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在当年》其仪一兮

1、考试结果 七月末

　　七月末的风已经有一点凉，地上也出现了一些稀稀散散的枯叶，陆续有背着书包的身影从教学楼里出来，卡嚓卡嚓的踩着落叶离开。
　　晕头晕脑的暑假已经过去，今距离高三年级正式开学只剩两天了。段思佳将大喇喇的外套穿上，不拉拉链就将书包单挎在左肩，站在学校外的马路旁漫不经心的踩着落叶玩。
　　很快，一辆擦的蹭亮的黑色轿车就开在了她的旁边。
　　段思佳看了看里面的人，瞬间有些错愕。
　　里面的人缓缓摇下车窗，示意她赶紧上车。
　　“爸爸？你今天怎么来了？”
　　平时都是妈妈或者哥哥来接她，爸爸一直在外地，算算日子，她都已经半年多没见过爸爸了。
　　今天怎么一声不吭的回来了。
　　段秦的眼睛一直看着路，不时看一眼后视镜:“你要上高三了，学业紧张，我就把工作调过来了。”
　　段思佳的眼睛明显亮了亮:“唉？那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今天可以去外面吃饭。”
　　刚说罢没几秒钟，她就忽然想到了什么，脑袋又耷拉下来:“妈妈不会让的……”
　　一路上，段思佳都在绞尽脑汁的和段秦说话，可是就是找不到什么可说的，气氛在几句话后就凝固下来。
　　一直到车开到家楼下，段思佳下车，段秦去停车，这对父女分开后，段思佳才松了口气。
　　她脚步沉重的走上台阶，走进单元楼，坐上电梯，心里一直闷闷的。
　　段思佳的成绩一直都不怎么好，刚刚结束的分班考试考的也和平时差不多，爸爸又在这个档口回来了……
　　家里还有妈妈和哥哥等着……
　　今天的餐桌一定格外难熬。
　　果然，她刚一进家门，就看到妈妈在厨房忙活着，哥哥坐在沙发上读报，明明现代信息传播已经十分先进，她哥哥段思朝依旧喜欢这种老旧的获取信息的方式。
　　听到门口有人来，妈妈立马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马勺都没来得及放下:“佳佳回来啦？考试一定辛苦了吧？”
　　段思佳还没来得及回话，哥哥就立马抢了一句:“她那成绩，能辛苦成啥样。”
　　“啧，你闭嘴。”
　　妈妈边回怼了一句，边端着一锅汤出来:“你爸爸也回来了，你也刚考完试，你们俩肯定累坏了，妈妈特地煲了鸡汤……”
　　哥哥将报纸放下，朝餐桌这边走来:“刚好我也饿了……”
　　注意到只有思佳一个人，他问道:“爸呢？”
　　“停车去了。”思佳边说边把外套挂在门口，换上了拖鞋。
　　“好香呀。”她难得的感受到一丝轻松，坐在了专属自己的中间的位置，拿起马勺开始盛汤。
　　妈妈还在不停地从厨房拿出菜来，全是思佳爱吃的。
　　很快，门锁又被钥匙旋开，段秦也回来了。
　　“喲，今天是什么日子，晚餐这么丰盛。”
　　妈妈笑着迎上去，帮爸爸拿出了拖鞋，又接过他递过来的外套挂好。
　　“当然是给我老公和女儿接风洗尘的日子呀。”妈妈很高兴的拉着爸爸走到餐桌前。
　　“唔，给佳佳接风洗尘就算了……”思朝阴阳怪气的说完，还坏笑着看了一眼妹妹。
　　换作以前，思佳早白了他一眼了。
　　可今天，爸爸也在……
　　思佳莫名感到一股拘束。
　　好在思朝能和父亲一起聊的很开，一家子也算其乐融融的吃完了这顿饭。
　　大家都没提成绩的事。
　　可是思佳觉得，虽然大家刻意避开没有谈，但却比谈了更让人感到不自在。
　　晚餐结束后，思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布置的很温馨，暖色的壁纸和灯，桌子被思佳装饰的花里胡哨，书架上除了少数几本学校安排集体买的教辅书以外，清一色的全是小说。
　　每一本小说，都被她用书皮包起来，保护的很好。
　　她坐在书桌前，正想打开画本画画，就听见有人打开了她的房间门。
　　是爸爸。
　　她立马就坐了起来，有些拘谨的看着父亲。
　　“在忙什么呢？”他很随意的问。
　　“在画画……”思佳小声道。
　　“画画？”段秦看起来很惊讶:“我以为你应该在学习。”
　　“哦我马上……”思佳将画本收了起来，在书架上抽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教辅书。
　　刚翻开几页，思佳就看到父亲盯着她教辅书上的涂鸦，摇了摇头。
　　“明天下午爸爸带你去外面吃，已经和你妈说过了。”
　　咦？
　　思佳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爸爸。
　　“我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数学老师，名气挺大，明天介绍给你认识。”
　　末了，段秦还有些僵硬的摸了摸女儿的头，然后离开了。
　　段思佳默默松了口气。
　　介绍老师？
　　她之前也上过补课班，都是同学间比较热门的机构，不过最后都无疾而终了，因为成绩实在提不上去，她也实在懒得浪费周末读小说的时间。
　　这次……
　　她慵懒的趴在教辅书上，想的头疼，索性打开手机，看到以前的班级群聊的正热。
　　班主任@了一个ID:“这次一定稳了吧？”
　　“嗯嗯，谢谢老师两年多的栽培。”
　　然后底下全是同学们的恭维话，还有谁谁谁肯定会在哪个班的猜测。
　　划着划着，她忽然看到有人提到了自己。
　　“段思佳呢？”
　　“她？她当然……也稳了啊。”后面还跟了一个斜眼坏笑。
　　“哈哈哈……”
　　“我看她比陈斐还稳吧？”
　　“哈哈哈！”
　　段思佳有些气恼。
　　心烦意乱间，她把消息按掉，退了班级群。
　　她以前待的班算中等偏下，都不是什么学霸，有什么好嘚瑟的。
　　那个陈斐，也不过是高二的时候砸钱在小班里熬了半年才逆袭到年级二十多而已。
　　第二天下午，段思佳跟着爸爸一起来到了一家餐厅，进去后，段秦出示了自己的名片，服务生就带着他们来到了预定好的小包间。
　　这是一家日料店，布置的十分有格调，思佳上了高中就一直不被允许在外面吃饭，平时也没什么朋友一起约饭，头一回出来吃，又是这么精美的店子，自然十分高兴。
　　今天段秦还特意让思佳穿的正式一点，他自己也西装革履的，俨然一副严肃的样子。
　　很快，那位神秘的老师就出现了。
　　和一般的数学老师一样，穿着pole领上衣，牛仔裤，皮鞋踩的哒哒响。
　　“哟，段老板这么阔气呀！”他还没坐下就笑呵呵道。
　　“坐。”段秦也挂上了职业式的微笑。
　　“这就是令爱了吧？”那位老师坐下来，打量了一下思佳。
　　思佳同时也在打量这位老师。
　　普普通通，肥头大耳，憨态可掬。
　　这能有什么名气？
　　像是看穿了思佳的想法，那位老师呵呵一笑:“小姑娘可别以貌取人，你的成绩我看了，老师我啊，最拿手的就是你这种学生了。”
　　思佳不以为然。
　　她已经从很多老师嘴里听到过这句话了。
　　饭间，段秦想和老师聊聊他对于思佳的教育方案的安排，却惹的这位老师有些不快。
　　“这个您就放心吧，我是老师，心里都有数。倒是段老板您，工作一定很忙吧。”
　　段秦听了，面色有些不好，但也只是尴尬的咳了咳。
　　思佳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两人。
　　两个人看着都是在各自的领域混的风生水起的人，此刻坐一桌吃饭，气势谁也不输给谁。
　　但似乎是为了刻意凸显什么，段秦一直都很注意礼节，而那位老师倒是十分随性的和思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一顿饭过去，段秦的碗都没怎么脏，思佳和老师倒是吃的满面红光。
　　回去的时候，段秦问她对这位老师的印象如何。
　　思佳想了想，随便掐了句:“挺好的。”
　　她才不关心这位老师呢，她只知道这家店东西很好吃。
　　晚上回到家，思佳打开手机，看到之前的同桌给她发的消息。
　　炅炅:“怎么把群退了呢？”
　　“快去看学校高三大群！分班结果出了！”
　　树人中学的改卷老师手好像都是租来的，出分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考试结束的第二天。
　　段思佳点开大群，直接开始看最差的班的名单。
　　看了半天，竟然没有她。
　　她忽然有些紧张的点开了倒数第二的班。
　　也没有她。
　　怎么回事？难道她这次踩了狗屎运超常发挥了？
　　还是大家都没考好……？
　　她开始胆战心惊起来，小心翼翼的点开下一个班。
　　最后，她竟然在最好的那个班—群智班找到了她的名字。
　　她有些不可思议。
　　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额头，她紧张的从高三大群退出来，默默的又加进了原来的班级群。
　　群里早已经炸锅了，早在思佳进来之前就已经有99+的消息。
　　她大致翻了翻。
　　原来群智班这次只收了20个人，也就是前二十名，陈斐作为第二十名刚刚擦线，却意外的落选了。
　　而排名在十万八千里之后的段思佳，竟然是群智班的最后一个录取者。
　　班主任隐晦的回答中，暗暗透露出这其中的原因。
　　“有时候外在的因素我们改变不了，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希望陈斐在金鹰班也能大展宏图。”
　　什么意思？
　　什么外在因素？
　　段思佳正一头雾水。
　　群里的同学都在替陈斐愤愤不平，纷纷声讨起段思佳来。
　　“唉？我刚刚看到她是不是进群了？”
　　“进群干嘛？来炫耀吗？”
　　“想不到她竟然走后门……一点都没见她学，进了群智班也跟不上吧？”
　　……
　　后面的若干消息，段思佳都没心去翻了，她现在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爸爸在外面敲了敲房门，叫她出来聊聊。
　　她关掉手机，来到了餐桌。
　　妈妈，爸爸，哥哥都齐齐坐在那儿，除了哥哥有些吊儿郎当的之外，爸爸妈妈都很严肃。
　　“佳佳，妈妈一开始也不同意，但是你爸爸说了，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很重要。”妈妈开口道。
　　“刚好你哥哥的大学同学在你们学校当副校长，你爸爸出了点钱，咱们就把你弄进群智班里去了。”
　　好家伙……
　　“多少钱……？”思佳弱弱的问。
　　“不多。”哥哥喝了口茶:“也就几来万。”
　　“不至于吧……”思佳一吓:“不就一个群智班嘛……又不是高考。”
　　“高考可是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大事，你爸爸这么为你考虑，你可要在群智班里为我们争一口气，将来考一个好点的大学，跟你哥哥一样……” 妈妈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思佳没有仔细听，她缓缓将目光移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爸爸。
　　段秦坐在对面，慢条斯理的喝着茶，那姿态像极了一个大功臣。
　　思佳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到了房间，段思佳感觉自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倒在了床上。
　　“啊……”她哀嚎起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躺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到客厅终于没了电视的声响，家人都已经回房间睡下了，她才默默地从床上坐起来，翻找出手机。
　　已经有人将她拉进了群智班的班级群，群里的老师已经发了几条消息，她无心去看，直接点开了之前的那个班级群，找到了陈斐的ID，添加了他的好友。
　　没一会儿，陈斐就同意了她的好友申请。
　　他的问好十分简短:“干什么。”
　　段思佳一愣。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要加陈斐的联系方式。
　　可能是出于愧疚，可能是出于心虚。
　　“没什么，周一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喝奶茶？我请你。”
　　对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中，末了，发来一个:“？”
　　“不了。”
　　然后，段思佳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高中两年里和陈斐说过的话两只手数得过来，这样发出邀请确实有点鲁莽。
　　也有点……炫耀的成分。
　　过了很久，她才又编辑了一条信息。
　　“对不起，我也不知情的，都是爸爸妈妈安排的。”
　　又是很久，对方都没有回信息。
　　就在段思佳以为，这段会话就要到此结束时，陈斐才回过来一条:“我住校去不了，给我带杯燕麦奶昔吧。”
　　……
　　“好。”
　　段思佳几乎是瞬间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