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方园》山茶法拉栗

2、第 2 章

　　这是今天第一个对方园说话的人。
　　没有任何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的声音，还装出一脸抱歉的样子。
　　“小方啊，说实话，对待在公司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勤勤恳恳工作的你说这种话，我真的很难为情。不过，你就听我的建议吧，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坦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至于你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才对，毕竟公司栽培了你这么多年——对哦，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有其他可以大展宏图的地方呢？”
　　这事来得太仓促，方园的脑海里狂乱地跳跃。
　　“嗯，总经理，我有点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其实，方园心里通透得跟个明镜似的。
　　但是不得不说，如果不把困惑释放给外界，她的内心就会失去从容。
　　“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吧？说来二十八岁也不小了，到现在还没结婚。呃。可你年纪轻轻的，人生还长着呢。这个世界这么大，遍地都是机会。如果你能理解并主动行动，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帮助，对你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救赎。”
　　心态的从容。方园感觉陷入了思想漩涡，该如何挣脱呢？
　　身体越来越热，甚至产生了血液在体内喷涌的错觉。
　　她开始在想：“这里到底是哪里？我在做什么？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很困惑，但是，你知道自己的业绩有多出色吗？和新员工比起来就很清楚了。所有刚进公司的年轻员工都比你优秀，尤其是业绩月月冲第一的苏彤。人家年级比你小，学历比你高，工作比你拼命，关键是长得还——当然了，我并没有被蒙蔽双眼，也没有很肤浅的只看表面。咳——话丑理端，如果是能够给公司创造利益价值的人才，即使请一个高中文化的我也愿意。但如果不是，我希望能空出那个位置，让给更加需要它的人。”
　　男人照样是没有任何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的声音，还装出一脸抱歉的样子。
　　方园呼出一口浊气。
　　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接受对方的信号，也无法回答这些听不懂的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着头走出了总经理办公室。
　　熟悉的走廊。看了七年，走了七年。
　　这条已经熟悉到即使误以为是自己家也在所难免的走廊，此刻却显得格外恐怖。
　　空间开始扭曲变形，猛烈地折叠翻滚，想把方园毫不留情地从这里甩出去。
　　一切事物在她眼前天旋地转，想走也走不动，连站都站不稳。
　　大概过了几分钟吧，她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摇摇晃晃地走在走廊上，差点撞到了迎面走来的男人。
　　“你、你没事吧？”
　　“啊，嗯，我没事。”
　　“身体不舒服吗？需要陪你去看医生吗？”
　　方园抬眼，淡淡地看着他，摇头轻声说：“不，我没事，只是发了呆。”
　　说完，她背对着他走了。
　　她想：说话那么温柔，在这个充满诽谤中伤的现代社会里，还挺善解人意的，真是难得呢。
　　眼眶微微湿润，这是被他的温柔而感动，还是被公司辞退而难过？
　　不知道，或许两者都有吧。可这都不重要，因为她的心好像轻松了许多。
　　去洗手间简单整理了妆容，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摆放在桌上的波斯顿蕨，开始整理思绪。
　　这时，刚进公司一年的新员工苏彤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
　　“啊，园姐，那个座位从明天开始我可以用了，拜托你收拾一下哦。”
　　“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说……”
　　“我不知道。主任说可以用，从明天开始就用了，而且你的这张桌子比我的高档的多。”
　　因为桌子高档，就是这样的理由，话说的真够滑稽。
　　“那我明天开始用哪张桌子呢？是你用的那张桌子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阴阳怪气地问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苏彤收敛起虚假的笑意，冰冷的视线倾泻而下，故意抬高声音让周围人注意。她明显达到了目的，周围人的脸上露出不可言说的神情，窃窃私语起来。
　　站着的苏彤冷眼瞧着坐着的方园，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仿佛是在提醒方园要明白自己现在在公司的“站位”。
　　方园看着苏彤以胜利者的姿态展示给她看，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
　　“总之，你赶紧收拾吧。我业务太忙了，没时间陪你了。再见。”
　　望着苏彤离去的背影，方园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连说都没想过。
　　懊悔，悲伤，愤怒，连这种人类应该正常具备的情绪都无法涌现。
　　方园，只是呆住了。
　　视野的一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温柔阳光、善解人意的他。
　　看来是同一个部门的，待在同一个空间却并不熟悉，方园觉得自己真是太失礼了。
　　双手搬运着很多文件的他，看起来很辛苦，但他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文件。
　　可是这都和方园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方园多么憧憬、多么羡慕，都与方园无缘了。
　　方园必须要整理桌子，她不喜欢拖泥带水，明天这里就是别人的工位。
　　桌上的电脑、文件，抽屉里的办公文具，属于自己的物品都必须全部回收。
　　以前花心思塑造出来的办公桌环境，舒适又隐蔽，现在收拾完以后变得空荡荡的。
　　方园突然感到疲惫，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生活充满着困惑和无奈，继而彷徨和压抑。
　　简单地说，就是认知跟不上思维。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呢？
　　方园的茫然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偶然看见的景象——双手抱着一摞文件的他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在门口站着不动，表情甜蜜。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苏彤正得意地向他展示着戴在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她再转头看向他，同样也在展示戒指。
　　原来如此。
　　方园叹了口气，双手托腮在发呆，整个面部都扭曲了，眼睛也被挤成一条缝。
　　谁也不知道，她开始幻想，将脑海中苏彤的模样转换成自己的模样。
　　恍惚间，方园不是方园——也不是苏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