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长风》繁音淼淼

6、离京 我从宫里回

　　我从宫里回来已经几天了，阿娘的眉头就没有舒缓过。
　　听阿爹说，五皇子烧了几日才退。本就丧母，然后又救了侯府小姐，最后大病一场，皇帝铁石心软，对他赏赐了不少以作慰藉，并有意将我许配给五皇子。
　　我自知今次把事情办砸了，夹起尾巴做了几天人。
　　这几天左思右想，我更加肯定自己是被五皇子算计了。自己身上值得别人惦记的，只有镇西侯大小姐这个身份了，但准确来讲，应该是镇西侯手上的兵权。
　　生母刚薨逝，就策划着与侯府结亲，五皇子是要积攒政治势力在京都立足了？
　　可惜，他离开京都已久，京中势力能瓜分的早就已经分配完毕，要想在京中立足，一争问鼎，谈何容易！
　　无论五皇子作何打算，镇西侯府都不会乖乖就范的。镇西侯三代世袭，历来拥护帝王，在皇子斗争间保持中立是立身之本。
　　这样又过了几日，宫里没有什么信息传出来，我与阿娘才松了口气。
　　在京都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我最近开始想着法子离京了。
　　我自小爱读山河志，对周游列国甚是感兴趣，可惜身为女子行动上多有限制。
　　经历五皇子这一出，我更加坚定了要出去游历一番的想法。这女子越长大，往后院里走得就越深了，犹如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鸟。
　　这游历的事情没有困扰我多久，随着一声敲门声解决了。看着出现在门口的小师弟楚子胥我心情雀跃。
　　小师弟嘴里塞着那娘给他的荷花糯米团，把一张粉嫩的小脸撑得圆鼓鼓的，甚是可爱。
　　“师姐，师傅说近日感知天命了，让你得空上山住几日？”小师弟说
　　“得空的，必须要去的。”雀跃没维持多久，我就陷入了难过之中。感知天命就是没几日可活的意思了。
　　南丘只不过是一个小国而已，大陆之大不可估测，四国九州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未知名的地方，所以世间离奇轶事也有很多听闻。最近的奇闻就是我的师父钟山道人了。钟山道人顾名思义就是经常住在钟秀山上修行的道士。
　　我自幼体弱，算命的说我红尘薄命，要去山上清养方可养活，阿娘怕我年幼夭折，不惜几上钟秀山，快把山路踏平了，钟山道人才愿意让我随他修行。在山上清清寒寒地呆了三年，我果然就筋骨强壮、生龙活虎了。
　　师傅说我本是红尘中人，又是远亲皇族，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山上的，于是我又拎着包裹安安静静地回了府中。但在我心里，师傅估计是受不了我闹腾，所以才让我赶紧下山的。
　　我回府之后，钟秀山就剩下师父和师弟两个人了，看着师弟圆鼓鼓的脸，我就想起了山中清冷的灶台，不由心疼他几分。
　　“那我们几时可以出发？”小师弟问道
　　“明日清早吧。”我还要准备一些东西，这次出门我没打算那么快回来。
　　第二日我辞别母亲，带着春意和师弟一起出发去了钟秀山。
　　钟秀山钟灵毓秀，白云绕山，可见飞鹤双双返家，是南丘不可多得的宝地。如果不是礼部多番找人卜算此地不宜修墓，先皇早就把皇陵修这里了。
　　从树林间小路穿出，映入眼前的是几间破旧的小木屋，庭院门开着，但未见人。
　　“师父，”我走进去喊道，没有人回应。推开一间屋子的门，一股酒味扑面而来，一名微胖的白发道人正两颊通红躺在床上。
　　“……”我与跟着进来的师弟面面相觑，师父嗜酒，这一点我们都知道。
　　师父这一睡直到傍晚才起。就着拿上来的物什，春意简单做了一顿饭喂饱了我们的五脏六腑。师父胃口不错，吃了好几碗饭，实在不像是即将辞世的人。
　　“无昧，六年不见了。”师父喝了一口茶说道。
　　“是的，师父，你看起来精神依然不错。”我说道。我下山的六年里从未再上过钟秀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尽在京城里学些糊弄人的话。为师时日不多了，内里精气早就亏空了，不然也不会把你叫回来。”师父喝尽杯中茶，接着说：“你我师徒缘分终究是缘薄的，你身在侯门将相家，本不该与我走这一场师徒……”
　　我不知如何搭话，只好等着他说。
　　“不过也好，子胥去把我床底的盒子拿过来。”师父说，师弟应声小跑着去取东西。
　　“我捡到子胥的时候，他还是个襁褓的婴儿，在山下找了农妇喂养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他会走路说话才接到山上来。“看着师弟小跑出去，师父面带微笑地说，脸上满是慈爱。
　　“后来你来到山上，他很高兴，终于有了小玩伴，虽然你在山中待的岁月不长，但是他心里是把你当做至亲之人的，以后你们要相扶相持。”
　　我听出师父是在话别，不禁感到悲伤，“师父放心，在我心里，子胥就是我的弟弟，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师父颔首，“子胥的去处我也做了安排，子胥与你终究是不同的。月前，我给老友戚风去了信，让子胥过去跟着他。只是多年没有联系，不知戚风是否收到了信件。”
　　“我可以带着子胥回侯府的。”我不想师弟离开太远，我有种感觉，师弟若是跟着戚风道长走了，可能我终生与他不能再相见了。
　　可是师父摇摇头，他不允许。
　　这时，师弟捧着盒子走了进来，“师父，匣子拿来了。”
　　师父接过了匣子，轻轻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和一个小药瓶给我，说：“我从来就只教你打坐调息，修身养性，这本册子是一些进阶的调息纳气的法子，你以后还要继续坚持练。道讲究的就是和，阴阳相辅，内外交融，你多练练对于延年益寿有好处。这个小瓶子里的是一颗药丸，我早些年在外游历访友所得，必要时，可以保你一命。”
　　我珍重接过师父馈赠，“多谢师父。”
　　“为师能为你做的就是只有这些了。”师父叹了口气
　　师弟在一旁垂眼欲泣，师父把他招致眼前，摸摸他的头，说：“子胥莫哭，人固有一死，终有一天我们都要离开这尘世的。我已经跟你师姐说了，届时你跟着戚风道人继续修炼，切记你修的是清净道，莫要过多留恋俗世之事。”
　　“是，师父。”小师弟哽咽着回答，揪着袖子擦眼泪。
　　五天后，师父在寝室中坐化，按照师父的嘱咐，我们料理了后事。那日天下起了大雨，我与师弟在木屋中守着白烛由黑夜到天明。破晓时分，雨停了，再过两个时辰，阳光重新洒满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