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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人 直至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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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峥一走出皇宫,便见一位身形颀长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松青色衣袍上绣有竹节,他面容清瘦俊逸,嘴唇上方留着两撇胡须。
这男子便是当朝左相,楚安云。
为了避嫌,他不参与试卷的评阅工作,于是便在宫外等着楚峥一起回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楚安云转过身来,看见到楚峥时眉梢上扬了一瞬,下一秒又恢复,有些欲言又止。
他们父子的关系近几年越发疏远,相处时总是带着一抹尴尬。
楚峥看着自己父亲此刻年轻的脸,再想到之前在书中看到、脑中浮现的他于回乡途中白发苍苍、潦倒落魄的样子,一时之间感慨万千,眼眶情不自禁地湿润了。
“爹。”
楚峥将这个称呼在嘴里咀嚼良久,最后略微哽咽地吐了出来,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楚安云一愣,自从那天以后,峥儿已经很久没叫过他“爹”了,只有一声声恭敬而疏离的“父亲”。
但是这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殿试没发挥好?
楚安云连忙上前,拍了拍楚峥的肩膀,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问道:“峥儿你怎么了?可是殿试出问题了?能否告诉为父?”
“爹,如果我没能考到好的名次,也许会让左相府蒙羞的那种程度,你会失望吗?会把我赶出家门吗?”
楚安云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会这样想?”
若说楚安云与楚峥什么地方最像,那便是那张嘴了,二人都习惯把事埋在心里,宁愿憋死也不主动说、主动问,如出一辙的锯嘴葫芦。
即使是在楚峥没有发现自己并非亲生之前,楚相也一直是一种严父的形象,对孩子以批评教育居多,鲜少夸赞,也很少直接流露自己的关心和爱护,即使心里有再多的疼爱和自豪,也不轻易表露。
用蓝星的话说,那就是傲娇。
也难怪楚峥前世会觉得楚相并不爱自己这个捡来的养子了。
然而这几年与楚峥越来越僵硬的关系让楚安云开始自省,渐渐明白自己与孩子的相处方式不对,可想改已经来不及了,楚峥已经不再相信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与自己渐行渐远。
今天儿子不知怎么了,居然主动破冰,他便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终于说出自己憋了许久的真心想法:“我一直待你当亲生……不,你就是我楚安云的亲生儿子,你就算不是今日这般阶庭兰玉的样子,只要不偷不抢,不伤害他人,哪怕你文不成武不就,哪怕你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那也是楚家的人!是我楚安云的儿子!”
楚峥一把抱住了楚安云:“爹,谢谢你!”
二人进了马车,朝着左相府的方向行驶。
楚峥撩起帘子看着窗外,上一世的后来,他很少再回左相府,一开始是不想回,时间一久便成了不敢回,不知为什么,他害怕面对楚家人,这种害怕甚至更胜于面对皇帝发怒时的那种害怕。
但即便如此,这条路始终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一刻也不曾消褪。现在想来,也许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这才是“回家的路”。
如今重新踏上这条路,他有些近乡情怯,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马车停下的时候,楚相先下了车,楚峥磨蹭了一下,才跳了下去,就在这时,屋门被打开,一位身着天青色丝绸缎衣裙的妇人走了出来,气质温婉、仪态大方。
来者正是楚家现任当家主母姬氏。
有了前面与楚相的那一出,楚峥现在要熟练的多,直接拥了上去:“娘。”
姬氏敏感地察觉出这声称呼里包含的感情变化,回抱住楚峥的同时对楚相投以询问的眼神,楚相微笑着点点头。
姬氏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怜爱地摸了摸楚峥的头:“峥儿今日辛苦了,快进来用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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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菜肴颇为丰盛,一方面是为了庆祝楚峥殿试结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今日是楚思言七岁的生辰。
“峥儿,来,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是我亲手做的,多吃点。”姬氏给楚峥夹了一块排骨。
“峥儿,这个也不错,尝尝。”楚父也不甘示弱。
“过了今日的殿试,峥儿就是进士了,十五岁的进士,真是光耀我楚家的门楣啊!”姬氏笑眯眯地感叹,一边继续给楚峥夹菜。
“那是,也不看看峥儿是谁的儿子!”
于是在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以及一种莫名的胜负欲中,楚峥碗里的菜很快就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楚峥:“……”
“谢谢爹,娘。”
就……不是很敢聊殿试的话题,还是默默吃菜吧。
今日楚相夫妇急于修复与楚峥的关系,饭桌上的话题一直集中在楚峥身上,难免就有些忽视今日过生辰的楚思言。
于是后来厨房上长寿面的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今日还有一个小寿星呢。
于是楚相夫妇也赶紧给楚思言夹满菜,祝福和鼓励了几句,末了楚相还叫他要努力读书,向哥哥学习。
“思言,生辰快乐!”楚峥也真心祝福了一句。
他想起,楚思言一开始的时候,其实非常黏他,总是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着。
可楚峥心怀芥蒂,自然不可能对他多热络,时间久了小孩也感觉到了哥哥不喜欢他,于是便很自觉地不再跑到他跟前来讨嫌。
后来离开楚家,跟这个弟弟的交集就更少了,用一句话来形容他们的关系,那就是——不是亲兄弟,胜似陌生人。
直到后来他行军打仗时,国库已经亏空,朝廷拿不出军饷,是他这个弟弟几次三番借钱借粮给他,才让他的仗能安心得打下去。
“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大旻的百姓,也是为了我自己的生意能继续做下去。”楚思言当时是这么说的。
话虽如此,但几十万将士的军饷军粮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总归是他帮了他的大忙。
那时他无暇也无心细想太多,现在想来,这可不就是跟以前的楚相一样,傲娇么。
楚思言也是拿他当亲人的。
既然如此,那他这个当哥哥的以后也得对他好一点。
于是吃过饭后,楚峥回到自己房间,揣上自己的钱袋,便“蹬蹬蹬”地迈着步子,跑街上去了。
“大公子,你去哪儿?我让阿墨陪着你去!”
“就去夜市买个东西,很快回来!不用人陪啦!”
管家只觉一阵风过去,大公子便没影了。
从相府出来往东走百十来步,经过延桥一路往南走,便是拢兴街,这里的夜市最是繁华,暮色降临的时候,反倒灯火辉煌、人烟稠密。
豪华的酒楼栋栋林立,华丽的彩楼欢门绣旗招展,说书声与丝竹声雅俗交映,货郎的叫卖声与小孩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楚峥原本风风火火地,到此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原来在他家不远处,竟有如此的人间烟火气。在这里既可见京城繁盛,亦可窥见世间百态。
而他以前从未认真看过。
直至今生,放下曾经的执着,放下所有的汲汲营营,再来此处闲街漫步,虽身处闹市,他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安宁。
……
楚峥回来的时候已近子时,他一跨进大门就直奔楚思言的院子,临到院门前,脚步慢慢放轻。
本来他只想碰碰运气,毕竟这个时辰,寻常孩童早就睡了,谁料楚思言房里竟还亮着,从窗外还依稀能看见书案前的人影。
“弟弟,在吗?”楚峥压低嗓子,拍了拍门。
屋内,楚思言坐在书案前,正盯着一本翻开的书册出神。
其实他已经很困了,可是不行,他必须得努力读书,即使他并不喜欢。
大哥太过优秀,从小到大爹娘最常说的话便是:
“阿言,学学哥哥。”
“阿言,去看看哥哥在做什么好不好?”
“阿言,你也要向哥哥那样努力。”
他不想让爹娘失望,觉得他这个次子是多余的,也不想让楚峥看不起他。
话说回来,哥哥明明很讨厌他,都这么晚了,来找他做什么?
疑惑归疑惑,楚思言还是起身将门打开了。
“弟弟!送给你的!”楚峥捧着一个偏长的盒子,递到楚思言跟前。
这哥哥以前很少同他讲话,偶尔叫他也只是直呼大名或者一声冷漠生疏的“思言”,今日怎么突然叫得这么亲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思言犹豫了片刻,却见便宜哥哥一直没走,只好缓缓地打开盒子,没在里面发现什么恶作剧,只有一把算盘静静地躺着:红樟木的框,和田玉的珠,黄金打的柱,构造精致,用料昂贵,尺寸不算大,却正适合他。
楚思言狐疑地皱了皱小眉头,在心里嘀咕:他无缘无故送我算盘干什么?
莫非是在警告我不要暗地里打什么小算盘?
可自己最近应该没招惹他吧。
楚峥冲他笑笑:“弟弟,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子时还未过,总算赶上了。”
“你以后必定是要挣大钱的,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祝你早日富甲一方!”
“读书的事,不要太逼自己了,实在不喜欢也不要勉强,无论如何,挣钱绝对是不寒碜的!”
“以后哥哥就指着你养老了!”
楚思言瞪大了眼睛,满眼惊讶。原来他刚刚出门那么急,是给自己买生辰礼物去了?
“我回去了,弟弟你也早点睡吧。”楚峥打了个哈欠,转身挥了挥手。
楚思言在门口愣了很久,最后关了门,一蹦一跳地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把礼物藏好。
哥哥是不是,不讨厌他了?
……不过,什么叫指着他养老?
楚思言虽然年纪小,但也莫名觉得,这句话,非人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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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天乾宫。
“影一。”宣帝坐在御案前,正批阅着奏折。
“属下在。”一道人影于黑暗中出现,悄无声息。
“你去一趟左相府,帮我带个话,随便鼓励两句,你自己看着办。”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