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非典型循环依恋》涂舟的潜水艇

13、动摇

　　隐隐约约听到警车声音的时候，李诗情的心情并不算好。

　　从理智上来讲，肖鹤云的回避和冷淡并没有错，可在看清楚他的态度以后，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么深刻地被张成吸引，哪怕他年长她那么多。

　　少年时代，大家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不必为了生计而忧愁，自然更加喜欢一些诸如梦想，纯粹的正义等给生活锦上添花的东西，这些东西就像一只甜筒冰淇淋，给愉悦的生活带来甜丝丝的滋味，叫人心中欢喜。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冷酷沉重的现实扑面而来，人们逐渐呼吸到的，并不是如以往一般清凉畅快的空气，而是闷热沉重，仅仅能够维持生存需要的气体。在这样的时候，许多人为了过得更加轻松一些，便舍弃了自己的爱好，梦想，再难受一点的，舍弃掉一点自尊，一点性格，甚至是，一点正义的心。

　　毕竟理论来讲，别人出什么事，的确是与自己无关的。或许看到别人遭殃，自己心里会有一点点的起伏，可很快，这种起伏就会被这件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庆幸所替代。

　　可不论如何，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心中坚持的东西并不会被沙砾磨平，反而会在粗糙岁月的打磨下越发亮眼，越发透露出独一无二的锋芒，这样的锋芒让他们即使年华不再，容颜枯萎，也依旧透着股执着通透的少年气。这样的少年气犹如馨香清风，犹如陈酿美酒，叫人沉溺，沉醉。

　　张成就是这样的人。她见过他许多种模样，温柔的，严肃的，正式的，幽默的，失落的，疲惫的，冷酷的，柔和的……但隐藏在那千种情绪下的，是一颗坚定，执着，始终守序正义的心。

　　就算跌落污泥，也始终通透清亮，不染纤尘的赤子之心。

　　正因有了这样的心，43岁的他在她眼中，跟23岁没有任何不同。

　　如果今天刚才站在这里的人是张成，那么他一定不会不顾这一整车的命。事实上，他也的确为了这一整车的人，献出了他的人。

　　警车的身影在路口出现，李诗情目光平静地凝视着车头，想着他会不会坐在里面。

　　即使没有张成，她也会想尽办法去救这一车人，不然的话，她一辈子都会遭受愧疚的折磨。

　　现在她有了张成，就更要救下这一车人。她不会允许自己为了保住他的命而去对他隐瞒这样的大事，那样是对他的侮辱。

　　更何况当初就算没有她，他们还是提前拦下了车，说明这场事故其实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她能够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获得足够多的线索，那么她就有机会同时救下所有人！

　　她以前不是没有这样干过，既然她以前就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打掩护”，跟他完美地配合，那么这一次也照样可以。

　　警车停在了她的面前，出乎意料，这次下车的人不是张成和江枫，而是一张她熟悉的脸。

　　叶倩简单打量了面前的女孩子，公事公办道：“李诗情？”

　　李诗情点点头。她嘴唇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看了眼表。

　　现在是一点五十，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为什么张成不在？

　　一股不好的预感叫她感觉仿佛被骤然掐紧了脖子，理智顿时如被子弹击中的玻璃一般碎落一地，她勉强维持着面部的平静，可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颤抖的语气。

　　“老张呢，老张在哪里？还有小江，他怎么也没来？”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亲密之处，那双清透如小鹿的眼眸焦急又哀求地望着面前的女警，她的心像被抽走了空气的真空包装袋，骤然缩成一团，抽搐作痛。

　　叶倩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队里的“老张”和“小江”只有那两位，可面前这个女孩子怎么会知道他们两个人？

　　还觉得他们一定会来？

　　“抱歉，麻烦你先跟我们走一趟。”她不打算回答她的话，即使她的焦急看上去不像作伪。

　　但她不仅知道炸弹的事，还了解警局的警官……这个人肯定有古怪！

　　李诗情还想再问，可叶倩并没有给她机会。她拼命压抑住了心里奔涌的情绪，默默坐上了警车。

　　如果在这里见不到，那么回到警局，应该就能够见到了吧。

　　她在心里默默做着祈祷，祈祷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能够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回到警局的时候，张成脑子里还是懵的。

　　血污混杂着汽油的味道似乎还飘溢在他的鼻边，轻轻一嗅，就能闻到那股焦臭的味道。

　　早上还活生生的人倒在他面前，成了具被炸到残缺的躯体，像一个破损的人体模型，没了一切鲜活的气息。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身边人的离开，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死去的躯体，可这是第一次，他送走自己的徒弟。

　　他甚至还记得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那毛小子按捺不住先动了手，结果让他的手受了伤时他那愧疚的眼神，像一只闯了祸的小狗，巴巴地望着主人，乞求着主人的原谅。

　　江枫的老家不在嘉林，性格又莽又直，入职几年了，跟周围同事的关系也并不算多么亲密。但他一直就知道，这孩子只是心眼儿实，眼瞅着凶，其实心比谁都软。

　　那年夏天追个小偷，结果把站在路口哭的小孩儿的冰淇淋给撞地上了，不仅给买了新的冰淇淋，还跟着找不到妈的那孩子在原地傻站着足足四个小时，直到那孩子的母亲找了过来才离开。

　　那孩子也倔，哪里都不去就要在原地等他妈，碰巧下了小雨，路边的店又关了，也没什么避雨的地方，小孩儿就一把小伞，自己打都够呛，江枫愣是给他举了三小时的伞，自己淋成了落汤鸡，还把小孩儿装了作业的书包给护得好好的。

　　后来认了他这个师父，自那以后就跟小孩子一样黏在他身边，从来就没怎么离开过。

　　没离开过自己身边的人，一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张成下车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回到局里，他看到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众人，简单汇报了情况。刚才来的路上，他也基本了解了这个叫李诗情的报案人。

　　杜局扫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之前认识她吗？”

　　这问题似有深意。张成有些疑惑，又抬头看了眼监控中的人，摇了摇头。

　　“不认识，没印象。”

　　湿润的眼眶藏住了那一丝的局促，但他不会承认自己的那股奇怪的感觉的。

　　从车上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子的照片的时候就有的熟悉感。

　　“她说什么，循环，在车上不停地循环？”

　　张成眯起了眼，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嗑药，或者是她……那里有点问题。

　　“这听起来很荒诞，但她坚持这么说，而且她还不是自己一个人。”

　　说到这里，叶倩也有一点难以启齿了。

　　“她好像很关心警察有没有出警，这就是疑点，她很关心，而且特别关心您。”

　　张成一怔，目光不由自主移向了监控。杜局一直注视着他的细微反应，察觉到他目光的颤动，她的嘴唇忽然紧闭。

　　“她说在之前的循环里面，看到您跟小江警官了，怎么这次没有看到。”

　　“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杜局忽然补充道。“我们的专案组才成立，她怎么知道你跟小江？”

　　“老张，你去审审她，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张成看着杜局沉静的目光，点了点头，走进了审讯室。

　　他一进门，杜局立刻看向叶倩。

　　“时刻注意他们的情况。”她顿了一下，看向屏幕，又继续道。

　　“不仅仅是李诗情。”

　　“也多注意一下，老张的反应。”

　　看到张成走进审讯室的那一刹那，李诗情才彻底松了那口气。

　　虽然刚才从余雷的话里她已经基本确定了张成没事，可实实在在看到人了，那种被压抑着的激动确实让她有种鼻头一酸的感觉。

　　“张警官。”

　　她的语气略有哽咽，还带着一丝丝的委屈。可从他冷淡疏离的目光中，她还是看出来了，他依旧不认识自己。

　　张成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压下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要安抚她的莫名的冲动。江枫的死让他也几乎没有了耐心，

　　但是在真正面对她的时候，那股消失殆尽的耐心，似乎又重新长出了一丁点。

　　“李诗情，询问笔录，我看了，你提到的循环，我也基本了解了。我看到里面你说了两次，为什么没有看到老张和小江警官，你怎么知道他们俩会出现在这次的行动中？”

　　“因为你们每次都在啊，可这次我没有看见你们，我就以为是你…你们出事了。”

　　张成的目光忽然变得难过。

　　看着他那红红的，甚至还有一点肿的眼眶，并且这次这么久了，江枫都没有出现过。李诗情沉默了。

　　“我们是，损失了一名警官。”

　　张成竭力用平静掩饰着悲怆，李诗情凝视着他深沉的双眼，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小江警官吗？”

　　坐在张成旁边的女警低下了头，张成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看着他悲痛的模样，她感觉心口仿佛被剜去了一大块肉，连疼痛都是血淋淋的。

　　虽然她以前并没有见过江枫几次，但张成在她面前提到他的次数并不算少。她也是从心里很喜欢这个正直，老实，虽然有些鲁莽却没什么坏心眼的年轻人。

　　更何况这还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对不起，对不起。”李诗情低下了头，愧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为什么这么说？”

　　听到她带着哭腔的话，张成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的语气凝涩，却透着股安抚的，温和的力量。

　　“是我报了警，江警官才牺牲的。”

　　她不是不希望警方能够阻止意外的发生，可是她并不想有更多的无辜的人因为这场意外丧生。

　　更何况张成那么在意江枫。

　　“你报警没有错。正是因为你的报警，我们提前部署，才把公交车拦在了跨江大桥上面。李诗情，遇到紧急情况及时报警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张成平静地注视着她，即使说的话都是最公事公办的话，也隐藏不住那一丝的私心。

　　除开其他，他不得不承认，看到她自责，他是有动容的。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他就是不想看到她难过愧疚的模样。不管他怎么否认，怎么想要去抑制那不合时宜的让他错乱的感觉，可心底的思绪怎么抑制得住？

　　她第一次让他尝到了慌乱的滋味。虽然很淡，却也足够动摇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