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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好柏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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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金粉的南京城,到处繁华,一派帝王气象,有人说,飞行队今年立了大功,为了犒劳队员,也为了博来年一个好彩头,晚会是历年来最具规模的一次,听说是大队长李元正亲自出马,定下的四合院。
“一年到头,终于有点儿好事了,好好庆祝!好好放松!经费管够。”
“是。”
郭驿没有穿军装,随手拿了件皮夹克,出了门,按照位置往晚会的地方走。
刚走到巷口,走道上都是人,车夫、家丁忙忙碌碌,有在挂灯笼的,有贴花纸的,马车洋车,张灯结彩,可谓气派。
“这儿过不去,烦请您绕边儿走”一个侍者招呼着。
郭驿拿出了门票对侍者说,“我是来参加晚会的。”
侍者接过请帖,看了看,抬头先向郭驿点头,礼貌地对着他说道:
“郭队长您好啊,您来早了,晚会晚一些才开始呢。。。我带您进去吧。”说着便领着他进了院子。
郭驿边走边看,到处挂着彩灯,正房前头,回廊下头,院子里面。再往里面是一个个的圆形餐桌,应该是要办流水席的。
厨师们在一一核对菜品和摆放位置,“餐盘一百零三个。。。菜备十三太保。。。”
绕过回廊,进了三院,是戏台,台前一排排凳子已经摆好,台上咿咿呀呀在唱,角儿们在台子上走位。
“那冰轮离岛……乾坤分外明……”冰轮离岛,是啊,她会不会回来。郭驿不太懂戏,但也能听得出,这是在试《贵妃醉酒》。
侍者介绍,“等会还有游龙戏凤、三家店、醉生梦死等。”
柏珍很喜欢听戏,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总拉着他一折折的听,他慢慢熟悉并习惯听曲了。
“等会晚会就在里面了”他抬右手示意道,“那边有吃的也有酒,您可以先填个肚子。”
边聊边走,穿过一道小门,郭驿忽然感觉进入了另外一个天地,或者说是另外一个时代。
郭驿点头,“你去忙去吧。”
西边男孩子们在选择唱片,钢琴和留声机响起,男男女女,年轻人居多,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热闹得不行。
“郭队长好。”
“郭队长来了。”
“郭队长要不要一起跳舞?”
天很蓝,无风,花园不大但很精致,假山、林树、花丛、草坪、小溪、湖石。中间是个池塘,里面种着荷花,中间空出了一片空地。屋内有钢琴的声音,随着湖面飘过来的《蓝色多瑙河》。
郭驿笑笑回绝了,他停在湖边听着曲子,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外院都亮起了灯笼,晚会开始。十几种乐器响起,应该有十几二十个人。
郭驿依在一根柱子旁边,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先来一曲。乐队的歌手也挺多,队里年轻的军官也一个个的上来,看上去风流倜傥的,唱了几首时下流行的乐曲,引来地下女生的阵阵尖叫。
舞池里,男男女女跟着音乐舞了起来,下一首乐起,开场就觉得乐队的敲打更卖力了些,这时候台下一片哄堂喝彩,一位妖娆的女人走了上来。
女人身穿红色亮闪中袖旗袍,把姣好的身材包裹的玲珑,蓬松的长发,娇小的脸庞,立体的五官,尽显风情。
那女人站在台上,走向麦克风,不慌不忙的调节了一下,调试间她向着下看了看,似乎想找到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笑笑回头向着乐队示意,便唱了起来: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醉。
一首月圆花好被唱的慵懒婉转中低哑的性感,她一个手握着麦克风,身体跟着乐曲静静地扭动,另一只手卷着波浪的头发,一下一下。眼睛深深的闭着,下巴微微倾起,灯光打在她身上柔和又温和。她清楚的一字一句的唱道: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她拔起来了麦克风,往前走了两步,晃过来,又晃过去,忽然一下,转音,似要唱进了心尖里又拔出来,她唱道:
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台下,郭驿脑子很空,对着台上的惊艳的脸庞无法抽神,心口的窒息快速蔓延开来……疼的他无法呼吸,这首曲子,他曾经也听过。
那天,他驾着十分招摇的摩托车,停在柏珍的学校门口接她吃饭,女孩儿斜挎着书包走了出来。
“郭驿,书包好沉,我背不动了。”
郭驿接过女孩儿的书包,“来,给我。”
郭驿把她扶上后车座,帮柏珍把她的丝巾认真地系在头上,一撑手,一把跳上了车,打火,发动,女孩儿依偎着他,靠在他身后,哼唱着,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这句向风一样,吹开了花朵,也吹进了他的心尖,他回头看,女孩儿的丝巾被吹得高高的,笑得明艳又漂亮。
他藏起眼眸里闪亮的东西,无声的对着舞台说,“好久不见……你还好么……柏珍。”
高潮唱完,柏珍放下麦克风,走到一个乐手那边拿起来他手中的架子鼓鼓棒,咚咚呛呛地敲了起来,头发也跟着前后一甩一甩,随之下面又是一阵阵的高潮。
跟着歌曲的节奏,她一个仰头,把鼓棒往天空一挥,转身回到了台中间,和着音乐跳起来伦巴舞步,一双足有五寸高的高跟鞋,脚步灵活交替,旗袍跟着她细腰灵活的扭动在风中飘逸着,身上的亮片也跟着她风骚的舞步一闪一闪,发起光来。一曲结束,欢呼足足有半刻钟。
柏珍跳下了台,即刻便有一位竖着油头的空军小伙子上来揽住她的腰,一把拥了过去。
“柏小姐,有幸可以邀请你跳舞么?”说完便要挟着她去跳舞。
柏珍贴在这个小空军耳朵上说了几句话,把他甩开,独自走回了后台,留小空军在身后依依不舍。
郭驿看着她,目不转睛,咬紧了牙,曾经羞涩的,胆小的,内向的柏珍不见了,是他弄丢了,脑海中一个弦绷紧,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垂在身旁的手,狠狠地攥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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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珍回到了后面的屋子里,抿了口水,昨日凌晨的酒精依旧让她反胃恶心。
干呕了一会没呕出来,柏珍脸色惨白得难看极了。
她担心等下出去被经理季洁看到又叨叨个没完,她索性坐在马桶上拿起脂粉开始补妆。
“你看看柏珍刚刚那架势,孟浪的实在有些过了。”
“对啊,有季经理撑腰,她还不随意的浪,而且想要那些个公子哥们的资源,不就是床上一句话?”
“人家是南京一枝花,靠的是歌喉,靠的是舞姿,你别乱说。”
“哈哈哈,你这么说呀,我都要相信了,你猜猜她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我猜……不会是刚台下和她跳舞的顾恒吧……还是东北回来的郭队?”
“她想,也得人家看得上啊……听说郭队长……”
厕所门外面的讽刺此起彼伏,柏珍充耳不闻,比这难听的她听得多的去了,她选了一根血红色的口红,浓浓的厚涂在嘴上,涂完后她拿出镜子,抿了抿,把多余的部分擦掉,完美,她推门出来了。
两个人没想到厕所里还有人,而这个人正是她们俩刚刚八卦的主角,两人相视尴尬地看了一眼。
柏珍走出来,腰细臀丰,顾盼生姿的走了过来。
她停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又拨了拨她大波浪的头发,不经意的侧脸问,“你们是谁,我们认识么?”
一个女生递上一张餐纸给她,“我们做过你的伴舞,在上半年的演出我们一直跟着的,《夜来香》那一首……”
柏珍接过纸巾,优雅的擦干了手上的水,把纸巾攥成了一团,越过她们丢进了垃圾桶。
拿出护手霜边涂边柔和的说,“不好意思,对你们真没印象,不过啊,你们要真有点儿狂妄的本事,我说不定也就记住了。”
说完,淡定从容的从两人身边走过,“借过”。
她波澜不惊的眼里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厌恶。
“她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没本事?我们一起演出那么久,她对我们没印象?这太不尊重人了吧。”
“算了,走吧,是我们先说她的。”
“她不那样谁会说她啊,身正不怕影子歪……”
女孩还要说下去,有人推门进来,“嘘……别再让人听了去,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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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厕所出来,柏珍回到了休息室,季洁急吼吼的跑来,“诶呦,姑奶奶你刚刚去哪儿啦,找你半天了。”
季洁一个穿着西装套装的年轻男人,鼻梁高挺,眼睛深邃,他左看右看的。
说是团里的经理,筹划着柏珍的演出和发展,但他更是柏珍的私人军师,也是柏珍在这个世界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止不住的焦虑尽显脸上。
“怎么了?”柏珍没有带任何表情的回复着。
季洁明显感觉到了柏珍的心情并不好,他下意识的看了看,撞上了那两个刚从厕所出来的女孩闪躲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一下子的火就冒了起来,柏珍在南京城大火,受到南京各大名流的关注,可以算的上是炙手可热的南京城大明星。
这种现象级流量背后带来的副作用也很多,被人背后嚼舌根就是最明显的一个。
不仅如此,柏珍也是各大报刊画报的“曲线消息”里的常客。
柏珍对这些一直保持着无所谓的态度,总当笑话来听,打发着茶余饭后的时间。
但季洁听不得别人说她不好,气的和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急,要离的近的,绝对是逢人就挠,经常柏珍还要反过来哄他。
柏珍看着他,“喂,你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季洁狠狠地攥着拳头,咬着嘴唇,心里替柏珍委屈。“我得去教育教育她们。”
他是见过柏珍被人欺负直接撞柱子头上一个大血窟窿双眼空洞绝望的样子,见过她的房间里一夜一夜地传出来撕心裂肺的哭泣的声音,见过她无法进食,需要打营养液才能勉强过活,也见过她第一次浓妆艳抹登台前的两行清泪,她是从死人堆里活过来的,为什么大家都要欺负她。越想越委屈。
“哟哟哟,季大经理,收一收,别让人看到了,说我用你的资源还欺负你。”柏珍用手锤了下他的胸脯。
季洁马上挺胸抬头,一副“我很凶,别惹我的人”的样子,惹得柏珍笑出了声。
“快说吧,什么事?”
“刚刚那个想和你跳舞的小空军是顾局长的儿子,叫顾恒,那边传话过来说想和你敬杯酒……我帮你回绝了,和你说一声,但我说可以为他们再唱一首歌,你看行么?”
季洁看着她没有骨头似得散在凳子里,悠闲的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季洁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你准备准备啊,两个节目后。”
又戳了戳她脑袋补充道,“记住了?”
“别唱歌了,我弹琴……”依旧是不上心的调调。
季洁顿了顿,“弹琴?你不是……不再弹琴了么?”
“谁说的,老娘今晚心情好。”她收敛了表情,换上了认真的表情,里面还藏着让人看不清的忧伤,“今晚,我想弹。”
季洁发现只要遇到天上飞的,柏珍就会有特殊的情绪。“哪一首?”
“你想听哪一首?”
“弹首老歌吧……《任时光流逝》”
柏珍的眼里充满温柔,“我忘记怎么弹了。”
“弹吧……我会为你打拍子……我知道,你想弹它的。”
季洁没有再问她了,拿帽子戴在头上,走出了屋子去准备。
柏珍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绪也跟着回到了她和郭驿在一起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郭驿,这段好难啊,我的手太小了,够不到那个键。”
郭驿走了过来,从后面抱着她,手放在键盘上,“你可以试试换个手……比如这样”他在空中比划了比划。
“好像还是很别扭,On that you can rely这句……”
郭驿坐到了柏珍身边,双手放到钢琴上,脸贴着她的脸,“来,你来哼,我弹给你看。”
伴着柏珍的哼唱,琴键发出明快的高音,像鸟儿腾空而起,在隐约可闻的低音烘托下,鸟儿们拍着翅膀,上下盘桓……阳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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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ust remember this
A kiss is still a kiss
A sigh is just a sigh
The fundamental things apply
As time goes by……”
悠扬婉转的钢琴声从屋子里传来伴随着女人低沉婉转的和唱,男男女女们跟着歌声琴声进了屋子。
这首歌曲郭驿再熟悉不过了,他快步走到屋门口,躲在门口,静静地闭上眼睛。
琴声似河水流过河床,也似细流淌过心间,任四季流转,这首歌把他的思绪也拉回了原点。
“And when two lovers woo
They still say,“I love you“
On that you can rely
No matter what the future brings
As time goes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