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记录人 记录人恰惆 ...
-
当我告诉记录人这一切时,他流泪了。
我不知道流泪的感觉,我从没有流过眼泪。
那晚,月亮升起的时候,他吹响了箫,那是一种哭的声音。
“那里曾鲜活过。”记录人说,“那时地球上海平面还很低,后来地球升温,南北两极的冰川溶化,淹没了所有的陆地。人无法在水里生存,逃出来的人们只能活在坚固的大船上。他们坚信地球上还有最后一块陆地,就是喜玛拉雅!于是,寻找喜玛拉雅成了他们唯一的目标。最初,人们还信心百倍。在海上航行了几代人,也许是几十代,他们渐渐失去了耐心,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喜玛拉雅只不过是人们编造的一个虚幻的希望,用来自欺其人地打发生命。于是,很多人崩溃了,很多人自杀了,可航行却不得不继续。船上的人寿命不长,而且根本无法解决繁衍后代的难题,所以人越来越少,我也要死。最终就会只剩你一个。
总会有最后一个,却偏偏是我。
记录人恰惆地看着我,说:“你原本也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记录人。”
可我不会有读者。
陆地不在海平线以外,它在海底。海平线以外还是海,眺望着海平线的时候我想。
记录人用整天的时间在鱼骨上记录,那株失去淡水滋养的花逐渐凋萎了。
一个人的生命往往和一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有着奇妙的联系。有时候这些东西会彻底融进那个人的生命,成为他的一部分。
记录人和那株花就是这样。
当我第一次给那株花浇灌的时候,我知道,它再也不属于记录人了。
生命不会永恒。
记录人说,他快死了,在繁星满的夜晚。
日月星晨也不会永恒,它们没有生命。
弥留之际,他向往永恒。
我就着他的脸说:“你其实想把永恒带走。然而永恒对你自己的生命来说并不重要,永恒不会存在,它只是一种感知,你的生命消失了,什么感觉也不会有,你的永恒由我来感知。”
他笑得很灿烂,说:“你现在像个哲学家。我确实这样想。”
“可是我还是不想死,”他忽然说,我一生还不曾爱过。
“我不知道爱,“我说。
“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沉默。
“而我,可怜的人,居然在临死的时候幻想得到爱。”他笑得笑得很悲哀。
奇怪的事发生了,一股暖流,汇聚了全身的热量,从我心里涌上眼眶。
“你哭了?”他问。
我突然感到悲哀。
“难道你知道爱了?”他再问。
“我知道我快失去你了。”
记录人曾说,比起以前生活在陆地上的人,我们离天堂更近。但他还是回到海底的那个世界,躺在废墟之间,那是他该去的地方。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把自己埋葬在那里了。
月亮升起的时候,我会吹箫,我想念记录人。
仰望星空时我会想,记录人渴望的那种爱,也许就在天堂,是某颗闪烁的星星,只是他们相隔得太遥远,巨大的空间充满着挥之不去的寂寞。
寂寞的人才渴望爱,渴望爱的人往往盼来的是更深更大的寂寞。
我不但感知记录人的永恒,还感受到他的寂寞,有时我以为寂寞就是永恒。
我每天浇花,也在鱼骨上刻字。在记录人留下的鱼骨上,我知道了真正的自己。
原来,陆地被淹没时,逃出来的远远不止我们一艘船,起初这些船还相互联系,后来中断了,各自都不知其他船发生了什么变故。直到有人在海里发现了人鱼。那是一种半人半鱼的生物,保留着人的头,颌下有鳃,拖着长长的大尾巴,全身覆盖着亮闪闪的鳞片,船上的人猜测,她们是其他船上的人进化而来,生命是在不停地寻找出路,人鱼的出现,使船上的人开始思索另一种生存方式。终于,他们如愿以偿地捕获到一条人鱼,一致决定利用她来改变下一代,父亲被选中了,他的任务只是□□,他并不爱她,事后,他毁掉了这段记录,连同以前所有的记录。
可记录人是诚实的,并没有放过这段重要的经历。他在补述的时候还说。她们是一群漂亮高贵的生物,动作优美,姿态曼妙,是海洋里的公主。她们出现在有月亮的夜晚,喜欢听箫,毕竟是从人类进货而来的,记忆里还保留着箫声的痕迹。
美人鱼,记录人称她们,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认识自己是一个不断否定的过程,最终的真相常常会使自己迷失。
可我却无法放弃追求真相。
我是谁?
真相是我什么也不是。
刹那间,我感到异类的孤独和悲凉,深入骨髓。
我想我应该回到海洋里去,陆地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
喜玛拉雅是不存在的,陆地早已沉没,海平线以外还是海。
那株花开得很好,在我心底盛开,我没法不浇灌它,我仍在鱼骨上雕刻文字,却不是给人看的。我想刻进自己的身体。
月亮升起的时候,薄雾轻绕,我会坐在船上吹箫,期待美人鱼,但是我想,她也许在海平线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