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修）七阙歌》沫.郡.柒

10、卷二·促织（三） 那个人，我

　　玉放哪去呢？
　　韩少延把他平素很整齐的房间翻得一团糟乱。
　　记得那天，他听完姜郁娘的话也只是一笑而过，然后随手放在哪就出去了。
　　在哪呢？
　　他拍拍脑袋，坐在床侧顺手把枕头翻了过来。
　　“嗒……”一样东西顺势落到地上。
　　“少延……”虚掩的木门被谁“吱”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焦急的少女走进了屋内，环顾四周，然后直接向坐着的韩少延走来。
　　“怎么呢？郁娘……”韩少延强笑得望着她，示意道：“先坐吧。”
　　“不呢，少延，我从前送你的那块玉呢？”姜郁娘摆手，疑迟了一次才小声问道。
　　“玉？什么玉？”韩少延脚偷偷的往前移动，将方才落地的东西给挡住，才一边道：“噢，我知道了，郁娘，我对不起你，我便早想对你说了，那块玉我天天悬挂在身上，然后不知道遗落什么地方，怎么寻也找不到了。”
　　“这样啊……”姜郁娘微垂下眼帘，抬起时眼中依是浓浓的缱绻：“没事呢，少延有这份心就好，那么你早点睡吧。”
　　后，匆匆离开。
　　怎么办呢？
　　玉不见了，那云淮的病……
　　姜郁娘靠在韩家门后，转头望了一眼房内的灯光，似若轻烟的吐了一口气。
　　月下，这贫瘠的小巷子里，有白色的小花随风摇曳。
　　罢了，姜郁娘摇摇头，向自己院中走去。

　　“没有玉的话，还是可以救你的妹妹，只是会要很多钱，你明白吗？”那个清谈如水的女子瞧了她一眼，目光却是怜悯。

　　没有玉的话……
　　对了，上回从叶府接过来的活还没赶做完吧？姜郁娘墨色的眼眸顿时亮了亮，赶紧跑进屋子里。
　　有了钱，就可以替云淮治病了。
　　姜郁娘又笑了起来，一扫方才的阴郁，热忱的在这月色冰凉的深夜里忙碌起来。
　　木窗外的风呼呼异常得刮了一夜。

　　天微初显时，趴在桌上才睡着的姜郁娘就被里屋里一阵低低咳嗽声吵醒。
　　“云淮？”
　　她立刻站起身，向里屋走去。
　　里屋里是那种浓郁的黑色，没有一丝光照进来，仿佛时间在这个地方停止了一样。
　　除着依稀听到的咳嗽声，再无一丝声音。
　　“云淮？”姜郁娘靠着对里屋的熟悉，摸索着踏进屋内，“怎么不开窗？”
　　“别打开！”只是淡淡的一句，可床上面的女孩却拒绝了。
　　“怎么呢……”姜郁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听到那女孩随后剧烈的咳嗽声有些担心的问道：“云淮，我替你去煎药吧？”
　　“姐姐……”
　　听到姜郁娘又要离开里屋，姜云淮猛地丢下一直拽着给予她安全感的被子，靠着直觉跌跌撞撞的从床上爬下来。
　　姜郁娘连忙摸黑扶了过去。
　　“姐……不要去煎药把我一个人扔在这，我怕。”
　　女孩紧紧的抓住她的袖子，一面却依旧止不住的低咳着。
　　姜郁娘有些心疼的摸着她：“云淮……”
　　黑暗里，除了女孩小兽般的哽咽，在无一丝声音。
　　她突然有些害怕，又抱紧姜云淮柔声安慰起来：“乖云淮，没事的。你只是在屋里呆久了，闷慌了而已，我还要替云淮准备嫁妆，看你当新娘子呢。”
　　沉默了半响，女孩带着沙哑低声笑了起来：“姐姐不害臊，自己和少延哥哥都都还没，就想我。”
　　“哪有……”姜郁娘嘟了一下嘴，拍拍怀中单薄的女孩，“不许胡说了，我家云淮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姐……”最后姜郁娘要离开里屋时，姜云淮又唤了起来。
　　“姐，我真的会长命百岁吗？”
　　这时候里屋的窗已经被姜郁娘打开。金色的阳光静静地泄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透过光似乎可以看见灰尘在空气中一起一伏的流动，带着格外的宁静与美好。
　　这情景似乎把卧在床上的姜云淮给感染到了，她抬头仰视着她唯一的亲人，甜甜得笑着：“我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是吧。”
　　“一定。”姜郁娘跟着笑了起来，用少女才有的天真和明朗，看着她回答：“我家云淮将来一定会拄着拐杖，满脸皱纹的走到院落里晒太阳。”
　　“呀，才不要。满脸皱纹好丑。”云淮孩子气的捂住她的两颊，仿佛下一刻皱纹就会从那随着岁月生出。“姐姐也要跟我一起晒太阳。”
　　“好呢。”姜郁娘眼睛笑得弯成了一轮月：“只要将来云淮不要嫌弃我将来走都走不动了就好。”
　　“才不会……”云淮放下捂住两颊的手，抚掌而笑：“我最喜欢姐姐了。”
　　“呵，傻瓜云淮。”姜郁娘忍不住环抱住自从病后就再也没从床上下来过的妹妹，一字一句像是安慰给自己听一样：“我家云淮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怀中的女孩荏弱的就像一只翅膀残缺的蝶，可她还是张着温暖笑，努力洋溢着生命的光芒。
　　云淮……
　　姜郁娘心中缓缓叨念着，强忍住欲涌上眼眶的泪，用欢乐的语气继续说着：“等云淮长大了，姐姐一定会帮你缝最漂亮的新装，然后让街坊邻居瞧瞧我家云淮美丽模样。”
　　“不要。”女孩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云淮要跟姐姐还有少延哥哥一辈子在一起。”
　　“呵，傻瓜云淮……”姜郁娘温柔的拍着她的背，眼神悠远的似乎飘到很远：“好，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这个日光映照的清晨，美好的就像是一个梦，带着炊烟袅袅慢慢朦胧。
　　姜郁娘在那个清晨真的以为，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哟，这么快就把裙子缝好呢？”依旧是那个碧裙子的丫鬟首先见着了她。
　　姜郁娘只是笑笑，手中紧紧抓着垮在胳膊上竹篮。
　　那里面，装着可以换云淮药钱的云锦群。
　　今天，果然是个大晴天。
　　她一边走进内院，一边瞧着天边涂抹的白色，笑眯眯的在心里说着：这样美的天，少延在窗前一抬头也可以看见吧。
　　呵，少延呢……
　　一想到这，这个粗衣陋裙的少女变觉得往后的日子也跟着分外美好起来。
　　“姐姐，姐姐……”
　　似乎有个柔软的声音在不远处呼唤着她，姜郁娘条件反射的四处张望着。
　　是云淮么？
　　噢，不，这是叶府，那被众人扶着的女孩子是叶瑞了吧。
　　“姐姐。”
　　叶瑞依旧很甜的笑着叫唤着，脸上全是那种让人怜惜的美好，让姜郁娘不由想起了她那个一直在床上等她回来的妹妹。
　　“叶小姐今天的精神比上回来看好了很多呢。”面对着一个这般脆弱的孩子，姜郁娘不由压低的声调，柔声的对她说着。
　　“嘿嘿……”不知叶瑞想到了什么，紧紧拽着胸口吊着的一个荷包，表情甜蜜而痴迷，率真得好似清晨里的花露。
　　“对了。”姜郁娘突然想起她今天来的目的，连忙对叶瑞说：“叶小姐，你的裙子我已经缝好了。”
　　“哇！好厉害。”叶瑞捂着嘴一脸崇拜的瞧着姜郁娘：“往日别的绣娘做工都是要老久的呢！”
　　姜郁娘心中轻微苦笑一声，但还是摇头说着：“应该都差不多吧，那么我去账房领钱了。”
　　“诶，等等。”一听见她要走，少女急忙推开周围丫鬟的搀扶，跌跌撞撞的跟了上来。
　　姜郁娘闻讯转身，正好将体弱的扶住。
　　“还有事吗？”姜郁娘轻声问着。
　　叶瑞摇摇头，嘟嘴懊恼道：“姐姐，那么快就走，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么会，”姜郁娘笑了笑，眼神瞟到叶瑞胸口前的敞开的荷包上，“这个是……”
　　“这个么？”一瞬间叶瑞仿佛像得到表扬一样，骄傲的仰着脖子，托着荷包，脸上都笑得镀上一层光芒：“这是我喜欢人好不容易找到送给我的呢！”
　　刹那，姜郁娘松开扶着叶瑞的手。
　　而叶瑞重心不稳狠狠摔地上。
　　后面的丫鬟全部都吓到了，连忙上前七手八脚的将她扶了起来，频频怪罪姜郁娘起来。
　　姜郁娘没有说话，微低着头把一切表情隐藏在阴影里。
　　叶瑞却先对周围的丫鬟嚷道：“是我没小心，不关姐姐的事。”
　　“叶小姐……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姜郁娘的声音低沉而安静，她依旧是站在那，却好似刹那间少了灵魂，显得有些呆滞。
　　叶瑞还没说好或不好，她却转身走了。
　　这样的天，还是很明媚，只是这样明媚的阳光却不可以公平的照耀到每一个人。

　　“玉？什么玉？”他坐在床边如是说着：“郁娘，我对不起你。”
　　韩少延，你的确对不起我。
　　那个女孩子幸福的托着荷包笑着：“这是我喜欢的人好不容易找到送给我的呢。”
　　喜欢的人？
　　那个人，我也很喜欢呢，至少从很久以前到现在。

　　姜郁娘失魂落魄的一直向前走着。
　　直到后面有人叫住她。
　　“姜家妹子，怎么啦？”王婶迟疑的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家云淮，这孩子还好吧。”
　　云淮？
　　像是被什么突然打醒，姜郁娘回身便向安乐坊走去。
　　“姜家妹子？姜家妹子！”王婶在后的呼声她被抛到老远。
　　云层翻涌，遮住了方才还很美好的日晖。

　　“姐姐……”里屋里的姜云淮疑惑的望着飞奔而回的她，温暖的笑了笑：“怎么呢？头上那么多汗？”
　　姜郁娘靠在墙边顿了顿，才如往昔一般回答：“没事呢。”
　　“来，过来，云淮来帮姐姐擦汗。”女孩笑着招呼着她。
　　可姜郁娘却退后了几步，像是怕心事被妹妹察觉一般，躲在远处随便用袖子抹抹，才道：“云淮饿了吧？姐姐去给你做饭？”
　　“恩，好！”云淮仰起头一笑，望着窗外不复存在的晴朗，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口气：“真可惜，刚才的天气还是很好的呢。”
　　姜郁娘后背一僵，强笑着说：“天阴点也好，太晴朗了只会让人感到闷热。”
　　云淮没有说话，直地瞧着她，盯得她有些拘束起来。
　　最后，只得匆匆扔下一句：“我做饭去了”逃离。
　　怎么呢，我这是？
　　姜郁娘拍拍自己的脸，对着水缸里的倒影勉强拉出一个笑来。
　　要是被云淮知道就不好了……
　　眼前突地又显现出那个女孩子幸福托着荷包的样子，对了！玉！
　　姜郁娘立刻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云淮的药引……
　　她的目光投向了对面低矮的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