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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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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HO总部大厅的前台,与其说是接待处,不如说更像一道摆设性的仪式关卡。组织安保的核心早已内置于无处不在的虹膜扫描、DNA快检与动态权限系统中,能踏入这栋建筑的,几乎全是内部成员。因此,除了新成员报到日或高层巡查的特殊时刻,前台小姐大多时候都享有摸鱼的特权。
程宴推门而入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年轻的前台姑娘戴着一边耳机,眼睛紧盯着平板电脑上的剧集,手里薯片咬得咔嚓作响。
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被彻底无视的程宴挑了挑眉,放轻脚步,如猫一般无声地绕到前台后方。她原本想凑近耳边突然出声,但看到对方因剧情而揪心的表情,临时改了主意。
手比念头更快。
电光石火间,那包刚开封的黄油曲奇已从对方指缝中消失。
“诶?!”前台小姐惊愕转头时,程宴已倒退着闪向最近的电梯,还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脸上挂着得逞的轻笑。
“上班摸鱼,扣分。”程宴说得理直气壮,眼里却无半点严肃。
前台姑娘认出是她,原本的懊恼化作无奈,随即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有些人啊,今天早上九点的会,又迟——到——咯~”
程宴已经按下了电梯上行键,闻言只是耸耸肩,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抛出一句:“又不是第一次了。拿这个吓唬我?早没用了。”
电梯平稳上升,密闭空间里的空气却让程宴微微蹙眉。
一股残留的、过于浓郁的尼古丁气味顽固地盘踞着,混杂着金属与清洁剂的冰冷味道。这气味勾勒出并不愉快的联想,闪烁的猩红火点,上升的扭曲青烟,以及烟蒂被随意摁熄的瞬间。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恶心感,她向来讨厌烟味。
直到“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目标楼层,她才从短暂的不适中抽离,快步踏入走廊。
与大厅的繁忙不同,这里异常安静。纯白的自流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天花板简洁的线条灯光,也隐约可见匆匆来往留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鞋印痕迹。墙边,精心养护的绿植沿着特制的攀援架生长,枝叶繁茂,既是装饰,也在某种程度上区隔了空间,形成柔和的屏障。
本该直奔会议室的程宴,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走廊深处那扇挂着“会长办公室”铭牌的门。
在门口,她摸出手机,给备注为“顾明”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
「Y:到了。不想听废话,在你办公室等。」
信息秒速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程宴对此习以为常,直接推门而入。
顾明的办公室风格极为矛盾。整体基调是近乎性冷淡的简洁:空旷的四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一排塞满文件与专业书籍的书架,一张小型会议桌,一组略显陈旧的皮质沙发。但细节处又塞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甚至有些杂乱。
办公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停留在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与行动报告界面——程宴看得懂,但毫无兴趣。几本边角磨损、书页泛黄的旧专业书摞在键盘旁,一张普通的家庭合影被小心地立在桌角。最显眼的是那个堆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旁边却突兀地放着一个泡着枸杞红枣的保温杯。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养生。
程宴撇了撇嘴,拿出手机,对着烟灰缸和保温杯精准地拍了一张,然后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备注是“嫂子”。
「Y:嫂子,顾哥这烟灰缸又满了。[图片]」
「嫂子:哎呀谢谢小宴提醒!我晚上就说他!」
程宴指尖飞快,又补了一句:
「Y:顾哥现在可能在忙,晚点再说也行。」
发完,她小声嘀咕:“最好等我走了再找他算账。”
对方回复了一连串“点赞”和“拥抱”的表情。
成功打完小报告的程宴心情明显愉悦起来,哼起不成调的旋律,把自己扔进顾明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舒舒服服地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指纹锁的轻响。
程宴睁开眼,正好看见顾明推门进来。
她总戏称他“顾老头”,但实际上,顾明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剪裁合体的白衬衫与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戴着无框眼镜的脸庞带着学者式的儒雅。只是那过于沉稳的气质和保温杯里泡枸杞的习惯,让他提前拥有了某种“老干部”风范。
这份表面平静,在他开口的瞬间被打破——一口带着明显地方特色的普通话,瞬间将氛围拉回现实。
“舍得挪窝了?”顾明瞥了一眼霸占他座位的人。
程宴麻利地起身让位,脸上堆起无辜的笑:“伤员,需要优待。”
顾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绕到办公桌后坐下:“就你胳膊上那点擦伤?也好意思叫伤员?”
程宴不接这话茬,单刀直入:“我刚休半天,怎么又有任务砸过来?”
顾明闻言,脸色沉了沉。他习惯性去摸口袋里的烟盒,目光触及程宴微微皱起的鼻子,手又放了回去。
“你被盯上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程宴非但没紧张,反而夸张地用手虚掩住嘴,眼中却毫无意外:“现在才盯上?效率够低的。‘醉鱼’那群人,业务能力不行啊。”
“醉鱼”——这个名称背后,是一个疯狂而危险的恐怖组织。他们自称神使,痴迷于通过生物改造创造所谓的“完美异种”,等待其信仰中虚无缥缈的“神”降临。驱动他们的并非利益,而是某种扭曲到极致的信仰。在程宴看来,那纯粹是“脑子被门夹了,闲出屁来”。
如果世界真有神祇,也绝不可能诞生于肮脏的实验皿与疯狂的理论中。那些被制造出的异种,无非是另一种形态的生命,被迫承载着人类的恐惧与创造者的妄念。
它们既混乱又清醒,既怪异又寻常,既疯狂又理智。然而在这个非黑即白、惯于简单分类的世界里,它们被打上的标签,往往只剩下“非我族类”。
玩笑的弧度从程宴嘴角收敛。她拉开会议桌旁的椅子坐下,示意顾明继续。
顾明打开电脑,调出几份任务报告:“回顾你最近三次的外勤。目标的行动模式在任务中途都发生过突兀的、不合理的转变。尤其是上次化工厂——太巧了,巧得像精心设计的舞台。”
程宴眼神微凝:“说下去。”
“那个走失的小女孩,”顾明顿了顿,“本身可能就是一个诱饵。”
程宴回忆火场中那张昏迷的稚嫩面孔,孩子是真的晕厥,且对她毫无威胁。“是那个声称丢孩子的‘父亲’?”
“我们查了,”顾明摇头,“那个工人,在疏散登记后就像人间蒸发,没留下任何有效痕迹。后来我们找到了孩子的亲生父母,他们根本不在那家工厂工作,对‘父亲’代领孩子一事毫不知情。”
程宴向后靠了靠,语气听不出情绪:“既然都知道是个套了,还急着派我出去?不怕我这次真折里面?”
“在我跟前就别演了,”顾明终于没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你冲进火场时可没半点犹豫。说正事,P城这个任务,你需要带个人。”
程宴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浮现:“……许老师推荐的那个?”
顾明坦然点头,完全没注意程宴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自顾自说道:“是个好苗子,你带带她,顺便……”
“您见过这人吗?了解底细吗?”程宴打断他。
“没有啊,”顾明答得理所当然,手上点开P城的详细地图,“但你许老师看人什么时候走过眼?你要相信他的判断。”
程宴暗自叹了口气。得,这位已经被许承泽彻底说服了,没救了。
顾明的鼠标在地图上划过,圈出了P城东侧的货运码头区域。
“后天上午十点,码头三号仓库区。你的任务是接应一个需要转移的异种,确保它安全抵达城外的异种保护中心。”
这类护送任务并不罕见,但通常无需程宴这种级别的行动员亲自出马。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异种信息,危险等级评估,转移原因,相关资料发我。”
顾明罕见地沉默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程宴心往下沉:“……别告诉我,你连基本信息都没有。”
“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顾明斟酌着用词,避开了她的目光,“异种的来源和部分属性属于加密信息,许教授那边直接负责交接。但我可以保证,这个任务,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甚至带着点恳切。程宴明白了:这个任务背后牵扯的复杂程度,或许真的超出了常规流程,而顾明认为,只有她能处理。
“没有其他补充了?”程宴不再追问,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暗,沉厚的云层压着城市天际线,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晚风的闷热粘稠,“没事我先回去了。”
顾明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晚上去我家吃饭?你嫂子念叨你好几次了。”
程宴想起不久前自己那条“告密”信息,果断拒绝:“不了,约了人。”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顾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有的迟疑:
“小宴,”他顿了顿,“那个异种……背景很复杂,在‘醉鱼’那边的仇恨值不低。任务固然重要,但你自己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程宴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顾哥,我只有一个要求——别瞒着我任何事,尤其是……跟我有关的事。”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没入走廊渐暗的光线中,留下顾明一人站在办公室里,望着桌上那张全家福,良久,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