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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疑云浮 ...

  •   款款箫声起,点点浮华现;寂寂尘寰处,孤影登台来。
      慕晚迟与慕晚亭其其注视着他,无言良久。他二人敏慧如此,又怎会听不出这名讳的殊异之处。
      ……这还真是夭寿……
      三人就这样对视着,气氛微妙,针落可闻。
      这般安静地过了半晌,沈栖竹的眼睫颤了颤,颇有些不自在。他垂眸错开了视线,轻轻咳了一声。
      “……我折回后殿去寻寒栖意之后,并未见到旁人,后来在书房寻到寒栖意时,也未见结界有异,可苏见雪次日受雷劫时,确是毫发无伤的……”
      慕晚亭皱起眉头,垂下眼思忖了半晌,却也毫无头绪,他惑然道:“不该如此啊……”
      这着实是太不合乎常理了些。

      照常来说,九重天阙上的神君每每奉诏受劫,就算侥幸不死,归来后亦会修为大损,若不闭关个数千载,落下的刑伤便是无从恢复的。
      苏见雪虽修为颇深,于刑后独上月冕殿闭关千年,但受刑过后修为无损毫发不伤,委实太过离奇。
      九重天阙还从未有一任神君的修为强悍到如此地步……
      难不成他苏见雪根骨绝佳的,是个异于常人的?

      慕晚亭正思索着,不知不觉间便把自己心底的疑惑吐露出来。
      “不是。”坐在他身旁的慕晚迟沉声回道。慕晚亭掀了掀眸,见沈栖竹也摇了摇头。
      沈栖竹端着茶盏坐在对面,闻言将茶盏放在桌上,与慕晚亭对视一眼,见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心下了然。继而二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慕晚迟,神色亦是都凝重起来。
      他二人虽是不知苏见雪前些次受劫是怎样的光景,却也见过别的仙客神君渡劫时的情状,下场无非两种。
      其一,修为高深,护体灵流亦是足够强盛,那便轻些,刑伤覆骨,修为折半,回去闭关修练几千载,也就养好了。
      若是没有那般强悍高深的修为,那便是第二种了,雷劫加身,命殒魂消。
      他二人虽不明其中因缘,但慕晚亭却足够了解慕晚迟,这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这话若由旁人来说或许不大可信,但从他口中说出来,他便是极有可能见过苏见雪受劫的。
      慕晚迟何止是见过,还把人从身上掀下去丢到燕玉台了……

      那是数万年前,沈栖竹孤身在寒栖危楼,慕晚亭也因为被他强行带离了沈栖竹身边与他置气,闭门不出的时侯……
      那一天他正有事离了桃源境,往雀汐洲而去时,方才踏云至半空,却见碧蓝的天幕阴霾遍布,云层其间,几道细虹似的光芒乍现而出,雷声轰然作响。
      慕晚迟见过这景象,心知这又是九重天阙的某位神君在奉诏受劫,刑劫是不伤及旁人的,即便是要挡劫,也当与受劫之人有玄诏之契。他对此不作回事,向雀汐洲的方向去了。
      却不曾想,行至中途,忽然有个人从半空中掉下来,慕晚迟未设屏障,猝不及防地被砸了个正着。

      “……”他抹了抹衣领上沾上的血,将这人从身上掀了下去,看着这人已然是昏死过去的模样,欲语又止。
      此人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了,泛着浓重的血.腥气,辨不出颜色,一张脸上也全是血污,连样貌也极为难辨,周身的护体灵流微弱极了,不过聊胜于无。
      慕晚迟皱着眉,寻了半晌能证明这人身份的信物,最后还是看见了这人衣袍上缀着的剔透明珠,他才倏然想起来,这人是前不久刚刚继位的问月域君上,唤作苏见雪。
      知晓了此人的身份之后,慕晚迟面露嫌弃之色,欲伸出的那只手也顿住了,他先是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于心不忍,设了个结界,便把人拎起来丢在了燕玉台。
      这也不能怪他见死不救,桃源境与问月域曾有些龉龃,从那之后,两界不睦,晚亭与问月域前一位君上尤甚,互相都见不得对方。前一位尚且如此,这一位也不消多言。慕晚迟能找一个无人的地界,任由苏见雪自生自灭,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现下,他对着这二人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详尽道来,末了又道:“绝无可能。”
      “嗯。”沈栖竹对着他颔首,抬手揉了揉额角。
      慕晚亭的思绪也断了,慕晚迟的话说得这般清楚,方继位时,这位月冕神君都能被劈得浑身是伤,余下的修为连站立都难以支撑,哪能算得上根骨绝佳呢?
      那便更蹊跷了……
      慕晚亭眉间蹙起深深一道痕迹,他浑然不觉,一只温热的手却遮住了他的眉间,他眨了眨眼,薄薄的眼睑覆下来,眉间被慕晚迟伸手抚平。
      “晚亭,别皱眉。”他说。
      慕晚亭低笑一声,尚未来得及应他一句,就听见一直安安静静趴在沈栖竹怀中的白猫儿一声突兀尖锐的猫叫,将他的注意吸引过去,沈栖竹闻声也低下头,让他搭在自己的袖子上,揉了揉他的脑袋,低下头问他:“寒栖意,你是有话要说么?”
      白猫儿温顺地叫了一声。
      沈栖竹了然,指尖引出一道红色辉光,解开了施加在他身上的咒术,寒栖意从他的袖子上跳下来。

      月芒大盛,寒栖意笑了一声,化作了人形,雪白的兽耳轻轻抖动了一下。他先是对着慕家二人躬身作了个长揖:恭敬道:“见过二位掌主。”
      “哦?”慕晚亭含着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竟又是一位小公子……”
      沈栖竹清了清嗓子。
      慕晚亭仿若未见,反而饶有兴味地转眸看向慕晚迟,“哥哥,你说呢?”
      慕晚迟对他这话不予理会,只抵着唇,纵容地叹了一声,“正经些。”
      言罢,替他理了理额前的发丝。
      “无聊。”慕晚亭撇了撇嘴,又正色道:“那这位寒小公子,想说什么?”

      寒栖意站起身,对着慕晚亭笑了笑,很快敛了神色,湖蓝色的眸子沉沉地。他立在沈栖竹身侧,缓缓地开口道:“千年前我很是顽皮,在危楼中总是找不见。那日我在冷月台前,见过两个月冕神君的近侍。”
      沈栖竹眸光一凝,对上寒栖意的视线。
      “苏见雪的近侍怎会得知冷月台?”
      寒栖意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冷月台……”慕晚亭喃喃,眸色沉了沉,慕晚迟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神色晦明难辨。
      少顷,慕晚亭叹息一声,再开口时声音很轻,问道:“那之后呢?那两个近侍可说了些什么,又去了何处?”
      寒栖意回他:“他二人言语间提及了危楼的郁清台,之后顺着正殿的方向去了,似是月冕神君的意思。待慕素寻到我时,亦有侍女来通传说月冕神君等在正殿。”
      “郁清台……”慕晚亭沉吟道,“若是冷月台,沈小公子平素喜静,冷月台地处偏僻,他带着你过去倒是无可厚非,苏见雪若窥见得一二亦说得过去。”
      “可这郁清台……”
      他的话音顿了顿,抬手揉了揉额角,“苏见雪又是从何而知?”
      他看向沈栖竹,眸中有一瞬的怔忪。
      片刻后才道:“你二人虽行过周公之礼,但凭你的性子,若不尽然愿意,不消说提及郁清台了,你定然连好恶都不会让苏见雪知晓,更何况……”
      慕晚迟蹙了蹙眉,在桌下捏了捏慕晚亭的手,沈栖竹的神情似乎亦有了点闪烁,但又很快恢复成了温和的样子,他叫:“慕晚亭。”
      那声音淡淡地,听起来无波无澜,可慕晚亭知道他的意思。
      他面上晕出一点笑,在桌下回握了一下慕晚迟的手,对他制止的神情故作不知。自嗓间发出一声叹息似的笑音,眸中流露出点怀念的意味来,继续说道:“……更何况冷月台与郁清台之间,只那一处停月殿,你遣了法侍层层把守,连我二人亦不能轻易踏足。”
      “纵使那时苏见雪的修为全盛,那也不曾强悍到能与暄月十二法侍交手,他也不敢把主意打到停月殿上。〞
      慕晚亭眼睫一颤,思及此处,他瞳孔倏忽一缩。慕晚迟的神情也愈发阴沉,就连沈栖竹极力维持的温和之态也尽数崩裂了。
      寒栖意见此也皱了眉,他暗自心惊,慕素从来都是温和的,如春风化雨一般,今日这般厉色他还是初次得见,看来此事绝计无法善了。
      空气一阵凝滞,四人都未言语,心中却都蒙着一层阴云。
      渺仙曲,冷月台,郁清台,这三者关联起来……
      不过少顷,慕晚亭思绪顿开,面上泛出凌厉的阴鸷来。慕晚迟观他神色,便知自己应同他想到了一处,眉心又凝了凝。

      良久的静寂之后,桌案忽地沉闷一响。
      慕晚亭倏然喝道:“苏见雪竟敢觊觎你的登台礼?!”
      若真是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慕晚亭想。
      若是苏见雪带了人去寒栖危楼,问询了渺仙曲后又借故先行,将自己带来的遣去偏殿,在沈栖竹身至后殿寻找寒栖意之际,吩咐人先去了冷月台,与寻至偏殿的沈栖竹错开,身至郁清台。
      郁清台平素无人,侍者自然不会拦着与沈栖竹结有金字玄诏的月冕神君。何况郁清登台礼是历任寒栖危楼掌主的继任礼节,而渺仙曲为渺仙所作,历代掌主皆须修习,苏见雪若是将主意打到郁清台,此二者缺一不可。若真有所图,则势必牵连到掌主名琴晚欲雪!
      晚欲雪……是了,晚欲雪就被他搁置在郁清台正殿,琴非法器,人人弹得,若是平常时,晚欲雪被旁人所奏,沈栖竹尚能发觉,但彼时他剖了心,乃是无悲无喜身……
      晚欲雪与沈栖竹的感联,和晚欲雪能牵动的磅礴修为,那时都尽数系在了那颗被沈栖竹剖出来,不知沉到了哪处的心脏上!
      问月域中人精通琴道,知晓的邪曲只多不少,若是苏见雪在那时让近侍守在郁清台,自己动用了能牵动旁人修为用以扺命的邪曲,过后销声灭迹,那便无人能够察觉……
      待到他将一切都处置妥当,再遣那两人去正殿寻沈栖竹,自己则从郁清台抽身去正殿,而正殿侍女瞧见月冕神君与他所带来的近侍,知晓自家公子不在正殿,必然会寻去冷月台通传,介时等在正殿的苏见雪与自冷月台而来的沈栖竹相见,天衣无缝。
      而那时正殿中大多屏退其余人等,郁清台无声无息,就算日后真的有人察觉,苏见雪处置的得如此悄无声息,不仅让旁人抓不住证据,还能借着九重天阙的事由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任谁都不会怀疑问题竟是出在了危楼之中,沈栖竹自己的郁清台……

      倘若事实当真如此,那么苏见雪受雷劫时未损分毫便能解释清楚了,而沈栖竹固然剖了心,被雷殁刑身虽是必死无疑,可他余下的修为却并不弱于苏见雪,至多是解了金字玄诏,总不会落得个灵形消散的下场。
      这一切无非是晚欲雪与沈栖竹剖出的那颗心有所感联,而苏见雪借助晚欲雪撷取了蕴于沈栖竹心腔内的深厚修为,借此来确保自己不伤毫毛!
      后来的种种似乎也都说得通了……

      “苏见雪……问月域……”慕晚亭喃喃,他一只手还扣着慕晚迟的手,此刻愈发用力,藏在袖袍下右手紧攥成拳,青筋暴起,甚至因为此刻极其静谧,鲜血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神色阴鸷,眼尾泛上来一点湿红,眸中的恨意如有实质。他淡声一笑,对着慕晚迟说道:“哥,我要他的命,不只他的,我要整个问月域都给他陪葬……”
      那声音极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抓不住,慕晚迟却听见了,抓住他的双肩,将他揽进怀里。
      “好……”
      “别哭,晚亭。”
      慕晚亭埋在他肩颈里平复了一会,又转而看向沈栖竹,那双眼眸中浸着水,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三月的桃花潭水里折射出琉璃的光彩,他问:“沈小公子,师尊帮你报仇好不好?”

      沈栖竹的手上落了道浅浅的红,是被热茶烫到的,寒栖意替他拿了帕子擦手,他扶着沈栖竹的肩,只觉得看神君这样子,那些被自己拿捏着的分寸都成了一盘散沙。他唤:“慕素……”
      他又幻化回了兽形,窝进了慕素神的怀里。
      沈栖竹伸手拢住了,垂眸去瞧,见白猫儿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被惊起了一阵涟漪,水盈盈的,像是要哭。
      他揉了揉寒栖意的耳朵,又屈指揩了揩眼角的泪,这才抬眼看向慕晚亭,温声道:“好啊。〞
      慕晚亭也看了看他,声音还有些哽,他问沈栖竹:“这位……”
      他默了默,觉得眼下这么说不大合适,他思忖着合适的措辞,最终问道:“这只小白猫,唤你慕素?"
      沈栖竹面色坦然,“自我醒后,它便这般唤我了。”
      慕晚亭瞧了一眼窝在他怀里的白猫,没再说什么。
      他还红着眼眶,这时才有了点笑的颜色,说: “不会再有下次了。”
      “师尊帮你杀了他……”
      慕晚迟揽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心疼得一塌糊涂。慕晚亭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看了半晌,垂眸偏过头去,又对着沈栖竹重复了一遍:“师尊帮你杀了他。”
      是没有丝毫犹豫的肯定句。
      沈栖竹笑了笑,又说:“好。”

      他站起身,将寒栖意放下来,垂首敛眸,睫毛簌簌抖动着,投下一片阴翳来,遮住了眉目间的神情。他作了个长揖,道:“那我便先告辞了,改日将晚欲雪送来给你。”
      寒栖意化作了人形扶住他,道:“二位掌主,先行告辞。”
      沈栖竹垂下眼晴,片刻后,他抬手将寒栖意的手从自己肩上挪了下去,“莫要忧心,我无事。"
      慕晚迟不曾言语,慕晚亭亦未拦着他,只道:“时辰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罢,改日再会。”
      沈栖竹转身离去,日暮西垂,他的袍摆拖在地上,被暮色添上一笔残红。
      寒栖意看出他的异样,心都揪紧了。他终是没忍住上前覆住了他的双肩,将那双单薄的肩膀拢在掌心,用温热的掌心暖着,他瞧了瞧,一双湖蓝色的眸子下泛着些红色。
      唤道:“慕素……”
      沈栖竹偏头看着他,温声笑了笑,抬手抚摸着他雪白的发丝和耳朵。
      “我无事。〞他说。可那双眼眸出卖了他,那里面隐藏着一些更深的,寒栖意看不懂的情绪。
      “回去吧。"寒栖意又听见他的声音。

      待两人离开了桃源境,慕晚亭才将手中的灵境抹除,累极了似的闭上眼睛。
      他把头埋进了慕晚迟的脖颈,受了委屈一般,叫他,“哥哥……”
      慕晚迟把他拢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抚,“我在。”
      他感受到脖颈上的一点凉意,想是慕晚亭那滴泪再也藏不住,顺着眼角滑落到他的脖颈。
      慕晚迟心疼极了,俯首吻了吻他的发顶,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像是要将慕晚亭牢牢地锁在他怀里。
      “哥哥在这,别哭。”
      他知道慕晚亭这是心疼沈公子,可他也不知要如何安慰慕晚亭,只能无奈地扯出一个笑来,将人抱在怀中哄慰安抚。
      慕晚亭的头埋得更深了些,双手也紧紧环着慕晚迟的腰身。
      “……我教了他千万年,只是一时没看顾他,只是一时……苏见雪怎么敢……”
      他眼眶通红,呜咽着问慕晚迟。
      慕晚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只说,“别自责,晚亭。”
      “别自责。”
      ——你若是痛了,我也会痛的……

      慕晚亭说得对。沈栖竹倚在冷月台的栏杆上,这般想着。
      他该杀了苏见雪的……
      一阵风吹来,他雪白的衣摆翻飞而动,一截玄色的发带也飘动着远远望去,像是黑夜里夭冶盛开的一朵雪莲。
      他不由得忆起很久之前,他自小在桃源境长大,同慕家二位公子很是要好,慕晚亭更是因着教导他的缘由,同他回了寒栖危楼,伴在他身边许多年。
      沈栖竹喜静,是以千万年前的寒栖危楼要比如今清寂许多,那时桃源境事务繁琐,慕晚迟整繁忙,不便常来作陪。慕晚亭受不住这如同服丧似的安静,也不便多唤些人来,就整日里缠着他吟诗作赋,他不愿理,那人也总是会想办法逗弄他多说几句话。
      美其名曰:给他增添一点烟火气。

      他记得那几年,慕晚亭在教他学琴。
      起初他还没有晚欲雪,也学不会那些复杂的安御曲,便只能随意地找了把琴,慕晚亭见他神色恹恹,便也不强迫他,坐下来弹给他听。
      他修长的手指轻拨银弦,十指翻飞间,琴音悠悠,好似他眉眼间雾蒙蒙的薄雨。
      一曲终了,他抬眸对上自己的目光,轻笑着问道:“沈小公子,想学么?”
      他当时未有丝毫迟疑地点头。
      那时自己大概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问题竟会出在自己的琴上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疑云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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