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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放个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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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闹市区华灯初上时分,仙乐斯舞厅的楼梯上响起了高跟鞋的哒哒声,才到二楼楼梯口,便看到负责演出的经理萧庆虎急吼吼的窜了出来,搓着手朝着她,语气有些急的说道:
“柏小姐啊,你可来了,你们会所这顿饭下来,天都要亮了,好几个客人等不急你,都走了。”
柏珍淡淡道,“这不来了。”
柏珍换了一身黑金相间的贴身旗袍,别致显得身材更加玲珑,乌色柔顺的头发用簪子高高盘在头顶,耳坠、项链、手链成套搭配着,闪亮又不失高雅,许是来之前在喝了几杯,脸上酒意盎然,不用特意打腮红,连眼皮都微微泛着红,在柔光下更是让人心醉。
“会馆的生意是生意,仙乐斯的生意您也不能不管不顾呀!”萧经理自顾自的埋怨着。
柏珍听着这话,这有人看不到她今天不好的心情愣是往枪口撞,那就不能怪她了,在进化妆间门口驻住了脚,让身后上来的姐妹先进去,她一手撑在门上,把包挎在肩上,瞥了一眼萧经理,脸上似笑非笑的说:
“萧经理,您这一箩筐的话,是闹着玩儿呢还是认真呢?闹着玩,我就当您放了个屁,算了就算了,若是认真呢,咱们到时要好好算算账了。您的意思是我耽误了您仙乐斯的生意?”
萧经理来不及搭腔,柏珍继续连炮珠似的继续说:“莫怪我说句居功的话,咱们合作的这几年,不靠着我的名声和季节的公关,仙乐斯的现在的客流是您萧经理引来的?来这里买月票的,一半以上都是来看我的场的,人家来这儿花钞票是给您萧经理的?再说,我的薪水也是按照演出来抽成的,得是我该得的,多少也是我乐意。我来,是人情,可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体不适,还真来不了了。您要再多句我听不顺耳的,明儿个后个,我身体也都不适了,到时候您看杨总是找您的麻烦还是我呢。舞厅里的规矩,就用不着您来教我了,您讨个轻松,我也落个闲。”
话毕,她径直走下楼,把舞厅的玻璃门一甩,一双八厘米高跟鞋踏得通天响,刚到门口,就看到几个熟客,朝着她挥手,“柏小姐,柏小姐”的叫起来。
柏珍也没看清是谁和谁,先把头一歪,再把嘴一弯,抬起手挥了挥,包跟着在空中甩了甩,转头便上了车。
留萧经理在原地拍头懊悔,“怎么惹了她。”
柏珍上了车,把包咣啷一下丢在旁边,季洁找了一圈的车位,刚回来就看到这主儿气哄哄的上了车。
“这是什么情况。”季洁转头看着她。
柏珍拿出包里的烫金嘴的香烟,点燃狠狠抽了两口,朝着窗外叹了口气。
季洁从前座拿了颗薄荷糖,拨开,探了探身,抽走她手里的烟,“张嘴。”
柏珍嘟了嘟。
“你答应过的,来,啊……”
柏珍接过他的薄荷糖。狠狠的咬碎,以示不满。
季洁没理她,开了窗户,把烟递给门童让灭掉,油门一踩,离开了。
他把柏珍送回家里,四下已无人,侍者还在收拾筵席的残局。
她转身上了三楼的卧室,轻轻合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望着窗外,几杯酒的后劲也上来了,她的身体开始发热,跟着心也开始难受了起来。
久别重逢,她本来有千万语言想问他,想责备他,可是好像一句也问不出来了,他们之间就像两条平行线,没了交集,也好。
柏珍走到化妆台前,打开了小台灯,柔光下,她从包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个银制的镜子,她双手捧起来,借着灯光和月光,她满目柔情,陷入了回忆。
这是郭驿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那天郭驿约她一起在秦淮河畔散步。
“这桥,可是让多少文人墨客留情的地方啊。”郭驿感慨地说着。“据说天子下江南也必游秦淮河呢。”
柏珍看着他发愣的样子,觉得可爱,便打趣道,“你志向还不小啊,放在过去可是要杀头的。”
郭驿笑笑,“我哪儿有这么大的梦想啊,就一小老百姓。”
“有梦想是好事呀,干嘛不承认。”柏珍看着桥上,又问道,“若是真的身居高位,就充实和快乐了么?都还是生老病死,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大家都是世界的组成部分,少了谁,地球不会停转,但是世界也不再是现在的世界。”
听着柏珍婉婉道来,郭驿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世界上有人轻于鸿毛,有人重于泰山,人终有一死是没错的,但死后是很快被遗忘,还是可以流芳百世,他的价值是可以被衡量的。”
“价值就算有,死后你可以享受到么?”
“不可以。”
“那为什么要惦记着呢,过好每一天就是很厉害的一件事。”
郭驿没有接话,而是问她,“你划过船么?”
柏珍从小没了父母,别说划船了,连闲着看人划船的都没有过,她摇了摇头。
忽然,郭驿拉住她的手,向前方跑去,到了岸堤,他和船家租了辆船,他先扶着柏珍上了船,然后自己再跳上去。
小船吃水不深,轻快极了,仿佛蜻蜓落在水面上,没有什么声音,只是轻轻微微地摇晃着,如同他们当时的心情。小船悠悠地走起来,凉风拂过脸颊,水中的树影倒映着岸上的树木,个个仿佛长了腿似的,节节败退,好似河流是勇士,树木是败退的士兵。
在悠悠然中,郭驿问她,“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柏珍被他猝不及防的告别羞得低了头。郭驿以为她不乐意,于是有些紧张地说:“我……我也没让你怎么开心过,总是气你,给你添堵,但是我真的喜欢你。”
柏珍转回了头,“你一说,我才发现,还真是这样哦。”
郭驿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划着船。
柏珍抬头,看看天,像久居深夜的人忽然见到了阳光一样,无限陶醉的眯了眯眼,她说:“你总是飞来飞去,我好像抓不住你。”
郭驿拉住她的手,从身上掏出一个闪闪的圆盒子,“送给你,带着它,你看,它会发光,我在天上,可以看到它,你带着它,我就能找到你。你在哪里,我就飞去哪里找你。”
天空明净极了,让人担心没有遮拦的太阳会不会忽然掉了下来。镜子里反射着暖融融的阳光、绿树、秦淮河、小船,那镜子,似要被美景撑破了的样子,那么饱满,那么明亮。
听到郭驿订婚的那个晚上,柏珍难受极了,就是哭不出来,她没想到,打开这面镜子时,凝聚在这面镜子里的风景尽把心底眼里的泪水都掏了出来。她在迷路的东北森林里放肆哭泣,树上的鸟,林子里的乌鸦都被吓走了。
她想把它扔到石头上砸碎,但还是忍住了,这是她的眼睛啊,她怎么能忍心戳瞎它呢。她拾起来,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珍藏起来,也似为这段感情做了最珍重的葬礼。
如今,它没有过去那么明亮了,灰蒙蒙的。
柏珍哑然失笑,像是在笑自己的多心。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要再妄想。
柏珍拍了拍发热的额头,把镜子放回包里,走向了床,留着台灯柔柔地陪着她。
郭驿屋子里的台灯开着,他打开日记本,想起来那一天。
飞机闯入女校上空,盘旋打转,上课中的女孩子们,都跑到操场上,来看这个嚣张的少年驾着飞机表演着特技。
直到,他看见了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柏珍,惊艳不足以表达他心中的惊叹,他看着她,女孩儿气质出尘,全身上下无首饰,但挡不住她的光芒,好似他们认识很久。
女孩儿虽也和大家一起看着天空,但眼里清清冷冷,疏疏离离,他看的真切,像一只高傲的天鹅,冷眼看着人间的吵闹。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郭驿问她,当时是爱上了飞机还是爱上了飞机上的他?
柏珍当时回答了他什么?
郭驿还没有回想起来,门外忽然被敲响。
当当当,不重不轻,只有三声,后面没了响。
郭驿以为是幻听,忽然又意识到什么,马上起身去开门。开门前他胡乱的梳理了梳理毛躁的头发,赶紧开门。
“阿……季……经理,是你啊。”郭驿的一个结巴的改口,差点儿咬到了自己舌头。
季洁忍住了笑,把手上的东西递给郭驿,言简意赅地说道,“郭队长落下的证件……这是小柴胡和虎标头痛粉两个都是防感冒的药,今天看郭队长穿的少,天气凉,注意身体。”
看着郭驿有些呆的接过去,“这是……阿珍……”
季洁说道,“柏珍小姐晚上演出,还没回去呢,家里佣人打扫的时候发现,我看这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就先送过来了。时间不早,就不打扰郭队长了。”说着就转身离开了。
郭驿对着空气,说了句,“晚安。”像是要通过季洁带给柏珍。
郭驿落寞的关了门,回到书桌前,合上日记本,走到厨房,烧了热水,服下了药。
剩下的,他习惯性的拉开第一个抽屉,原来不管他飞去哪里,柏珍都会整理一包药品递给他,并交代放在第一个抽屉,可以随时找的到。
习惯真的是很难改变的。
季洁怎么会担心自己感冒呢?是柏珍么?
一刹那,郭驿心里有和放烟花一样,雀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