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以外》轮回仙子

1、方舟 有人把船叫

　　有人把船叫作方舟，我出生的时候，它就已经身不由已地在海上漂了好多年。
　　这仿佛是不可改变的命运，被逼入绝境的人照理应该感到悲哀，可是我没有，我一无所知。除记录人外，船上其他人也不会，他们根本不想知道什么，这是更大的悲哀。
　　在记录人告诉我之前，我不知道海以外，还有陆地。
　　陆地叫喜玛拉雅，在海平线以外。
　　海平线是我们所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
　　记录人说，我们永远也看不到海平线以外，就像我们永远也无法超越阳光下自己的影子。
　　记录人比谁的年龄都大，在我父母的父母活着的时候，他就在船上记录。他活得久，因为他知道得多，他把知道的都记录下来。多年前，船上的人把他用笔记录下的东西毁掉后，他就不再开口说话。他改在鱼骨上雕刻文字。他还用淡水浇灌一株花，那花不中看，却开得很好，他只做这两件事。
　　他重新开口说话，是在我出生的时候。
　　他说我很特别，出生时没有哭。
　　我不相信，那不是理由。
　　我特别，是因为我的脚趾间有薄而透明的肉膜连接，下颌处还有一条长长的裂缝。
　　我的父母因此而厌恶我。
　　记录人却说，有一天我们都会变成鱼，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希望。
　　他给我看一根长长的有孔的管子，说这是箫，竖着吹，横着吹的是笛，箫最好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吹奏。
　　箫来自海底的世界，我们都来自那个地方。
　　我的父母终其一生只让我懂得了一件事，世界上人分两种，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我源于后者。
　　可我相信了记录人的话，因为我在他眼中看到一样不寻常的东西，仿佛是一团火焰，足以把整个大海燃烧起来！
　　当人开始思考的自己从哪里来的时候，他的生命才算真正开始。但我仍然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不知道未来。
　　记录人说，活在船上的人只拥有现在，没有过去可以回忆，也没有未来可以憧憬。而现在除了活着，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那喜玛拉雅呢？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于是我想，海底那个世界也许藏着这些秘密。
　　记录人说我可以比谁都潜得深，或能到达那里。
　　有一天，我的父母突然倒在甲板上，不明原因地死了。我像丢掉吃剩下的鱼骨头一样把他们抛进海里。就在浪花溅起的瞬间，我已忘记了他们的模样。自从我知道自己来自海底的世界后，他们于我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船上只剩我和记录人了，他交给我一样能在水里发光的东西，说我可以潜水了。
　　这是我第一次潜水，但感觉就像潜了一辈子。在没经过练习的情况下，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各种动作，而且还惊奇地发现，通过颌下那条裂缝的一张一合，我能像在船上一样呼吸。我觉得自己更适合生活在水里，或许我原本就属于这里。
　　在海洋中，我找到了归属感。
　　与船上相比，海里有趣得多，形形色色的鱼成群结队地穿梭而过，触须般的海草轻轻摆动。越往下潜，光线越暗，最后终于完全看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突然塌实了，真正的蹋实了。不像厅船上，再风平浪静，还是觉得脚下虚浮。这种蹋实感让整个身心都有了依托，有了支撑。刹那间，我感到一股力量传入脚底。
　　记录人曾经告诉我，很早以前，有个巨人，只要双脚一着地，就会变得力大无穷。
　　那不是神话，我正真实地体验着从大地获取的力量。
　　借着微弱的光亮，我看到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在海底绵延，似永无尽头，它们高达数百米，依然保持着逼人而来的恢弘气势。它们在海底静立了多长时间？几百年？几万年？我游弋其间，在一片死寂中经受穿越时空的强烈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