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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数任流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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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贪半晌欢,错负了流年;弃一生情,成全了青天。予你春花秋月果,此生姻缘皆蹉跎。陌陌,不周可有雪?
***
池渊来看我的那天,不周山下起了大雪,观儿领着他进来的时候,他的长袍兜帽上全是白雪。但他见我时,却立马有了笑意。
观儿退下后,他便脱下披风随意搭在了一旁的衣架上,走近我的床塌边,掀开被子一角坐了上来。他将我抱在怀里,柔声问我:“近日感觉可好?”
他的身体很暖,不知是因为仙气护体还是长途奔波,总之很暖。久病的我长年卧床,早已不能分辨出什么仙气了,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他心口处的那一方热烈的情愫罢!
“老样子,许久不见你了,忙?”我有些埋怨他,语气自是有些揶揄。而他只是轻抚着我的头发,淡淡说道:“很想你,很想见你!今夜能否留宿?”听着这话,心中难免有几分不悦,刚要数落,却听见厚重的呼吸声传来,才明白,或许他也有不能言说的苦衷罢。
***
翌日醒来之时,已是晴空万里。我许久未睡得如此香了,以往总是夜夜难眠。或许是因为池渊在,所以不必担心在梦里死去不能见他最后一面才睡得那般安然。
伸手可及的旁边,已然没了池渊的温度,我竟睡得这般熟,连他何时走都未能察觉。而更加令我奇怪的是,我竟察觉到体内有仙气游走!这究竟是为何?
观儿候在屋外,隐隐约约传来了哭声,我唤她进来,才发现她哭得泣不成声。我问她:“池渊呢?”
“天帝他……”她哭得愈加厉害了。
“池渊呢!”已经很久没这样大声说过话了,不是不敢,而是不能。而此刻不知为何,觉得心中有颗大石堵着,十分不安。
“天帝他今日一大早将一个药瓶交于我便拖着虚弱的身子走了,主子,天帝他……他像是受了极重的伤,吐了好大几口鲜血,怕是……怕是……”
观儿吞吞吐吐的,半天未能说出个一二来,我这厢就越是着急,忍不住撑着床要起来,却发现自己竟能轻而易举做到以往要耗费全身力气的动作。心中疑惑万分地感受到身体里面那些熟悉的仙气,不知为何,鼻尖酸涩,竟落起泪来。
他终究是那样做了吗?
掀开被子却发现床塌上面是一洼鲜红的血,甚至残留着一丝余温。身体里面的仙气终于让我记起这仙气的主人,没错,它是池渊的。可池渊没了这仙气,又该如何呢?因为身体里面,几乎是他的所有了,即使贵为天帝,没了仙气护体,又如何能穿过无相壁回到天界呢?
“他走多久了?”观儿依旧在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眉眼之中的那股黯然似乎预示着不祥之事,这让我愈加紧张起来。
身染恶疾濒临死亡之时也未曾有这般绝望,此时的我说是悲怆,倒不如说是失了魂魄。
池渊,你究竟为何如此对我?你的命,可是关乎整个三界,而我不过不周山不名野仙,你又是何必?
“天帝说……主子……醒来的时候,一定……一定要让你将这瓶中的东西服下,主子你……”观儿颤颤巍巍地将手中的药瓶递于我跟前,而我看着那泛着柔光的瓶子,却难过得如同万千虫蚁在撕咬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一样,每一处,都被悲伤重创,却无明显伤痕,因为每个伤口,都将疼痛刻进了心脏最深处。有万般的难受,却只能束手无策。
我看着观儿,问她:“你说,现在可还能追上他?”观儿抬起头,哭红的眼睛肿胀得十分厉害,不解地问我:“主子为何要去追呢?天帝不是每次都会来看你的吗?”
她的意思,无非是在说,我不用去看他,因为他总会前来看我。可是,下一次,谁都见不着谁了吧!按照池渊的性子,怕是早已做好完全准备,所以才会……想到这儿,我早已按耐不住,接过观儿手中的药瓶,飞往天界去。
即使万般不想要池渊的仙气,但现在却也别无他法。
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了,那时候的池渊还只是天界的天帝继承人之一,常常带我进入这天界,给我看些好玩意儿,顺带着介绍了好些上仙于我认识,久而久之这天界于我而言倒也落得个相熟,好些个神仙都有不错交情,一路进去显得十分顺畅,我也并未有任何疑惑。
只是我急着找他,一路横冲直撞却也没个人拦我就显得奇怪了些了。我亦管不了那么多,丝毫不顾礼数,活像发疯一样到处乱窜,嘴里念着喊着池渊的名字,却什么回应也得不到。
三界之中,敢这样直呼天帝名字的人,怕是除了我,独独只有平洛上神了。上任天帝只呼池渊乳名渊儿,兄弟大多以兄或弟叫他,因之,我也算是个特例。可天界之中,已然见不着池渊,叫了许久,硬是没有半点回应。手中拽着的药瓶,差点被生生捏破。好在平洛出现,才抑制住我的不知所措。
我看着平洛那张英俊却略微有些愁绪的脸,声音颤抖着低声问他:“可有见着池渊?”这句话,当真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猛地跌落在地,声嘶,力竭。
平洛过来扶我,将我拥进怀中,轻柔而缓慢拍着我的背,直到我哭得不那么厉害的空当,他才缓慢开口:“可知你手里的瓶中装着什么?”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没有起承转合,向来直白而果决。但此时,却听着十分的悲痛。
“他果真那样做了吗?可他是天帝啊,舍弃一身修为和这万年内丹,他还能活吗?平洛,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好吗,你帮我把这一身的仙气和内丹换给他好吗?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啊……”我疯狂摇晃着他的身子,发疯一样拉扯着他的衣衫,捶打着,哭泣着,绝望着,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浅陌,没用的,你别求我……”他用力将我再次拉进怀里,却被我用力推开,泪水浑浊的视线中,是平洛的泪眼朦胧。
原来,他哭了。
记忆中的平洛,从未有过这般软弱模样,可想,他说的话,是真真切切的实话。可这实话,让人难以接受。我又如何能接受,三界之中,最可能知晓池渊去向就是他这师傅,可如今他这师傅竟告诉我他也没办法,这真真让人意外。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平洛,你在骗我吗,还是说……是池渊叫你这样做的,还是……你不想帮我?”脑子一团乱麻的我胡乱揣测,却始料未及地被平洛一巴掌打得愈加晕头转向。
脑袋嗡嗡中,我清晰地能分辨出他的话音:“池渊是天帝,他的事儿岂是我辈能管得了的,过往的师徒情谊不过是他凡间渡劫时的安排,在这天界,我哪能有以下犯上的能耐,就算池渊待我不薄,我又岂能过分干预天帝之事,你这样说我,难道不是在诽谤我,浅陌,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噼里啪啦对我一阵数落,语气之中满是愤慨。
即便他这样说,我仍旧不能相信他真的不知道池渊的下落,直到他拿出那支白玉簪子。那断成两节的簪子卑微地躺在平洛的手心,像个可怜的小丑一般。我才明白,他说得是真的。
“浅陌,白玉簪子断了,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所以我说,没用了……”他低眉看着手中的簪子,试图重新接起来,却没用。
白玉簪子断了!我的心也碎了!这簪子是池渊仙骨所做,平日里因有池渊仙气护着,白日夜间都泛着柔光。可现在,它却断了……这意思,是说池渊已死吗?想到这儿,我便坚持不住,一个趔趄后仰过去,再没了动静。