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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伽娥初见 五年前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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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抱着教案与课本,疾行在教学楼走廊,带起一阵风,她深玫红色长裙的裙摆都跟着这阵风飘动了几下。
伽罗是高中部的一名历史老师,同时兼任两个班的班主任,因为学识渊博、耐心负责又善于与同学们交流,在整个学校都广受好评。学校每年一度的读书周活动,伽罗举办的历史讲堂从来座无虚席。
“老师好!”
耳畔是路过的学生王昭君的问好,伽罗微笑点头,脚步分毫不停。
直到坐在办公室同样老旧嘎吱作响的风扇下,伽罗才得以重新仔细思考手头略显棘手的一件事——有一个名叫东方曜的转学生,要插入她她临时代理班主任的理科班,明晚搬入宿舍,周一正式来上课。
转学本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东方曜不普通就不普通在,首先,他没有父母,带他来的人是他的姐姐,名叫东方镜;其次,他本来是在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隔壁省省城重点读书,籍贯也并不在本县城,却在升高三的节骨眼上,莫名其妙要转入这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县城中学。
这两点看似无关,实则显然是密切相关的。转学材料里没有提供更详细的情况,但根据伽罗从其它渠道模糊的了解,这对姐弟年少时就曾经历过某些不幸,最终失去双亲;而就在最近,应当是麻烦又次卷土重来。
单亲家庭或留守儿童在本县城并不罕见,伽罗在学校还兼任一些学校家访和心理辅导的工作,这些都是她重点关注的内容。但失去双亲的孤儿在学校是很少见的,此前给伽罗印象最深的就是班上的西施。
伽罗微微叹气。
西施是大部分任课老师都称赞的对象,脑子快,点子多,肯用功,擅长组织班级活动,如此灵动可爱的优秀女孩,却偏偏从小失去双亲的庇佑,饱尝人世冷暖,遍历千锤百炼。
毫无关联的人可能有着相似的命运,同样不被命运眷顾的还有伽罗的室友,嫦娥。
用“室友”来形容她们的关系其实不恰当。
五年前,伽罗大学毕业,她家住省城,数个省城的好单位也都向她发来邀请,但她最终主动选择了回这所县城中学做老师——这是本地区最不发达的县城,在大学期间,伽罗就来实验中学实地考察和支教过两次,伽罗身上总有某种使命感,她想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当年冬天,她在做学生家访时认识了嫦娥。
彼时嫦娥是县医院儿科的实习医生,用自己并不多的工资,长期资助着一名父母都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
伽罗至今清楚记得两人的初见。
那是一个冬夜,这座偏北的小城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十度以下,冬日天短,路过一串平房时,尚且能从窗户看到有的人家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开场,天色却已彻底黑透了。伽罗在学生彩凤家的院门前驻足,摘掉厚厚的帽子手套,扣响大门。
来开门的不是熟悉的彩凤,而是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年轻女孩。对方一身淡紫色的过膝长羽绒服,白色的高领毛衣,戴着棉布口罩,水蒸气打在长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对方的手还搭在门上,借着并不明亮的白炽灯光,伽罗能看到对方细长的手指很快被冻到发红。
彩凤的家庭状况伽罗十分清楚,初一在读,父母均在外务工,家里只有年迈的姥姥和有些先天疾病的弟弟,伽罗一时猜不到这是谁。
“你好,我是实验中学的老师伽罗,今天来彩凤家里做家访。”
“我叫嫦娥。”面前的女孩轻轻开口,是少见的温柔声线,“是彩凤弟弟的长期资助人,在县医院儿科工作。”
伽罗去看正在写作业的彩凤,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嫦娥正在陪着彩凤的弟弟玩耍,偶尔与姥姥闲聊两句。
后来她们一起离去,阖上大门时伽罗远远回望,台灯下依旧奋笔疾书的小小女孩,蹒跚走向屋门的老人,还有小男孩断续的笑声。院子里白炽灯本来暖黄色的光似乎都被寒气冻得苍白起来,前院的一小片土地光秃秃的,篱笆墙孤零零立在那里,影子被拉了老长。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那时伽罗住在学校宿舍。学校几乎没有年轻老师,自然也没有专供老师住的宿舍,伽罗就住在宿管室。
那时的嫦娥也住在医院的宿舍,医院稍好一些,将两间平房改了四个双人宿舍,嫦娥和另外几个年轻护士住在一起,屋子和大学宿舍一样狭小,但已经是莫大便利。
也许有相同关切的同龄人很容易熟悉,这次有些机缘巧合的碰面与同行后,两人渐渐成为了朋友——从开始谈论彩凤一家到为何选择在这个县城工作,到后来分享日常、互帮互助。
多半年后的秋日,深感长期生活于此只住宿管室多有不便,伽罗考虑外出租住;她与嫦娥闲聊时得知医院的宿舍也很紧张供不应求,两人也不知谁先提议,虽然县城房租格外便宜,但她们选择了合租一个整间,是比较新的楼,屋主换工作长期在外地因而出租,离学校和医院都不远。
时光飞逝,这已经是她们共同生活的第四年。合租时两人似乎都没有考虑过更长远的以后,要不要永久留在这里工作,以后在哪里安家。而四年后的现在,学生送走了四届,病人治好了无数,两人的情况却分毫未变,她们日常生活早已经磨合得非常默契——
伽罗总要六点前赶到学校带早操和早自习,七点回家时,嫦娥已经起床做好简单的早饭。她们一起吃过早饭,谁不那么忙就谁洗碗,她们都会在七点五十到达各自工作岗位,午饭一般都在食堂吃。学校下课略早,如果嫦娥没有夜班,伽罗就回家做晚饭,两人一起吃过晚饭,碗也是轮流洗的;之后伽罗有时回学校带晚自习和处理学生事务,有时做初中生家访,有时在家批改试卷;嫦娥一般在翻看专业书,或者在台式机上听网课,她很少能清闲一个晚上,经常有病人家属或医院领导的电话打来,病房喊她,急诊喊她,小县城便总是这样,人手有限,能干的人常需身兼数职,就像伽罗带着两个班主任还做着心理辅导和家访调查,嫦娥理论上一周只有三天夜班,实则几乎每晚都有事儿离不开她。如果嫦娥直接白班连着夜班倒,两人就继续各自吃单位食堂,伽罗会在学校工作到高三的晚自习结束,跟着最后一批人离开。第二天早上,她在早自习之后回家路上买两份包子油条老豆腐这样的热乎早饭,下班的嫦娥一般与她前后脚进门,依旧一起吃饭。
日子就这么规律又默契地一天天过着,她们都习惯了这种相互陪伴的平淡生活,仿佛不再是合租室友,而是一家人。
她们都很少能有周末,偶尔周日两个人都能喘口气时,就一起去超市采购,去公园闲逛。春节和暑假伽罗都会短暂回一趟省城的家,合租的第一年春节假期,她问嫦娥打算,得到的却是嫦娥依旧轻柔平和的回答,“我从十四岁开始,就没有亲人了。”
“外地同事春节都回家了,本地的都有小孩也不方便,我正好顶七天班。”嫦娥从书桌边抬头看着她,神情依旧是平和的,身上依旧是那件白毛衣,握笔的手依旧在暖气不太旺的室内冻得发红。
这是伽罗第一次知道嫦娥的身世。巨大的不幸说得越平淡,便越使人喘不过气来,伽罗陡然一听,只觉胸口一窒,一时无从安慰,丢下收拾到一半的行李,跑过去捧住她的双手,触感是熟悉的冰凉,伽罗握得愈来愈紧,直到冰冷的皮肤重新温暖起来,才低声道,“还有我。”
她至今不知道当时怎么想到这三个字,大概是共情之下脱口而出的。
嫦娥罕见地有一些情绪波动,却也仅仅有一丝,她低着头,伽罗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在安静许久后,听到嫦娥更低的声音,“谢谢你。”
也许是由西施联想到同样身世的嫦娥,等伽罗将这些属于两人共同记忆的过往回忆完时,她已经提着保温桶,站在了医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