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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迢迢万里旧春现 路遥遥,水 ...


  •   江城处逢别往南四百里,数年无灾繁华如梦,名副其实的玄晖之城。

      燕往虽过往未曾久住江城却也见识过其繁华安定,如今出了这等异象也有几分不解,等到达江城便觉十分诡异,这真是被怨生相所扰的江城?
      燕往疾行几步踏上官道,又瞬间回头,眯起眼凝神望向身后,僵持片刻后才随着陈诏玉的步伐走动起来。

      城外百姓排成两排叫卖,每个摊位上都挂着红灯笼,寓意开张吉利,吆喝声和餐食的热气,女子间的调笑讨论,稚子间的追逐嬉闹,还有夫妻携手同行,这怎么看都不像身陷怨相。

      “馄饨!清汤!素面,汤面,阳春面!”
      “香囊,簪子,郎君都来看看,给家里娘子带两个的呀?”
      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燕往略微偏头,视线悠悠落在商贩身上,顺手往前抓了下就掐住了个冲上来的东西。

      “啊!你谁!怎么上来就掐人脖子了!”

      燕往不答,侧身望着那位握着糖葫芦杆子,面上依旧叫卖,眼珠子却不断飘动的老人,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视,却每次都能与他撞上视线又仓惶移开。

      燕往还未出声,那位老人已是支撑不住这番无声的拷问,再次和燕往对上视线后逐渐后退,扭身极快地跑向不知名的窄巷。

      燕往一直无言,只是在老大爷极快的消失后,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抓住的东西。

      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的少年,生得瘦小身上也没好地方,杂草脏污都黏附在旧衣上。可一双眼却是不引人厌恶的明亮,燕往留下评价,像是带着脑子过活的。

      那少年手还扯着腰封试图扒着,试探了下脖子上的力道,逐渐移开了扒在燕往衣带上的手,紧闭双眼等着发落。
      燕往差点被袭击,还没开口说什么,被这少年的自知之明逗得眉目一扬,手上松了几分,让他可以站在原地又躲不开。

      “哥,您……您二位是?有何贵干?”少年看他动作不像算账也稍稍松懈几许,开口讪讪搭话。

      燕往不看他转头和陈诏玉讲小话,片刻后才回头跟他说话:“土匪,抢劫。”

      “没钱留下卖身契,我们自会为你找好人家。”

      那少年看他两眼,这还能卖哪,这地谁我不熟?

      燕往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想什么,紧张的那股劲散了,松懈地靠在他手臂上,太好猜了。
      “卖去陵镇,夜半守灵,白日与亡者配亲。”

      那少年傻楞几秒,回头看他。燕往只是笑笑,那少年吓得就要跳起来爬到房顶上远离燕往,卖了陵镇不得吓没了,刚想要开口求情就又听见燕往说:“放心,给你找个极好的坟看,哪都不会亏待你。”

      “你都给我卖去给人看坟,还跟我保证不会亏待我?”

      稚嫩清脆的声音响起,语气惊疑连带着看向燕往的视线都带了点探究,他就没见过编得那么像傻子的。

      燕往眉目扬起,浅笑低头跟他说:“我保证不会亏待你,哪保证你有命享了。”

      少年看着面前的青年,明明是晴朗如玉小郎君,倒透出阴气森森。

      当即声音就开始发颤,眼睛转了两下就开口跟燕往嚎:“哥啊!我苦啊!你说,江城出大事我连吃的都没了,我这……我这也不是故意的啊……您二位是要来解相的吧!我!我可以带路啊,您看我这土生土长多好啊。”

      燕往不接他话,依旧带着笑质疑:“那你说现在直走左转然后右转直走拐弯然后回第二个路口然后左转然后再右转那地是什么?”

      “……”

      这下不止少年木然悲怆地望着他,连陈诏玉都投来视线。

      “拖去杀了。”燕往转头就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管,只有我会带路!现在江城都没人敢进了!只有我是好汉一个!不让我走你们都找不到人!”

      少年利诱不成立马开始挣扎,手下不断弹跳起落,发现挣不开转身就要拧着个脖子去咬燕往。

      陈诏玉伸手就把他下巴移过来,眼神落在燕往身上,无声地询问燕往想要如何。

      燕往视线垂下不动声色地打量少年,思量片刻放手松了他。

      等少年跳脚地整理衣物抱怨他们果然是土匪,燕往转头跟陈诏玉吩咐:“诏玉,看住他。”

      陈诏玉身形一顿,垂眸轻声问他:“师兄怎么突然唤我的字?”

      燕往大步往前,目不斜视,淡然调侃反问他:“怎么了?不能叫吗?”

      陈诏玉稍停一瞬才回答:“是许久不曾听了。”

      燕往无甚反应,上前几步,赶上气势十足往前直冲的少年。

      “好儿郎,名姓?”
      少年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身子一顿,半晌也只憋出:“就不告诉你”这孩子话,燕往看着他窘迫发红的脸,往前几步半蹲下问他。

      “不说我就称呼你大柱了,你要这样的名姓?”
      看少年缓缓低垂的眼睛,燕往低头给他扯了片衣角帮他束发,又握住他的肩,撑起身子向他重新出声。

      “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
      “你叫苏迢吗?”

      苏迢静默注视着燕往,脸上所有灵动的表情尽数散去,片刻后终于笑道。

      “你起名真不讲究,我是修士了吗?”

      城外商贩不绝,燕往搭着路边花草,陈诏玉站在他身旁时不时将他引回正路。一踏过城门,燕往飘忽的行动瞬间凝滞,注视着面前祥和安宁的城镇嗤笑一声。

      怨生相进入不过就是其主动吞噬和人主动踏足范围,前者全无禁制后者却是要多许多相灵的揣测试探。

      他倒是也未曾想到,这次怨生相竟只从城门口划了去,他刚入官道还觉得城外诡异。
      也不怪商贩占道了。

      燕往视线移向陈诏玉,察觉到他的视线,陈诏玉侧首回望,眉宇微蹙轻声道:“弟子说半座城镇皆已入相,未曾想到是从城门开始,是我还未调查清楚。”

      燕往轻笑一声,点点头转回了视线,前面带路的苏迢还在蹦可能是怕被调侃,步伐小但是力度不小,一蹦三丈高。

      燕往看了会,有些逗弄意味地喊他:“迢儿,到哪了?去入相第一人所在之地。”

      苏迢回头瞪他一眼,又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声音高亮:“苏迢,别叫得缺斤少两的。”

      燕往点点头,继续恍若未闻,继续胡乱地喊他。

      “好哦,桃,怎么走?”

      “入相的第一人?”苏迢瞪他一眼,语气犹疑地道,“其实不算个人入了怨生相,相近时间内我就听见好几家人在喊叫哭嚎,但第一个传出声响的……应该就是这了。”

      生人入相之地百姓都会自发远离,就是为了保证自己不被卷入可以绕开一灾,结果此次整个前城都被挖干净了,这后半截怕是注定内讧逃离。

      拐入巷口就直面上暖红灯宴,轻纱曼舞,飘渺多姿的女子在门口一望可见的台中翩然起舞,眼神丝丝勾入人心,暖香蔓延开来,即使只站门口也被灯光照的脸色发红,两侧女子裸露半肩,一把团扇遮掩半面,眼神含羞弯起,引人耳红。

      台下男子一掷千金大喊叫价,如蝶涌花,恨不得立马抱得美人归,整个一楼嘈杂盛大。二楼雅间还飘着鹅黄纱帘,人影绰约,更添几分探究的心思让人欲罢不能,渴望窥伺更多曼妙。

      刚抬眼的燕往还未彻底看清就停在墙根拐角,陈诏玉迟缓地眨了眨眼,最后沉默地后退半步。

      苏迢看他们留在原地不动,燕往甚至还有一只脚还在墙角拐处,也随波逐流的小步倒退哒哒哒地站回了原位和他们一起保持沉默。

      “怎么进去?谁带金银了?就这么进去吗?”燕往鲜有茫然神色,“就这么进去?很突然啊。进去叫什么?”

      苏迢看着面前还在思考如何称呼的燕往也跟着开始思虑该如何喊那些姑娘,平日听见的再怎么污秽多样也不能甩人家脸上喊,到时候那些姑娘面子往哪走?

      苏迢还未想明白就被一股拉力扯前几步,瞬间踏进了一半暖阁,浓烈的香味让他呼吸一滞,随即便听见头顶上传来声音。

      “呦!美人坊。”

      燕往生的雅致,又不过分淡然,语气调笑时反倒是透露出几分少年气息。

      苏迢立马跟上喊,势必不让自己信任的大哥一人面对千军万马。

      “呀!漂亮丫头!”

      陈诏玉看着面前如出一辙纨绔上身的两人沉默不语,思索片刻才牵强笑意。

      “姑娘好。”

      整齐有序地喊完,几人才召来店里的老鸨。既已然先一步入相,倒不如主动应上那些相灵探试。

      老鸨应声极快就是有点回音,燕往奇怪转头看向声源,猝不及防从地底蹿出来个老鸨,和他距离极近,甚至有些逼人,红唇大张,歪头瞪眼道:“客人有何吩咐?”

      燕往滞住,正想回答眼睛往前方一扫,看见了两个老鸨,一身青纱婀娜,正含笑应声:“客人有何吩咐?”

      苏迢站在他身侧后方惊得嘴都闭不上,燕往抽空帮他抬了个下巴,合上嘴。

      这一合上仿佛就拽回了他的魂终于眼珠子转了转,面对三个老鸨沉浸地喃喃:“见鬼了?”

      地底老鸨听见声音立马弯下腰,极其怪异的从腰间对折凝视逼问他:“客人何事?”

      燕往把快要吓哭的苏迢往自己身后藏,陈诏玉在他身侧盯着这怪异的一幕,手臂斜抬手掌藏于衣袍间,指尖悄然捏诀。

      “老板,我也没什么要求就是想看看这百花争艳罢了,何必追问我家小弟。”

      燕往话音带笑,整个人却是护着苏迢和陈诏玉步履不停地往前想要越过她看向台上,老鸨拧过头脖子绕成绳追上他,双眼瞪大咧嘴大笑,不说话地在他四周转来转去,眼珠一下不曾偏移。

      燕往脸都快笑僵了才走到台前坐下和其他男子一样倒了酒看着表演。

      那两位老鸨早已不见踪影,唯独这一位地底出来的还顶着一头灰,眼睛都不眨地盯死他们三人。

      耳畔响起掌声叫好声和吆喝不断,声潮一波高过一波,吵得人耳朵嗡鸣,只想隔断声音。

      燕往面色带笑勉力忍耐,过了许久也不见消减反而愈发激荡,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千张一万张嘴贴近耳朵喊叫,尖锐零碎的声音密集在一处地方,组成一片杂乱无序。

      燕往手遮在额前,视线抬起,眼前之前观看表演的男子大张嘴巴不管不顾地高喊。

      有的已经开始挣扎摁住喉管,更多是已经癫狂疯魔的人,手脚胡乱晃动,跌坐又起,被踩的头破血流之人硬扒住别人,拽他下去踩着那人身体爬起继续喊叫,眼神癫狂不断往前走去。

      燕往在人潮蔓延之前极速拉着两人后退,还未到门口就被老鸨发现,她脖子瞬间拉长赶到燕倚阑面前眼睛瞪得越发的大,声音也放弃了伪装尖锐又压抑:“客人何事?”

      “我这不是看着吗?离得远看得清。”燕往向后几步靠在门上淡定回话。

      老鸨眼神不移,凝聚视线瞪大着眼睛注视他,燕往被看得无聊,伸手拍了拍苏迢:“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我去?我去干什么?”苏迢简直要被他的言辞吓呆,“这有我能干的吗?”

      燕往手指勾勾他,教导他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劝两句不会被撕。”

      “那他呢?”苏迢手指一指,“他怎么不去?”

      “他上手,你上钩,我是看好你的。”

      苏迢闹腾着不肯上去,燕往只能自己上前一步避开人群探察事情,刚看见小台楼顶上的一抹乌黑屑灰,还没来得及看清,老鸨突然在破陋的墙后出现。

      和燕往离得稍近的一位男子当即扑了上来,燕往刚想拦下就发现对方目标非他。

      身后传来皮肉刺穿的声响,燕往回头一扫看见男子的手掐住老鸨大腿硬生生扯出一块腐肉,宛如见了水的干旱之地,瞬间回头脚下不停离开这闹事。

      老鸨不顾鲜血淋漓死盯住他,手卡住腰间脊椎骨挖了一块烂肉,往周边一环,坐在桌上的人突然开始疯魔地扑上来,一下一下撕扯着血肉,腐烂的气味犹如实质粘黏在呼吸间让人喉咙干稠。

      “百人吞食?”燕往有点讶异,“江城什么时候出了这等大案了?”

      陈诏玉指节敲敲他的肩提示道:“非人,是魂。”

      燕往回神,是啊,若是百人吞食展露的应该也是人相,现在似鬼似魂,疯魔荒谬得只想多分得一丝生魂血肉。

      燕往步步后退,肩胛骨抵上木门发出轻微声响,木门摇晃几下未开。燕往微蹙着眉,空出手翻转到后腰推门,纹丝未动。
      前方就是疯魔的吞食,他抬头看了看楼中装饰,才发现窗户都已经封死,而外面天色将晚。

      燕往直觉不妙,目光一扫扯着陈诏玉和苏迢就上了二楼,二楼以雅间为主,都并未上锁也都不安全。

      燕往巡看一圈进了其中一间房,贴进了柜子暗角,用手肘点点墙边示意陈诏玉。

      楼下魂灵吞食完后又爬上二楼,面上血液未干嘴角还残存着未咬断的皮肤筋膜,血液顺着残留缓慢滴落。

      燕往带着两人躲在两间房相同一堵墙的暗角墙边,墙已经被陈诏玉用法术打穿,苏迢就捏着那么一点墙皮扒着洞口遮掩住,掩饰另一间房的完好。

      燕往乘着时机飞快的跟两人报信:“这被烧过,不止一次,楼下台亭上下好几处黑炭,而大门完好无损,脚下阶梯生锈落碳灰,结果房间又是好的,而且你们看。”

      燕往说话间就让开小片地方让他们看清墙沿溢出的血线,像是将活人硬生生压了进去淌了下来。

      “怨生相可改憾,怨,恨,悔,已然发生的事却无法变更,烧焦的炭木,浸透的墙沿……”

      “苏迢,这曾经是何地?”燕往打探问道,“这绝不只会是秦楼楚馆,如此诡事不可能就这么销声匿迹。”

      苏迢抓着墙皮挡洞,脑中不断回想此地以前是何,门外传来拖沓脚步,滴落在木板上的水声格外醒目,苏迢赶忙说出自己的话:“有,这之前是个医馆!”

      “馆主善医,有一个小儿子特别俊,也是个品行温良的小公子,后头俩人又都不知道去哪了,连医馆都没关,药材都没放好。”

      苏迢记得清楚,他和那小公子差不了几岁,也是日日听众人对那小公子的赞扬和欣赏。

      隔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腐臭隔着门墙都要浸染过来,苏迢死命扣住一小层皮,等到关门声响起赶忙进入隔间才将墙皮给了陈诏玉。

      陈诏玉看也不看苏迢手中的破烂墙皮,转眼就用法术修复那一面,淡然地回头面对苏迢控诉眼神。

      还未等三人松口气,门口骤然响起水滴声,房门猛然打开,疯魔吞食后的魂灵更显诡秘。

      眼睛垂落,皮肉相融,腿脚摇晃,眼神痴痴地盯着他们一身血肉。

      刚想回头的燕往:……
      墙皮刚破一半的陈诏玉:……

      苏迢先前还好,可这一直面冲击得整个人都呆愣了。
      燕往挑眉吹了个用语调代替的口哨,转身转向窗沿猛地一跳,陈诏玉一手提起苏迢,一手撑着窗边翻过去,直落地面。

      两处楼房皆已开门,幽光浮影,诡异人影立在门前,全然凝视着刚逃脱的他们,嘴角挂起微笑,露出尖利牙齿。

      五官聚拢扭曲,一双双眼睛阴暗脱落。
      苏迢还在思考燕往方才的作为有些怔愣地跟着吹了一声哨。

      陈诏玉拉着苏迢和他转身就走,身姿挺拔,脚尖轻点往前数米,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拥挤人潮,面容淡然不变的吹了个响亮的哨。

      吹完就转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燕往却总感觉他看了自己一眼。
      燕往:……

      挣开陈诏玉提着他的手,回忆之前所见,燕往往前点跃几米甩开两人,还没回头看两人在哪就听见身后响亮的口哨声,一大一小分外和谐。

      “干什么?”等二人追上,燕往才出声,“遛鸟?”

      周身除了传来的拖沓步伐,一片冷然。静默瞬间,燕往听见了一声微弱口哨,仿佛示弱。
      燕往视线轻移,看着吹着口哨的苏迢:“诏玉。”

      “杀了他。”
      苏迢迟疑道:“……这难道不是信号吗,你吹得那么执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迢迢万里旧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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