怜爱。
他解释他没事,没有受伤,是李警官用手拦住了黄文韬挥向他的刀,身上的血是李警官的。
不理骤然松了一大口气,身子一软,往下一坠,差点跪在地上。
何似急忙搀住他,怕身上的血弄脏不理,小心翼翼空了些距离,不理却一把抱住了他。
死死的,紧紧的,像是要将他摁进自己胸膛中,用力地抱着他。
而后给了他一拳。
何似无意识舔了舔口腔内部,刺痛让他一下子回神。
提起一口气,他走去了不理身旁。
包扎已经完成,不理看着包成粽子的两只手,十分满意。这下可有理由让何似帮他做这样、那样许多事了。
正乐着,余光里瞥见一抹白里透红的衣角,他当即换了副嘴脸,像是刚注意到有人过来似的,假装不经意的抬起头,眼神茫然又纯良。配上他那因为消毒而疼出的眼泪和三分真七分假的手抖,当真是可怜又弱小。
何似本来都想好了,无论待会不理是打他、骂他甚至是咬他,他都听之顺之,绝对不躲不闪,好好让人先把气出完。
没成想,不理整了这么一出。
何似哪见过这样的不理,当场就楞在了原地,大脑死机,理智下线,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超负荷加速疯狂运转。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一个大跨步迈上前,半跪在不理面前,双手捧在他脸旁,想碰又不敢碰,大气也不敢喘的轻声问:“怎么了?”
不理差点笑出声,心说这伤受得太值了。
忙低头掩盖脸上个奸计得逞的笑容,他颤颤巍巍将两只粽子,啊不是,两只手递到了何似面前。
“疼。”
何似急忙将双手从他脸前移开,去接那两只粽子,啊不是,两只手。又是想碰不敢碰。
手足无措了半响,他慎之又慎地轻轻托起不理指尖,吹了几口气,“这样,好点了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
真的要笑出声了。
不理将头又往下埋了几分。
“还有点疼。”
“那我再给你吹吹。”
“这里,这里也疼。”
“好,这里也吹吹。”
一直坐在角落的李警官:......到底是谁受伤?
一脸懵的急诊室医生:已经包成粽子了,吹气还能感觉到个啥?还有,已经完成包扎了,就请你们离开诊室好吗,不要占用急诊资源!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怨气:
值夜班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还要吃狗粮?!
“李臻呢!李臻在哪?”
走廊上响起一道焦急的女声。
不理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偏头朝门口看,正巧望见一人抢进诊室。
何似也转过头去,“林绛?你怎么来了?”
林绛眼睛直直盯着角落,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来回打量了好几圈,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一下子倚在门框上,喘着粗气看向了何似,不由一愣,接着瞪大了眼睛,“何似?你没事吧,怎么一身血?!”
何似讪讪笑了笑,“说来话长。”
不理看看林绛,又看看角落里害羞挠头的小警察,好像明白了什么,勾唇一笑。
“李臻?”
小警察看向他,冲他礼貌点点头。
不理也冲他点点头,又看向林绛,非常自来熟地问道:“你男朋友啊?”
林绛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支支吾吾眼神闪躲,却又期待地偷偷看了一眼李臻。
李臻头都快挠烂了,脸颊通红。
不理和何似对视一眼,满脸“我懂了。”
急诊室医生也懂了——本以为是战友,没想到对方早叛变了。抬手将万恶的小情侣们全都哄了出去。
李臻走在最后,抱歉地跟医生欠了欠身,关上了诊室门。回过身,视线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何似身上,“何先生麻烦你待会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好。”
“还有一件事。”李臻看向林绛,“你们认识是么,那我必须得澄清一下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视线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道:“我跟林小姐,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林绛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看向一旁没说话。
李臻又道:“是我单方面在追求她,她目前,还没有同意。”
林绛眨眨眼,脸跟声控灯似的唰的红了。
不理和何似又对视一眼,满脸“我又懂了。”
何似跟林绛去缴(聊)费(八)了(卦),李臻在跟同事谈话,不理百无聊赖坐在走廊长椅上玩纱布。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罩在了他的眼前。
以为是何似回来了,不理高兴地扬起脸,对上一张冰山脸。
是高胜寒。
“你是来看何似的吧?他没事。”不理垂下头接着玩,“不过他去缴费了,你等一会吧。”
“我是来找你的。”
不理惊奇抬眼看他,“哟,五百万凑够了啊?”
高胜寒神情淡漠,好整以暇地在和他相隔一个空座的位置坐下。“我喜欢男人。”
“......”
如果不理现在在喝水,他一定已经将水喷出去了。
但他现在手边一样能表达情绪的东西都没有,只好默默往旁边又移了一个空位,离高胜寒远一点。
——怕不是何似受伤的消息给这倒霉玩意吓傻了,莫名其妙跑这跟他出什么柜啊?
“你放心,我不喜欢你这个类型的。”高胜寒神色未变,“就算喜欢,你是何似的男朋友,我也不可能对你有想法。”
何似的男朋友。
这六个字莫名取悦了不理,他笑嘻嘻问:“找我什么事啊?”
“帮我劝劝何似,别让他养猫了。”
不理皱眉,“为什么?”
高胜寒看向他,“否则他会死。”
“哈?”
不理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屁话?
高胜寒望着走廊白到发慌的墙壁眯了眯眼睛,“何似跟你说过吗,他六岁那年家里找人算过命。”
不理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说那一年家里经常出事,所以父亲找人看了看?”高胜寒说,“其实不是家里,是他总是出事。所以父亲找了个灵媒,想为他趋吉避凶。”
不理想起了何似小时候的经历,一个人再倒霉,也不能隔三差五和阎王爷擦肩而过,确实是该找人看看。
不过这跟养猫有什么关系?
高胜寒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没有卖关子,继续说了下去:“灵媒说,何似命里有道大坎,如果想避开,这辈子不要养猫,尤其是在二十二岁这一年。”
本来不理还有那么一丝担忧,听到这当即放宽了心。
什么坎啊、灾啊的,一听就是骗子的惯用话术,这世间确实能人辈出,但真正通天晓地的,妖族几千年也才出了一个,更别说人类了。所谓的修士、灵媒,大多都是利用人怕死怕灾的心在招摇撞骗,这么模棱两可的话他也会说。
“高先生,二三年夏天一定要远离一个绿眼睛的男人,否则会有血光之灾。”挤了挤澄绿的眼睛,他调笑道:“没想到你这种成天混迹商场跟人心打交道的霸道总裁,也会被这种简单的话术骗了。”
听着这么欠揍的玩笑话,高胜寒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反应,“起初我也不信,只当对方是个会些心理学小把戏的骗子。但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上辈子我欠何似一条命,这辈子是来还的。”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是一座深山,有只老虎要吃我,我扭了脚跑不掉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被人救了。那个人赶跑了老虎,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脸上的面具在弯腰时掉了,露出一张和何似一模一样的脸。我还记得在梦里,我曾对他说:‘下辈子定报此恩。’”
“这个梦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见灵媒时更是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当即有些惊诧她是怎么知道的。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多半是信口胡说凑巧罢了,为了多骗些钱。但那之后,她没有提出任何化解的方法,任我父亲如何追问,就只说了四个字‘顺其自然’。她说这话时还很突兀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下子我不得不信了。因为她落手的地方我受过伤,那是几个月前,何似被狗袭击,我扑开了他从而留下的。就像她讲的,还命一样。”
高胜寒看向不理,“如果你觉得这件事不够佐证的话,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可以讲给你听。何似三岁那年被风筝......”
不理急忙摆手,说不用讲了,他信了。
照高胜寒这么说,那灵媒确实有点本事。
前提是他没有撒谎。
这一点不理倒是相信,毕竟完全没必要说谎。何似的经历就算他没有事先调查,过后一问也能知晓真假。就为了养猫的事,高胜寒犯不着费那么大劲撒根本圆不了的谎。
也就是说,何似真的有可能会出事。
他眼前浮现出何似倒在天台时的画面,本以为这件事只是意外,已经过去了,没想到竟被告知这一切是因为养了猫。
因为......他。
不理心里有点不服气,有点冤屈。
又有点害怕。
何似自从把他捡回家,坏事好像还真的一直没断过。先是挨了他一爪子差点破相,后是被人肉被谩骂,搞到连画廊都歇业了,最近好不容易一切重回正轨,却又遇到别人自杀差点被拉垫背这种奇葩事。
看见何似满身是血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何似死了。那一刻具体是什么感受他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想经历一次那样的感受。
当时他以为何似遇险是因为那个姓黄的,差点将他活活撕了。
如今想来,他根本没有理由对人家动手。
如果他没有跑去找达瓦而是跟在何似身边,在何似扑向边缘的第一时间,他就可以将他救了。不,如果最开始,他没有为了法力回到何似家,或许今天的一切压根都不会发生。
真操蛋啊。
不理闭了闭眼,“那现在何似没事,这坎算是避过了吗?”
高胜寒极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表达“没有”还是“不知道”,“狸奴点睛,亡人赐面,岁在癸卯,魂离命断。——这是灵媒给何似批的命,今年就是癸卯年,你觉得呢?”
.
何似回来的时候,不理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叫了很多声,不理才回神。“想什么呢?李警官和林绛已经在车里等了,咱们也下楼吧。”
不理看着他好半响没有应声,突然抬手碰了碰他的嘴角,“还疼吗?”
他愣愣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不疼的!一点都不疼。”说完笑了一下,勾起的嘴角上有块明显的淤青,还夹着些血痂。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会有人这么傻,挨了打也不说疼,受了伤还对人笑。
不理胸口有些闷痛,手上却用力,按了一下何似的嘴角。何似立马吃痛躲了一下,捂着脸眼巴巴瞅他,面带不解。
“不疼怎么能让你长教训呢?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么不要命。”不理没好气道,“人都拿刀捅你了,你还傻呵呵的不撒手,缺心眼啊?”
“他就是想让我松手才捅我的,我要真松了手,他不就......”何似的声音在不理的眼神中渐渐小了下去,挠挠头,乖巧道歉:“对不起啊,害你担心了。下次我一定......”
“你还想有下次?!”不理扬手要给他一巴掌,顿了片刻,伸长手臂将人揽进了怀里。
从受惊到受宠若惊只经历了一秒,何似着实有点摸不着头脑。呆愣愣将脑袋垫在不理肩上,眼睛眨了又眨。
“遇见我是你倒霉,我不会离开的。”
“什么?”
不理没有解释,拽起何似朝电梯走去。
他不是喜欢折腾的性子,但认命也绝不是他的作风。如果待在何似身边会为他带来灾难,那么他会亲自消灭那些灾难,护何似周全。
“咱们去哪?”何似小声问。
“下楼。”不理冷冷答。
“可是电梯在另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