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帝姬》兔可夫斯基

2、帝都

　　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当路娜再次清醒过来，她失去了声音，失去了眼泪，失去了那个快要二十岁，还被所有人都宠着去做少女的公主路娜。

　　也失去了，她的父亲路明和哥哥路启。

　　坐在她床边的姑姑，表情是放大了的惊恐，讲话声却是被缩小了的细微。她带着泣音：“娜娜，你...你要坚强。你父亲不会乐意见到你这幅模样...”

　　“我...我要回宫廷...”路娜动了动唇。

　　姑姑道：“现在一切情况未明，我不放心你回去。克劳德的父亲已经派了军队过来，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克劳德的父亲是一颗星星的领主，隶属于人王势力排名第五的伍德家，有权掌兵。

　　“不...”她不吃饭、不睡觉、甚至很少眨眼，只是不断的简单的重复这一句话。

　　不听任何人的警告，不管回帝星会遇到的任何危险。

　　“我要回去...”

　　姑姑心碎道：“克劳德他陪着你一起不吃不喝，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样...今天会将你送回家。”

　　最后一艘隐蔽低调的小型星舰，将她悄悄护送回了宫廷。

　　路娜身形消瘦、眼若死水，短短几天，就从一个明媚娇俏的少女变成了一架会动的骷髅。

　　回到家的一瞬间，她好似获得了无形的力量，愤怒着喝退众人，狂奔到父亲和哥哥经常办公的房间，反锁着门。

　　她神情恍惚的看着屋内的一切。

　　猩红的地毯和窗帘，尖锐而脆弱的吊灯，闪着白光和黑影的瓷器，还有在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泛着死气的大衣。

　　路娜尖叫、呐喊、挥打、驱赶，最后她哭泣着躲进木质书桌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中听到父亲的声音。

　　“我的小公主，躲到哪里去了？”

　　“父亲，父亲...爸爸，爸爸...我在这里！”路娜含糊的喊着。

　　“哎呀，原来在这里。”一双温柔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将她抱了出来。

　　“我的小公主怎么哭了？”

　　路娜看到父亲心疼的看着自己，立即笑了，然后又委屈的道：“父亲，我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梦到你...你和哥哥都死了...”

　　“宝贝，别怕。我和哥哥不是好好在这里么？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路娜刚要点头，就看到哥哥路启的脸，“哈哈，路娜哭鼻子了...哭鼻子羞羞，我要拍照发给克劳德，笑话他喜欢一个鼻涕虫！”

　　路娜恼羞成怒，挣脱了父亲厚实的怀抱，要去和哥哥较量一番，看谁才是爱哭鼻子的鼻涕虫。她的脚一碰到地面，父亲路明和哥哥路启都消失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黑暗里。

　　路娜刚要尖叫。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两盏明灯，父亲高大可靠的身影就站起明灯后面，哥哥站在他的身旁。

　　路娜奔跑着去拥抱他们，可是距离却越来越远。

　　两人转过身去，手中的明灯照亮了她眼前的路。

　　“别...别走！”路娜大声嘶吼。

　　“好好活着。”

　　“父亲，别走！哥哥，别走！”路娜发现不论自己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他们的衣角。

　　“以后，就只剩下你自己了。”

　　“不不，别离开我！”

　　“你要坚强。”

　　“我想和你们一起！”

　　“去走你想走的路。”

　　“带我走吧！求求你们！带我走！”

　　“别害怕，别犹豫。”

　　“父亲！父亲！哥哥！”

　　“我们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路娜奔跑者、呼喊着，直到明亮刺眼的光彻底吞噬了父亲和哥哥的身影。她筋疲力竭的站在光的尽头，终于彻底的明白，父亲和哥哥离开她了。

　　宫廷的侍卫最后破开了书房厚重的大门，侍从们在书桌底下找到了昏厥过去的公主。

　　这天过后，路娜变得正常起来。她不再抗拒吃饭和睡觉，身体也在渐渐好转。这让所有照顾她的人都舒了一口气。

　　群星帝国皇帝和继承人同时死亡，这样的大事根本瞒不了多久，迟早要给所有的群星人民一个交代。还有虎视眈眈的人王们，绝对不会错过此次机会，他们得到消息后一定会有所行动。

　　路娜知道自己必须坚强起来，从混杂的信息和事物中理出头绪。

　　“月光，去传唤内务大臣和侍卫长。星光，去联系我的叔叔路时，请他尽快赶到帝都。”

　　“是。”

　　月光和星光是她的两个贴身女使，在数量众多的侍从之中，自己对她们两个最为信任。

　　路娜坐在她父亲路明曾经坐在的位置上，向群星发出第一道指令：明天上午十点，以帝国公主的身份，召开帝国长老会。

　　指令很快收到回复。

　　路娜轻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个公主在长老们心中还有一些的地位。

　　“公主，内务大臣赛巴斯和副侍卫长梁宏求见。”书房外传来月光的声音。

　　路娜绷直了背道：“进来吧。”

　　赛巴斯是熟人，梁宏看起来倒是个新面孔。两人进来后，都神情沉重的在书桌前面低下头，等着公主讲话。

　　路娜思虑片刻，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开口道：“赛巴斯叔叔，这些年宫廷内务交给你，我父亲和我哥哥都很放心，我也是。在我母亲走后，多亏了你费心，才能让我们父女三人在这个冷冰冰的宫廷中，有了一些家的感觉。”

　　赛巴斯直接单膝跪地，拜道：“臣惶恐。”

　　路娜立即扶起他，道：“虽然我父亲和哥哥不在了，但是宫廷之内，还请赛巴斯叔叔一切都按照原来的样子安排，切要稳住侍从们的心，不可从内部松散。不管将来谁坐上这个帝位，内务总管的位置一定还是你的，我以公主的身份向你保证。”

　　赛巴斯再拜：“臣肝脑涂地，不负公主所托。”

　　路娜：“那就拜托您了。”

　　赛巴斯退下后，路娜看向梁宏，审视着问道：“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梁宏恭敬答道：“臣一直在侍卫长手下保卫宫廷。侍卫长和其它两位副侍卫长跟随皇帝陛下巡星之后，暂时由臣负责宫廷的安全。”

　　他们必定追随着父亲还有哥哥一起走了。

　　路娜心中一痛，险些掉下泪来，她转过身清清嗓子道：“三位侍卫长大人，我会为他们追封最高荣誉。”

　　梁宏沉默。

　　路娜不知道他的品性，心里也在掂量着他是否值得信任。只怪自己在父亲和哥哥开始巡星之后，一年中大半时间都不在家，不清楚这位梁宏的底细。

　　总归是要给些好处，她转过身道：“这一年你兢兢业业，我看可以将‘副’字去掉了。”

　　梁宏拱手：“谢公主。”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梁侍卫长要多多费心了。宫廷侍卫三百，我要求梁侍卫长和他们一起，以保证我的绝对安全为第一要务。你能做到么？”

　　梁宏点点头道：“誓死保护公主安全。”

　　路娜谢过他后，就让他出去了。

　　她翻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在背面找到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这是她父亲曾经送给她的小礼物。她从鞘中抽出这把匕首，看刀刃依旧光亮如新，合上匕首后将它藏在了裙摆之下的丝袜中。

　　星光去而复返，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的叔叔路时早已出发，预计后天就能到达帝都。而坏消息是父亲的叔叔路阔，也在赶往帝都的路上。

　　交代星光准备自己明天参加长老会所穿的服饰，路娜坐在书桌后面，用笔在洁白的纸张上胡乱的画着，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噔噔”敲门声响起。

　　路娜放下笔，喊请进。门被打开，不期然露出了克劳德消瘦的脸。她看到他，恍惚间才想起那个大榕树之上的树屋。

　　明明是几天前才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好像是上辈子了。

　　“表哥...”

　　克劳德缓缓的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给你拿了一些吃的。”

　　“谢谢表哥。”

　　路娜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囫囵吞枣的吃着托盘上的糕点，余光看到克劳德从托盘中拿出一个方形盒子，立即扭过头去拒绝：“不要，表哥，我现在没有心情谈这个。”

　　克劳德的心情就像柠檬一样酸涩，他故作轻松的道：“傻娜娜，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还要向你求爱呢...”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洁白的砂糖。

　　路娜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他了，低着头道歉：“对不起。”

　　克劳德摇摇头：“永远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他在咖啡中撒入两勺砂糖，解释说：“这样你会觉得甜一些。”

　　路娜轻舒一口气，不忍心看他那么难受，立即举起杯子喝了两口道：“后天路时就会到了，有他在，很多事情都会简单起来。”

　　克劳德知道如今再劝她注意休息，她也不会听，只能点点头道：“是的，路时舅舅会帮助你的。”

　　路娜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接替父亲，坐稳这个帝位。”

　　克劳德迟疑道：“以路时舅舅的性格，恐怕不会接受。”

　　“没有更好的人选。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管是父亲和哥哥遇难的真相，还有群星帝国的重担，都非得他来承受不可。路阔爷爷，我根本不敢想象他做皇帝是什么模样。”

　　克劳德想到路阔这个老头也是头大，不过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我得到消息，霍家承诺会在两个月内将收集打捞好的皇帝星舰残骸，送回帝都。”

　　路娜还会心痛，但是已经决定不再流泪了，她站起来，望着窗外，喃喃道：“两个月...我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