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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顾佳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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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佳薇手上那一枚又一枚铜板莫非再熟悉不过。
时间久远,成色不同。
即便一晃而过,她还是看到顾佳薇展现给她的那枚铜板并非方才滞空的那一个,那分明是一个正反面都刻印着“吉”字的铜板。
凭顾佳薇的本事,别说铜板,就是六面的骰子,想要哪一面都尽在她的掌控中。
然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在落地后故意替换了铜板。
答案不言而喻。
顾佳薇……
凝视房门的那道视线久违地变得凌厉。
*
怕吗?当然怕。
在好友面前尚能强撑着嘚啵嘴皮子的顾佳薇,闭门的瞬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修长的手指牢牢攥住录像带,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它捏碎。
在世界独自流浪的前两年,顾佳薇时常做一个梦。
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呼啸的凉风从耳畔擦过,撩起她墨色的长发。
赤足奔跑中,脚下沙沙作响的枯叶和偶尔踩到的烂泥提醒她正身处一片无人涉猎的森林。
身后有成群结队的妖魔鬼怪在追赶,她漫无目地奔跑着,竭力想要摆脱。
远处,朦胧的灯光忽地撞入她的视野,灯火辉煌中人影绰绰。
她喜出望外,顾不得赤裸的双脚传来钻心的痛,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冲了过去。
那是一个热闹的集市,街边的路灯很亮,慢慢驱散她心中的寒意。
两旁皆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一颗高悬的心重新落地。
她伸出手想要拦住身边的路人询问这是哪里,却在灯光的照耀下看到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路人直直从她的手中穿过。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转身寻向另外的人,结果这一次那人直接从自己的身体中穿过。
她撕心裂肺地尖叫着,呼喊着,扑向身旁的每一个人。
她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小丑,孤独无助,没有任何人在意。
一阵寒意从她的脊背向四肢扩散开来,全身奔腾的血液刹那间冻结成冰。
周遭的一切仿佛离她越来越远,那些欢声笑语与她无关,她再度没入黑暗。
身后传来群魔乱舞的声音,它们追上来了,垂涎欲滴地盯着她,贪婪的眼睛泛着红光,肆意打探,犹如看着一块香气四溢的肥肉。
这一次,她没有动。
它们扑上去,将她撕得粉碎。
这样的噩梦会出现在顾佳薇的每一个梦境中,她从最初的大声呼救到后来的默不作声,甚至选择干脆站在原地任由鬼怪虐杀。
梦境宛若现实的写照。
两年,12个副本,同样没有人向她伸出过哪怕一次援助之手。
她好累,真的好累。
可是身在副本世界,任何自残、自戕的行为都会被系统判定为“消极生存”,等待的惩罚是和副本融合在一起,保留自主意识的同时却又无法控制住自己。
不仅要目睹死亡甚至亲手残害其他的玩家,日复一日无法摆脱,那是比死亡还要痛苦的事。
苟延残喘了许久,直到大逃杀副本……
历经三天三夜的鏖战,她浑身是伤,距副本结束还有三个小时时,她实在撑不住躲进废弃教学楼的课桌下,谁知被一个提着砍刀的大汉发现。
那人猖狂地笑着,像是觅食已久的恶狼发现一只惊慌失措又唾手可得的幼鹿。
他不疾不徐地迈入教室,砍刀一路擦过地面,迸发出刺耳的声音。
顾佳薇背对着男人,感受到男人逼近的步伐,内心却是久违的宁静。
终于,这痛苦的两年要结束了。
她轻轻阖上双眼,静待死神的审判。
电光火石之际,课桌旁的窗帘突然飞出一个不明物体,挡住男人高高扬起的钢刀,震得他手臂一阵酸麻,砍刀顺势脱落。
金属相撞的清脆响声重新唤起顾佳薇,她下意识地睁眼看去,竟是一枚不起眼的铜钱。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黑影,有一个人利落地翻身骑在大汉的身上,手起刀落,一个尚带温度的人头滚到顾佳薇的脚边,喷涌而出的鲜血尽数飞溅到了她的后背上。
她怔怔望着死不瞑目人头,缓缓从桌下爬出来。
无头的尸体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女生,手中握着一把沉甸甸的弯刀。
灿金的光打在她的侧脸,照出一张煞白的脸颊,犹如深夜中一捧皑皑白雪,一双漆黑的眸锐利如鹰,黑、白、红三种强对比的颜色同时出现在她身上,竟出乎意料地和谐。
正是二十二岁的莫非。
她嫌弃地将尸体踹到了一边,满不在乎地撩起袖子擦了擦脸边的血,随后冰冷的目光移向眼前不知是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还是第一次看到人头被吓傻在原地的女生。
她早已埋伏在窗帘处多时,目睹了顾佳薇从推开教室门到钻进课桌下的全过程。
女生伤得很重,右臂无力地垂下耷拉在身侧,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口,渗出的血顺着她移动的轨迹从掌心缓缓滴落,明知道如此明显的痕迹会被人发现,她却视而不见。
这个副本世界类似绝地求生的设定,游戏开局共有100个玩家,只有活到最后10名能够通关。
顾佳薇以为眼前的女生想要顺手把她给解决掉,她自知无力抵抗,梗着脖子再度闭上眼睛。
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鬓边的长发随刀风掀起阵阵黑浪。
几滴温热的液体在脸上滑过,但她知道,那并不是她的血。
她睁开眼睛,弯刀已经被女生收到身后,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顾佳薇叫住了她,刚刚从死亡的边缘游走回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砺的砂石:“你……为什么不杀我?”
女生顿住脚步,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响起:“我对死人没兴趣。”
“谢谢……”一改往日的机灵豪爽,细若蚊呐的声音从顾佳薇口中流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知道我名字的人都死了。”女生终于转过头,“你确定想知道?”
她当然不想死,但是……
盯着女生那双如黑洞般神秘危险的瞳仁,顾佳薇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在下姓莫,名非。”
直到女生彻底消失在门口,顾佳薇的脑海仍久久回荡着莫非潇洒的身影。
她矮下身,拾起那枚古朴的铜板,轻轻摩挲。
从那天起,她又多了一层活下去的信念。
一晃眼八年过去了,在现世已经三十岁的她们还能伴在彼此身侧,真好。
思绪飘回现在,顾佳薇自嘲地勾起唇角,顾佳薇啊顾佳薇,她们还在那里等你,你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平复急促呼吸和超速心跳后,顾佳薇的脸上又恢复往日神采。
十点十五分,她郑重地将录像带塞进电视机播放器。
电视机自动启动,短暂的雪花屏闪过后,出现一个白衣女人抱着身着蓝衣制服男孩的身影,她正推开别墅的铁门往里走。
由于王辞的记性很好,余蕊转述得又一丝不苟,顾佳薇很快判断出这盘录像带的内容是昨晚王辞看过的后续。
小男孩两腿在半空悠闲地晃着,又撒娇地从女人怀中挣脱开来,一溜烟跑到草坪中抱起一只肥肥的小白兔轻轻抚摸,眼睛亮晶晶地盛满了笑意。
直到女人走过来温婉地牵起他的手,他才被哄着返回别墅。
别墅内部布局和现在完全不同,和风陈设,朴素又充满了烟火气。
女人带男孩洗好手后,将男孩抱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放好,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盘可口的点心:“看,这是什么,小智最喜欢的抹茶大福哦。”
男孩咕噜咕噜地转动着黑漆如墨的大眼睛,抓起桌上的大福就吃了起来,嘴边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你也来尝尝吧,今天真是辛苦你啦。”女人对着镜头招了招手。
镜头被放在桌子上,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男子进入画面。
他在餐桌上坐下,解开袖口的纽扣,将衬衫挽到肘关节,清瘦的腕骨挂着表带。
修长的手指捻起一个绿色的大福,放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
画面忽地一闪,又进入雪花屏的模式。
顾佳薇关上电视,犹豫片刻,掀开被子藏起录像带。
做完这些,她拉开了房门。
屋外,莫非和余蕊宛如两尊门神般守在门口,看见顾佳薇出来连忙扶住她问道:“怎么样?”
顾佳薇仔细地将内容复述了一遍:“……相机被放在桌子上,由于存在高度差,我看不到男人的脸,只看到他穿着白色衬衫,左手戴着个手表,黑色的表带,表盘倒是绿绿的。不过一闪而过,实在是看不清楚。”
莫非皱了皱眉,从兜里小心地翻出昨夜从土里挖出来的那块表。
昨天处于时间停滞状态的表,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转动,与现实的时间一模一样。
她无心去推测为何它突然满血复活,而是将它递给顾佳薇。
顾佳薇接过仔细检查,同脑中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她点头确定地吐出几个字:“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