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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织因 ...

  •   顺安三年天下大旱,多处州郡受灾严重,颗粒无收。一时间饿殍遍野,山匪横行。
      晖宗皇帝命嫡长子——赟王迟兴闰率军护送赈灾粮款前往重灾区,并沿途剿匪。数月后,州郡的弹劾奏折直达御前,参奏赟王迟兴闰贪污赈灾款银,暴力驱逐流民,屠戮受灾百姓,民怨沸腾,不可控。
      奏折到达御前的第二天,参奏官员便在家中自缢,成了名副其实的死谏。晖宗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最终的结果,赟王迟兴闰被贬,发配至边塞苦寒之地。赟王妃的母家被查出参与此案,判了个抄家问斩,至于赟王的生母谢皇后虽未废后,但被没收凤印册宝就地圈禁。
      曾经无上尊崇离至尊宝座只一步之遥的嫡长子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倒台。甚至连一句辩白都来不及说出口。

      这些事情都是先生哄我读书时当故事说给我听的,家中亲人无人会跟我讲起这些。
      我叫宁晚暮,因出生那日晚霞璀璨,再加上那一年父亲已年近四十,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常言道幼儿多半不成器,我便是如此。
      父亲名唤宁悬,是镇国大将军。手握兵器的人不爱笑,唯独见了我脸上会有几分笑意。长姐及兄长年岁大我许多,我出生时他们已经被父亲培养得十分优秀。所以从一开始振兴家族,绵延兴盛的重担就没打算往我肩上放。因为家里有他们已经足够了。
      父亲对长姐兄长十分严苛,人过中年有了我,才得以当了回慈父。长姐及兄长没有愉快的童年,所以把这点遗憾全部弥补在我身上。于是我就被娇惯成了一个不务正业的二世祖。
      后来,长姐宁朝华嫁给皇子迟兴阔做了王妃,兄长宁铄接替父亲戍边守疆。长姐贤名远扬,兄长文武双全。我在他们的光环映衬下显得愈发不是东西,简直就是宁氏一族的耻辱。所以旁人在奉承我父亲擅长教养儿女时一般都会先把我择出去。若是非得客套地夸上几句也只会说:“三小姐性情跳脱,属实特别。”
      他们对我从没寄予什么厚望,自然也不会刻意约束我,而我废物惯了,也没有奋发图强的打算。所以朝堂之事父亲不跟我讲,军中之事兄长不会跟我提,后宫之事长姐不会跟我议。大概是说了我也不愿听,或者根本听不懂。
      我虽然听不懂政事,但我听得懂流言。
      赟王迟兴闰被贬之后,坊间很快便有了许多传闻。说原本这次赈灾就是给赟王下得套,是晖宗皇帝忌讳赟王母家根深叶大,所以故意任由他人构陷,以此来削弱皇后一族的势力,维持朝局平衡。赟王被贬,最大的获益人便是平王迟兴阔。所以这构陷之人的身份便变得耐人寻味——比如是我父亲。因为迟兴阔是他女婿,也因为他与皇后一族有旧怨。
      我对于这些并不在意,我虽然废柴一根,但毕竟出身世家。权势之争你死我活,这些我打小便有耳闻。况且是非论证是智慧之人需要考虑的,我天生不爱琢磨事情,说到底谁是谁非与我何干。

      因为赈灾不利灾民为求一丝生路大量涌入京城。这个时候父亲提示长姐去京郊设粥棚,为灾民施粥。
      一个皇子被拽下来,还有别的皇子要往上爬。当初长姐大婚的时候,就有流言传出有了我父兄作为支撑太子之位八成得落到平王手里。
      长姐觉得再过不了几年我就该议婚了,背着个“纨绔”的名声怕许不到好人家,所以她去施粥的时候非得让我跟着。我本不打算去的,可是长姐说那条街上有一家果子铺,熬得桂花糖特别香。

      到达施粥的地方,一从马车上下来,我就奔着桂花糖去了。买了桂花糖便陪着长姐施粥,可是这事情着实无聊,我就跑一边跟一群小孩玩。结果没多久就遇上一群男人追过来从一旁的土坑里拽出来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那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被抓住后还奋力挣脱,被那群穷凶极恶的人追上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我看不去追过去制止,却被那群人趾高气昂地告知这事我管不了。我当即来了暴脾气,正打算要跟他们好好理论的时候长姐过来拦住我,对我说:“这群人都有贵品司的腰牌,他们要抓的人,咱们确实管不了。”
      贵品司是看管发卖罪臣女眷的地方,运气好的女眷被变卖为奴,运气不好的就留下来收为官妓。没有御笔亲题的特赦文书谁都别想从这里边捞出任何一人。
      我乞求长姐:“可是,她会被打死的。”
      长姐叹口气:“私自出逃是重罪,就算没被当街打死,抓回去她也活不了。”
      我心里很不好受,长姐捂住我的眼睛说:“你别看,不看就好了。”
      长姐说那个女子她认得,是赟王妃的侍女。事发后,赟王迟兴闰被发配,赟王妃在王府投井自尽,死时已有两个月身孕。王府所有女眷都被没为官妓。那个侍女大概是不愿受辱才选择出逃。
      长姐说:“世家女子最悲惨的结局无非两种,一是连累母族;二是所托非人。哪怕贵为一国之后,也绕不开。”

      这一年我十三岁,算是亲眼见证了“天家无父子,权势不沾亲”。

      大上午的目睹一可怜女子被当街打死已经让我惶惶不安了,谁知这还不算完,傍晚回府之际,突然遭遇刺客,混乱中马车受惊一路冲撞,我被一个背着弓箭的蓝衣少年救下,他出手及时,我只受了点小擦伤。
      他一路将我送回将军府附近,叮嘱我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见过他,我答应了。回去之后任凭父亲和长姐怎么问,我都没有说出他来,只说是自己稀里糊涂逃回来的。
      回来后我病了一个多月,天天做梦,梦见那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女子,梦见那背着弓箭穿着蓝衣的少年……

      顺安六年冬,长姐顺利诞下皇长孙。晖宗皇帝龙颜大悦,特赦天下。
      冬至这天,皇长孙满月,晖宗皇帝于崇锦殿摆满月酒,宴请宗亲群臣。
      我不喜欢皇宫,不愿意去。但是父亲不许。我听见他私下里与长姐谈过,想借这个机会给我议亲,向圣上讨一纸赐婚诏书。父亲选中的人是淑郡主与陈国公的儿子,虽无实权但身份尊贵,算得上门当户对。
      可我总是心有不甘,我不由得想起那年遇见的那个少年,突然很想再见见他。哪怕再看一眼也好啊。
      宴席实在无聊至极,我饮了几杯酒脑袋有点晕,暖殿里实在闷得慌我便出来透口气。
      我坐在侧门前的石阶上靠着石墩子打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骤然感觉到寒意,睁开眼,竟是下雪了。
      华灯映着落雪,片片闪着微光。一个身姿挺拔的公子,身披青黛色大氅,步伐沉稳,迎着雪从阶前走过,自我眼中渐行渐远,恍然与雪夜之景融为一体,像古画般清隽,煞是好看。
      我痴痴地望着,直到再也瞧不见,才后知后觉感叹,这是谁家的翩翩少年郎。
      寒风吹过,我一个激灵,醉意尽消,猛然想起刚才那人经过时我看到的侧脸轮廓,线条凌厉、刀削斧劈般的英俊。
      这张脸,我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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