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卜麾七铭

156、五号外城-7 “不会有人

　　“不会有人能在荒原上独善其身的。”林越晃悠着自己的两条腿在装甲车顶晒太阳。

　　GPS关掉了，所以不会有人能找到他，荒原上那越来越复杂的气味也能帮他藏好自己，所以说，他现在是一只自由的小猫咪。

　　风里送来一点甜丝丝的花香，紧接着这沁人心脾的味道就被不知哪里飘过来的血腥气所替代，林越也悻悻地钻回了车载实验室内。

　　毕竟这才是荒原的常态，这片土地上无时无刻都存在着生命的诞生和逝去，哪怕是在这植物疯长的春日，也依然会有在冬日死在雪地上的尸体在温暖的气候下不断腐烂发臭。飞快地生长到齐腰深的高草里不知何时就会一脚踩到软绵绵的尸体或是刚出窝的小狼崽。

　　就连雾美人都在春日里飞快地生长着，从五号外城和七号外城两个方向向外蔓延，泼洒出去的水一般，花海的边缘几乎是流动的，一天一个样儿，空气中隐约漂浮着那细小的花粉，只是还不能成雾，却已时不时能让人感觉到后槽牙兽化带来的疼痛。

　　新生的生命试图在荒原上寻找掩体存活，却也总在不经意间误入泥潭。

　　五号外城紧闭的城门前一阵血雨落过，雾美人淡紫的花瓣上落了血，黑兔的骨爪缩回手背。

　　并不是所有兽人都能那么好运地知道这危险的紫色小花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灾难，那些在荒原上流浪了整整一个冬天而没能从生活在外城内的兽人们口中得知消息的他们在这个春天成了雾美人最好的肥料。

　　百灵鸟飞进窗户，轻轻落在BR01的书桌上，那只给自己洗刷干净了的小黑兔才慢慢悠悠地从浴室里出来，感受着透明穹顶之上洒下的“阳光”，又顺手丢给柏霖一件衣裳，这个春日对她们二人来说竟然意外地清闲。

　　毕竟已经没有肉食性兽人敢单枪匹马地来烧五号外城的雾美人花田了，要解决的只有那些误入这里的可怜虫而已。BR01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却在瞥向书桌时停住了。

　　那是一张在冬天拍摄的照片，那时的艾尔莎还没被葬在五号外城的墙根下，前线也还不曾像那样血流成河，那片雾美人花海也不像现在这样成为无人的禁区。BR01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又要像当初那样被口诛笔伐了，但五号外城内的一切却平静的可怕，就像是那些鲜活的生命压根不曾在这座人类基地中存在过一样。

　　不得不说，安城作为一个领袖的确是够称职，学校的开设，医院的运行，五号外城识字率的显著上升……

　　若不是只有中城区的狭小土地和四处都能见到的兽人，她甚至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传说中的T0”。

　　这里安静平和的好像外面的荒原压根不存在一样。

　　女神像的裙摆爬满了藤蔓，墙角堆满了失去主人的肉食性植物，整个五号外城像是居住在其中的草食性兽人一般，绵软而不具备攻击性，像是一座安静的圆形的坟墓，深埋在雾美人的花海中心。

　　BR01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氛围，每当透明穹顶上运行着的灯光系统模拟的日光打到她身上时她都莫名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每天的下午，从那扇小小的窗户里会有阳光打进来，算不上刺眼，但在那一瞬间会将原本黑漆漆的屋子照的格外亮，让她变得能看清残破的母亲，恶心的雄性，和整个脏兮兮的屋子。虽然五号外城也并没有那么肮脏不堪，这里甚至称得上天堂，但那虚假的阳光打下来时五号外城整个看上去却死气沉沉的，连空气都是凝固的，哪怕她坐在灯塔的最顶端也不会有风来吹过她的长耳朵。

　　“你不该回来的，属于五号外城的太阳已经落幕了。”正是模拟日光系统到了黄昏的时候，BR01头也不回地对着刚刚从小窗格爬上来的安毅绯说道。

　　明显健壮了不少的小鹿在她身边坐在：“穆兰姐跟我说，离开五号外城，我父亲……”

　　“他知道的。”BR01抬头看厚厚的雾霾层。

　　安城是多么聪明的领袖啊，有着大半辈子人生经验的他不难看出五号外城的穷途末路，这里已经没有了生命该有的激情与激愤，毕竟已经平静到连那个蛮荒的荒原都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五号外城无疑是在步T0基地的后尘。而打破这一切的外力又根本不会迟到。

　　“尹扈不用说了，卡兰是不会放着五号外城不管的。”BR01的声音平静的像是她压根不是在叙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一样，“这片荒原之上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这是一片把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拖进来的炼狱，只有不停地争斗，杀戮，才能得到活的权利。现在的五号外城已经不再拥有爪牙了……”

　　安毅绯心想：“和父亲说的话一模一样。”

　　“所以说，五号外城已经失去了继续生存在这片荒原上的机会。我突然就理解那些肉食性兽人了，或许我们做的的确有些偏激，所以现在该以死谢罪了，然后我会和所有人一起……至少我会很平静地迎接自己的死亡。”BR01的目光看向五号外城，她在十二三岁的年纪来到这里，如今已有二十多年，是她一点一点把五号外城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是那个少女了，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开始变得老神在在起来，连安毅绯这种年轻人嘴里说不出来的话都读得懂了，“我呢，今年大概，三十多了吧，你看你父亲都已经快五十了，我作为一只兔子活的已经够久了，你要是做得到，在离开时就多带些年轻人走，见到穆兰的话，帮我跟她说一声，她早该吃了我的，现在我可跑的远远的她再也抓不到我了，我们这群老家伙留在这里，迎接属于我们的落日……”

　　灯光系统骤然一黑，比较大的几个日光灯停止了运作，在短短的几秒钟内，BR01纯黑色的皮毛与黑暗彻底融在了一起，等月光模拟系统启动那一点点淡淡的微光打到灯塔上来时她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安毅绯以为那会成为他最后一次和BR01对话了，直到大火少落了一夜星辰，远方装甲车的炮火声和MONSTER的咆哮声笼罩了整片雾美人花海，他像是那些所有“急着回去送命”的年轻兽人们一样，用自己兽化的四蹄踏过脚下不知被鲜血浸润了多少年才造就如今这般盛大的花田，直向着那真正的人间炼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