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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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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草长莺飞四月天,松波阁里一片春意盎然。假山围成的池塘里满是琳琅各色的锦鲤,岸旁桃樱缤纷,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班驳的树影。时有清风拂过,枝蔓轻摆,洒下五彩花瓣。这般的宁静闲雅,整个松波阁里,怕是只有施然一人会去欣赏了。
这么想着,施然心中的悠闲惬意便被削去几分,怅怅地起身。她刚是午觉新醒,云髻半偏,慵懒中犹带三分妩媚,虽已不再年轻,可惊人的美丽却丝毫没有褪色,反而带了抹成熟的韵致,令她显得更加动人。
施然轻抚鬓角,踏上楼头,任清风吹起裙角,感受着薄绡与肌体的摩擦,一种柔柔的味道。阳光有些刺了,施然微微眯起双眼,用余光打量着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一切,都与以前一样,这样的日子,真是幸福。
幸福,施然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不由发出会心的微笑。整个武林中,谁不承认她施然是最幸福的女子。身为松波阁的女主人,武林第一人古修隐的妻子,这二十年来,得到了丈夫所有的爱怜与疼惜,在任何人的眼中,她都是幸运的,即使是施然自己,也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松波阁原也是武林中上百个势力中的一支,只是因为出了个古修隐,才显得与众不同。松波阁经过古修隐这二十年来的苦心经营,俨然已成为不容小觑的一股庞大力量。只是这一切,都与施然距离太远了。
施然在二十多年前本是古修隐的得力助手,随他一起打拼下这片基业,那个时候,她还是武林中的侠女“牵机剑”。只是二十年前的一场变故,让她甘心退出江湖,嫁给了心爱的男子,从此只做一个贤妻良母,再不问江湖事。事实上,对这一新的角色,她也做得很好,成为松波阁内外人人称颂的贤内助,只除了一样不满意,她与古修隐至今,还未有所出。
想到这,施然不由又叹一口气,这个中的情由,只怕只有自己清楚,她也曾劝过古修隐纳一门妾,延续香火,却被古修隐断然拒绝,记得那时候他坚决地道:“然,这个世上,除了你,我谁也不会要。更何况,你就未必不能生养了,别胡思乱想。”当时施然心中一阵感动,这件事也就被压了下来,只是,有一些事,古修隐不知道,也不能知道,所以,施然的苦心,古修隐又怎能理解?
甩甩头抛开这些恼人的思绪,施然继续欣赏这春日午后的美景。忽然,她的目光滞了一滞,那是一个黑衣玄裳的少女,正在池边练剑。阳光映在她冰凉的剑锋上,迫来一种寒透彻骨的冷,就如这少女给人的感觉。
这个少女名叫韩芮,是两年前加入松波阁的,一直这么孤傲、冷漠。施然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韩芮的时候,是在一个大雨中的黄昏。由于下着大雨,天很快就黑了,施然在前厅吩咐仆妇小厮掌灯,忽然就闯进来一个黑衣的少女。
那个少女正是韩芮,当时的她浑身湿透,乌黑的发丝紧贴着青白的双唇,有些狼狈,却掩不住秀色。但她的神色却是冰冷的,施然在一刹那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无以言表的悲哀与绝望。她当时只是盯着古修隐,冷冷地道:“我要加入松波阁。”说着,挥了挥手,黑色的包袱落地,滚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那时的施然已经远离江湖很久了,她不认得那个人头是谁,又代表了什么,但她却听到了周围诸人的抽气声,然后是古修隐平静的声音:“好,松波阁欢迎你。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仍旧用那带着绝望和悲凉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古修隐,半晌,才道:“我叫韩芮。”
从此,这个名叫韩芮的冷漠少女就在松波阁住下来,并且成为了古修隐的得力下属。没人能想到,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少女,会拥有这么惊人的技艺,以及凌厉的杀气。施然虽然几乎已不动武,但她能从韩芮的剑意上,感觉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气势。这个少女,真是个谜啊。
此刻的韩芮就在池边挥舞着她的“忆尘”,那是她的爱剑,片刻也不离身。长剑翻飞,剑气矫腾,倏忽化作长龙,震落漫天花雨,又被她一剑劈过,尽皆绞作粉碎,残花败叶,落了一地。施然微微蹙了蹙眉,这少女,心中好大的恨意哪。
施然撇过脸去,不忍再看花木遭受摧折,却见古沂风从另一条道上奔来。古沂风是古修隐的嫡亲侄儿,父母早逝,可说是施然一手带大的,视如亲儿。他对古修隐夫妇,也一直怀着深深的敬重与爱戴。
“婶娘!”古沂风唤着施然,露出孩童般纯挚的笑容来,别看近几年他在江湖中声名鹊起,在施然面前,仍是个孩子模样。施然看到古沂风,也露出温和的微笑,招呼道:“风儿,快上楼来。累了吧?”
古沂风却摇了摇头,笑着道:“不累,婶娘,我有点事,晚上过来陪您和叔叔吃饭,待会再来给您请安。”施然含笑点了点头,对沂风,她心中满是慈爱。
古沂风匆匆从楼下小径跑过,拐个弯就向池边奔去。那里,是正在练剑的韩芮。韩芮见古沂风到来,冷冷地收剑,两人在那儿说了几句话,施然远远望着,听不真切,只看到古沂风比比划划,韩芮却是不理不睬,没多久,两人便离开了。韩芮走在前面,古沂风跟在一旁,仍是嘻嘻哈哈,闹个没完。
施然摇了摇头,古沂风喜欢韩芮,这早已是整个松波阁都知道的事了,不过看韩芮似乎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个侄儿呢。或者又是女孩儿家矜持?施然苦笑一声,孩子大了,到了自己这个婶娘该为他操心的时候了吧。
晚间,古沂风果然依约过来用饭。桌上是施然亲手做的几道小菜,还暖了一壶酒。古沂风给叔叔婶婶斟上酒,笑道:“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呢,真是舒服,婶娘以后你要多多下厨才是。”
施然笑笑,古修隐却皱眉道:“这怎么行,还不累坏了你婶娘,你小子别尽出坏点子。”古沂风一吐舌头:“叔叔心疼了,婶娘可真幸福,怪不得越来越年轻漂亮哩!”立即被古修隐狠狠瞪了一眼。
施然温和地笑了笑,柔声道:“风儿,可别尽寻你叔叔婶娘开心。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我们能一桌子四个人一块用饭呢?”古沂风正挟了一块鸡肉,闻言一噎,讪笑道:“婶娘,说什么呢。”
施然望了一眼古修隐,不紧不慢道:“风儿,你都二十多岁了,是该成家了。相中了哪家的姑娘,不妨告诉婶娘,我让你叔叔给你说亲事去。”古修隐眉头一皱,似乎有些阴郁,放下手中的碗来,打岔道:“好端端的,提这个做甚。风儿要是有了意中人,自然会来跟我们说的,你何必操心。”
施然却轻轻瞟了古修隐一眼,道:“都似你这个叔叔,不关心侄儿的终身大事,成天就知道让他去打打杀杀,那怎么成?”古修隐无奈,只得道:“那也得等他有了合适的对象吧。”
施然却笑了起来,望着古沂风,颇有深意地道:“你瞧你的好侄儿,不是早就有了么?”古沂风登时红了脸,别看他平日里嘻嘻哈哈,可毕竟是少年人,一提到这婚姻大事,也不好意思起来,嗫嗫道:“哪里……”
施然见他羞涩,干脆直截了当地道:“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了,你相中的是我们松波阁的韩姑娘吧,她性子虽有些冷,但人不错。你真喜欢,就让你叔叔给你提亲去。反正韩姑娘也没有家人,只要她自己同意,年底之前就能把婚事给办了,呵呵。”
古沂风大喜过望,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古修隐重重将碗一搁,站起身来。两人都是一怔,朝他望去。古修隐面色阴沉,斥道:“胡说!韩芮是在江湖中刀头舔血的女子,不适合阿风。”
古沂风一听急了,也顾不得羞涩,急急分辩道:“不会的,芮儿是好姑娘,我们联手,正好为叔叔你打拼天下呢!”古修隐只是不答话,施然也劝道:“修隐,你怎么这么老脑筋了?韩姑娘毕竟是风儿自己喜欢的。”
古沂风见叔叔丝毫不为所动,不服气地叫道:“当年婶娘也是叔叔的得力助手,后来不是就退出江湖了么?江湖女子有什么不行了?”
古修隐大怒:“那怎么一样?你婶娘嫁给我之前就已经退出江湖了,韩芮她不会的,她不适合你!”说罢一拂手,留下目瞪口呆的二人,径自去了。
“叔叔,还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古沂风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