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修）七阙歌》沫.郡.柒

6、卷一·螟蛉（五） 我说，要是

　　砂叶这次再踏入龙王洞却是白天。
　　乡民们听说这件事，全都丢下手里的活儿聚集在洞口，一面窃窃私语，一边却翘首等待自己失踪已久的亲人。
　　不多时，依稀听见洞里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有几个按捺不住的乡民一把抛开自小对龙王洞的恐惧，冲进了洞里。
　　“哎呀，这是王二哥！”
　　“张三哥也在这，你们快来！”
　　守在洞外的乡民沸腾了，全部蜂拥的冲进从前他们视如蛇蝎的洞里。
　　在龙王洞找到乡民消息片刻便传遍了这个不算小的镇子，无数瞧热闹的，寻人的都向这个地方涌来。
　　砂叶一脸轻松的靠在洞口，挽手看着他们脸上欢乐而泣的表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 这便是龙王洞里么？”
　　黑暗中，一双如水的眸子轻微皱了下，扶着湿漉漉的石壁对砂叶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到里面来呢。”
　　“我么？不知道呢，当天亓捕头来找我的那个晚上，我似乎就被人弄到这里面来了。”
　　“是嘛？看来这件事真的很奇怪。”她用手将鬓旁的凌乱的发挽向耳后：“对了，曹公子外出回来了吗？”
　　“恩，可否请亓捕头通知曹公子接我回去，我在洞里瞎转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脚给扭伤了，何况……何况，我也只认识他了。”最后的一句话后，似乎带着轻不可闻的叹息声，让砂叶的心一霎那给揪了起来。

　　“回来呢？”
　　马车车厢里，夕颜靠在一个年轻的锦衣男子肩上，极为疲倦的说着：“我还真的以为你跟村里的人一样失踪了呢。”
　　“傻瓜。”那男子轻抚她墨缎一般的发，眼神温柔：“ 我不在的时候，我爹没有难为你吧？”
　　她摇摇头，极小声昵念道：“我一直在后院里，没出去。”
　　抚在肩头的手猛地一紧，夕颜茫然的抬头，却又被按在那男子怀中。
　　“夕颜，夕颜……”男子低声像是安慰一样的喃喃自语：“你等着，等着，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嗯……”她反手抚触男子的背，无声的笑了。
　　奔驰而过的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清脆回响，扰惊得回巢的雀儿震翅飞起。

　　要是……
　　我说，要是有个人视你为仇，待你为畜，你会不会.……
　　恨得想杀了他？
　　,
　　回到曹府时，天幕蒙蒙昏暗，太阳似乎在这天下去得格外早。
　　曹律扶着夕颜下了马，就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入府邸。
　　刚到大门口，迎面却走来一个仆役。
　　“少爷，老爷叫你立刻到前堂去。”
　　曹律眉头一皱，但还是说：“我知道了，等等就去。”
　　“老爷叫少爷立刻就去。”仆役虽然低着头，却似乎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依旧一丝不苟的传达曹老爷子的命令。
　　曹律脸色终于变得更加难看起来，刚想要去叱喝，但他的袖摆却被谁猛地拉动。
　　他回头，看见夕颜温婉微笑的对他摇头。
　　终，还是很客气得对那仆役说道：“我立刻就去，麻烦你去通报声吧。”
　　墙角的夕颜花在风中被吹得瑟瑟发抖。

　　他始终不能明白，既然他为曹家唯一的子嗣，为何……
　　就像他始终不明白，那个温婉的女子为何从来也不答应嫁他为夫人。
　　他不是曹家唯一的子嗣么？
　　他们不是在相爱么？
　　还是……

　　踏入前堂依旧是看见曹老爷子对他的冷眼，他终于忍不住与其争吵起来。
　　最终，他又是被气急败坏的曹老爷罚跪在前院半宿。
　　只是没有关系呢，等到那个时候……
　　无论是曹老爷还是她都会被我握在手里的。
　　他望着天边朦胧的冷月，如是想。

　　庭院里依稀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
　　等了片刻，终于一个披发女子持灯出现在曹律的面前。
　　“律，怎么呢？”女子半蹲着，伸出一只手来缓缓抚摸着他的脸，琥珀色的眼睛被夜色浸染得朦胧。
　　他微微一笑，握住她扶在脸上的手：“怎么出来呢？”
　　“我看见你还没回来。”女子抽出手来，站起：“这回又要被罚多久？”
　　“半宿吧。”曹律仰起头，对着她软语说道：“快些去睡吧，今夜恐怕不能去陪你下棋了。”
　　女子回望远处在月色中潆绕的湖水，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对他说：“我陪你。”
　　“呵……”曹律自嘲般的摇摇头：“没事呢，我早就习惯了。以前我爹还曾经在大雪天把我扔进水井里……”
　　“我陪你。”那个女子摇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拒绝，依旧重复着。
　　“夕颜……”跪在院中男子错愕的以为自己听错。
　　“我陪你，一起把这回的罚完。”
　　刚亮起的眼骤地又暗淡了下来，他摇摇头，低声回答：“随便你了。”
　　差点就以为……原来不是自己听错，只是会意错了。
　　他看着坐在他身边专心凝视月亮的夕颜，低声的莫名笑了起来。
　　“律，月快要圆了吧。”
　　“嗯……应该快了。”曹律抬头望向那被云掩去一半的月。
　　“在我们那，月圆的那天，大家不管是谁都会放下手中的事，尽情的围着篝火跳舞。”夕颜看着月，目光遥远。“只是可惜，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的族人就再也没有那悠然的心情了。”
　　“律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么？”男子的侧脸被月光照耀得很是美好，他轻轻的摇摇头,叹气道“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些悲惨的回忆罢了。”
　　“悲惨？”夕颜重复着他的话，似乎很不理解。
　　“不就是一些被我爹直接扔进深山密林里，或是关在酒窖里几天几夜的事情吧。”曹律垂下眼帘轻声笑着；“真的没有什么好讲的。”
　　“没事的，曹大人也许也是别有苦衷吧。”夕颜轻拍着曹律的背，目光中尽是怜悯。
　　也许是被她的目光刺激到，曹律躲开夕颜的安慰，挺直了腰杆，尽管是跪着，但还是大声说道：“我曹律绝对不会一辈子被他掌控在手里！”
　　字字有声，像是把天上的云给震吓到了一样，月色突然明亮起来。
　　夕颜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此后，一宿无话。

　　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不是养子的话，那我的坎坷，会不会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