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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一·螟蛉(六) 尘归尘,土 ...

  •   传说,盘古劈开天地混沌的刹那,光迸破而出,黑暗亦如影随形。
      天明的时候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里。
      正准备休息下时,突然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没待他开门,一张红得刺眼的帖子便从窗外飘飘然的落进了屋内。
      曹律捡起,打开。
      骤的一阵笑声从他口中迸出。
      然后,他把帖子一扔,摔门而出。
      天外雷声阵阵。
      坐在窗前看了一夜书的曹老爷抬头望了一眼天边,吹灭了快要燃尽的蜡烛,对身边的侍从说道:“看来,又要变天了吧。”

      “世界万物但凡都是如此,”被雾霭遮掩的女子朗声说道:“繁荣而生,枯败而去,不管中间如何都逃不过这个理。如此这般,你还是想要得到我教力量吗?”
      “大丈夫百年于世,怎可屈人之下。”曹律的表情甚是坚定。
      “是吗……”浓浓雾色中那个女子轻声一叹,一只素白酥手从黑色斗篷中取出一个赤红陶瓶。
      “你自要小心使用。”

      曹律在龙王洞附近拼命的在草丛里寻找,他记得他当时是把那陶瓶扔在这的啊,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曹律房内。
      一只手捡起遗落在地上的帖子,打开,细细的读着:
      近来朝野警惕,教每议事而不合。思量几番,唯有决断退后于庙堂修养与江湖矣,待安定后再卷土从来。唯望君自珍重。
      披发女子脸上露出莫名的神情,她随手将帖子扔进房内燃烧着的暖炉中,转身而去。

      对了!曹律似乎想起什么,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走向了龙王洞里。

      “咚咚,咚咚。”
      尽管已经下起雨来,但今儿来衙门击鼓报案的人似乎格外来得早些。
      砂叶坐在桌前无奈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再站起来去前门打开衙门大门。
      还未待她看清是何人击鼓,她便被一个人拉出了老远。
      “喂喂,你干吗啊?大清早不睡觉……夕颜?”砂叶脚步倏地停住,疑惑的盯着来人。
      夕颜似乎并没有在意砂叶的目光,将挡在眼前湿漉的发抚向一边,自顾的说:“快跟我走,曹府要出事了!”

      “呵……”曹律从龙王洞出来,望着手中的一个赤红陶瓶,,目光涣散却低声笑着。
      陶瓶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发出“咝咝”的声音。

      君不正则臣离,那么父不仁呢?
      子可以弃吗?
      孽障,父者,天地是也。汝安有此心乎。
      是吗?如果那些被扔进兽群与其搏斗的日子就是童年。如果那些随便就被关在黑暗里几天的时光就是天地所赐予的爱的话。
      那我,宁可不要。

      曹府书房。
      曹老爷望着窗外被雨激打的芭蕉,对身边的管家说道:“这时,律儿应该回房去了吧。”
      “恩。”在曹府干了十几年的管家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笑着说:“老爷昨日又跟少爷吵架了吧?”
      “哼。”曹老爷瞟了管家一眼,闷声道:“还不是这逆子又出言顶撞。”
      “呵,我倒是觉得少爷其实性子蛮好的,反而是老爷对少爷倒有些苛刻呢。”
      曹老爷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放下手中的书,轻声的说:“你不懂,我为官那么多年,朝野中树敌无数,如果我对律儿太好的话,他很容易便会成为我的那些政敌的目标。只是……”老人站了起来,慈祥的望着窗旁梧桐树上嗷嗷等待母亲归来的幼鸟:“只是这次辞官回来后,希望可以补偿律儿幼年我为了麻痹政敌而对他做的事。”
      “应该可以的。”管家笑着替空着的茶盏里倒上茶水:“少爷那么聪慧,一定会明白老爷所作的苦心。”
      “希望如此吧。”曹老爷伸手接过茶盏,极慢的抿了一口:“还有那个住在后院的女子……我总觉得她来历神神秘秘的,你上回派人到沧州调查得怎么样?”
      “恩,住在沧州的居民说的确曾在那有这么一个人在那住过几年。”管家皱眉摸着胡须斟酌了一番,不知道应该如何禀报:“不过,她之前的来历,因为鲜于人来往的原因也没有人知道。”
      “是嘛……”曹老爷敲着檀木做的桌子,沉思一下,最后还是叹气道:“随便她了,只要不是在逃的犯人之类的就行。”
      “不过,我觉得老爷还是找个时间跟少爷交谈一下比较好吧。”管家不知该不该讲,迟疑的禀报:“我听闻由于老爷对少爷冰冷的态度,有些仆役欺他是养子,似乎根本不把少爷放在眼里了,竟敢在用度什么方面苛刻少爷。”
      曹老爷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怎么不来跟我说。”
      管家原本就有褶皱的脸这回更是皱成了一张苦瓜皮,小声嘀咕道:“老爷对少爷那个样子,少爷怎么敢阿?”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唉……我这一辈子,欠律儿良多。”
      老人的叹息声还未流转便在这个季节被熙熙嚷嚷的雨声给湮没。

      “你说什么?”砂叶一听这话大惊。
      “快跟我走,曹律要杀他爹!”夕颜厉声叫着。
      她鹅黄色的衣裙早就被打湿,下摆沾满了泥浆,在这个有雨的清晨狼狈不已。
      “为什么?”砂叶在她的话语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她甩开夕颜的手,沉声说道:“你又为什么知道?”
      “我……”那个早已狼狈不已的女子顿了顿脚,一时语塞。
      而砂叶却抓起她的手,向曹府的方向跑了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但是,要是真的出了命案,那可就闹大了。”
      “……嗯!”
      奔跑中,砂叶似乎听见身旁那个气喘吁吁的女子极为小声的说:“谢谢你。”初见时那种好似画中人反而不真实的感觉终于被打破。
      砂叶嘴角上扬,不觉的笑了起来。

      螟蛉者,养子也。
      我翻阅古书,始终只在其中找到这么一句话。
      但是,哪怕是螟蛉,也是很想与其他人一样的吧。
      对我不爱,你为什么要养我?

      曹律握着陶瓶从街上走着。
      这条经常走的路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漫长。

      “孽畜,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玩物丧志,不思进取。看我不打死你!”
      记忆中,有个中年男人扬起竹条对他如此怒喝。
      “畜生,这么晚了才回来,你给我滚出去,一辈子别回来了!”
      那些竹条落在身上的感觉他还记得。
      “滚!你给我滚出去!”
      一鞭一鞭抽在身上,是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以及,还有那种像是被什么否定一般的窒息感。
      让他喘不过气来。

      “哟,这不是曹大人家的儿子吗?怎么又被赶出家门呢?”那些看不清脸的同龄人在旁边欢笑着,议论着。
      “哈哈、哈哈,曹律是野种。”他们如是说着。
      谁说的,我不是!
      “大家都那么说,曹律是没人要的野种。”
      我不是,不是。
      他争辩着,可是那些人却嬉笑的跑开。
      只有声音依旧环绕。

      “我们教的蛊蛇的确可以控制人的思维行动。”那被雾霭掩盖的女子声音中似乎带着犹豫,“只是……只是平常人若不能完全掌握它反而极容易被反噬,这样的话你还要吗?”
      “我要。”
      黑暗中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要,我要,我要。
      我要让爹看看,我并不是真的没有用。
      我要让这天下在我手里为我翻来覆去。

      就算那个教派不打算在朝廷中插进人脉了,但万幸的事,给他的蛊蛇还未被收回。
      所以……
      哪怕是孤军奋战也没关系,我一定会让你看看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

      曹律朦胧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走出了府门。
      而他紧紧的握着手里的陶瓶。
      一步一步却又坚定的走了上去。

      前面的人似乎看着了他,转身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过去。

      “畜生,下雨了还往外面冲!你是皮痒……”
      曹老爷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见那一身泥垢的孩子重重的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然后,他手里的陶瓶在地上砸成千万片。
      是那种极红极红的颜色,就像是血。
      曹老爷的心一下子给抽痛了起来。

      “只是……只是平常人若不能完全掌握它反而极容易被反噬,这样的话你还要吗?”

      “律儿……”老人的悲呼声似乎从天边传来,半晌才入他的耳。
      曹律只是费力的睁开眼睛,极为小声的喃语:“爹,好疼……”

      在烛光下,那个刚从深山被找回的孩子趴在一张对于他来说十分宽大的床上。
      而一个中年男人拿着药笨手笨脚却十分认真的在孩子身上涂抹着。
      “爹,好疼……”孩子含着泪满腹委屈的撒娇。
      “乖儿子,没事的,没事的。”男子手一抖,口中安慰着孩子,却更仔细的上起药来。

      “好疼……”曹律张大眼睛看着这被细雨笼罩着的清晨,还有那跪倒在不远处一步一步向他爬来的老人。
      终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律!”街头不远处的夕颜嘶声惊呼,就像是那种绸缎被生生撕裂的声音,痛彻心底。
      尘归尘,土归土,岁月如宛,相逢无期。
      相逢无期……

      那日夕阳,河边上长满了随风摇曳的芦苇。
      孩子随手拾起一个土块用力扔向湖面。
      “咚、咚、咚——”土块在嶙峋的湖面上划出了一圈圈波纹,随后又荡开,不复踪迹。
      “律儿,律儿……”匆匆寻来的父亲在远处呼唤着。
      而那孩子只是一抿嘴儿,坐在树后没有做声。
      焦急的父亲见叫唤无人,只好匆匆转身又向别的地方找去。
      孩子从黄昏坐到夜深,始终也没有人寻到他。
      天幕上落满了点点星光,抬头望去却仍觉得宽阔无比,不,也许是空荡才对。没有了云彩,没有了飞鸟,只剩下深邃的寂寞。
      河岸的虫儿都在唱着同样一首歌:“寂,寂,寂,寂,寂,寂……”
      孩子环绕着身体,努力的把身子跟支起的腿贴在一起。
      安静,睡着了。

      又是一个有雨的清晨,曹老爷独自打着伞从府门中走出。
      刚走到曹律死去的那个路口,曹老爷突然发现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长身而立的锦衣男子。
      玉面浓眉,而他墨色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寂寞。
      曹老爷失手没有握住手中的伞,哆哆嗦嗦的指向那个男子,喑哑的喃喃自语:“律儿……”
      然后,笑了起来。

      酒楼里。
      萧说玩弄着手里的白瓷酒杯,问着坐在旁边一脸惆怅的红衣女子:“案件就这么结了。”
      “是呢……”红衣女子似乎在回忆什么般,漫不经心的回答:“曹律都死了。”
      那个清晨,雨缠绵得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
      记忆中有个鹅黄衣色的女子仰着满是泪痕的脸,跪倒在永远不会醒来的人身边。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悲痛。
      以及灰色的眼泪。
      这蒙蒙的细雨把她的身影笼罩得仿佛画中人一般,永远不会走出来。
      “砂叶……”萧说蹙眉的盯着她:“你不觉得夕颜这个女子很不一般吗?”
      “有吗……”砂叶歪着头想了想,摇头:“是有些神秘,但是每个人不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萧说苦笑的指了砂叶一下:“我该怎么说你好?曹律从哪得到的蛊蛇,夕颜又为什么知道曹律当天要杀曹老爷,这些,并不是曹律一死可以解释的。”
      “可是……”砂叶强自争辩:“我看她并不像犯下这些案的人。”
      “你呀……我觉得你还是调查清楚的好。”
      “萧公子,那个叫夕颜的女子要出城了!”
      门口一个捕头破门而入,大声呼唤道。
      而砂叶拍案而起,对萧说竖眉怒喝:“你派人跟踪她?”
      萧说无所谓的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来,拉住砂叶:“我们还是去查看一番比较好。”
      “你……”砂叶猛地一挥手,“我不去。”
      “砂叶……”萧说一时语塞,叹息说道:“罢了,我自己去。”
      “你……你站住。”
      气急败坏的砂叶顿了顿脚,见无法阻止,只好追了上去。

      城门外。
      夕颜低头将被风拂乱的鬓发挽向耳后,温婉的笑着对两个人说道:“怎么,两位是来送行的么……”
      砂叶刚想点头,而站在一旁的萧说却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是来与姑娘一同离去的。”
      “恩?”夕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砂叶却转头对萧说道:“你什么意思?”
      萧说自顾的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们是来与姑娘一同离开的。”
      “是这样阿.……”夕颜竟也不恼,依旧是很平静的点头,对砂叶说:“那么亓捕头我们走吧。”
      砂叶慌忙的望着萧说,而萧说却一把搂住她,在耳侧轻声嘀咕道:“走吧。”
      “可是,我没有跟县官大人说。”砂叶瞪着眼望着这无法无天的家伙,恼恨的一跺脚,愤愤道:“我就不知道你跑过来干吗?”
      “呵,县官那我已经叫你手下替你禀报去了,现在大不了你就权当跟我去游山玩水。”萧说亲昵的俯在她耳边低声继续说着:“何况,江南风景,塞上风光我都想与你一起踏过。”
      “你……”砂叶看着望着他俩举止的夕颜,不由羞红了脸。
      她没有看见,萧说讲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神悠远,似乎回想着什么。
      执手温樽笑焉然,归影寻芳蓬莱去。
      不道春风人悲切,昨日画里草木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卷一·螟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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